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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花十一年的谷雨时节来了一场大风,这场大风不是整齐的而是乱糟糟的,人们在家中感觉不到,但是第二天到了麦子地里一看就明白了:大片的麦子横三竖四倒向各个方向的都有,就好像有动物在地里撒欢到处乱滚压过一样。丁顺和秀兰两个人在地里一个垄一个垄地扶起歪扭、倒下的麦苗,其他人家有站在地头感叹咒骂一番就走的,也有根本不来地里看听之任之的。看着丁顺扶麦子,人们就开玩笑说你今年大方了打算用收割机收割了?丁顺说:“我才没那么烧包。扶起来自个割也容易咹。”人们就笑笑说人家用收割机收割的还不扶哩,你用镰刀割还扶?你省着钱都干嘛去咹?丁顺说:“喃小子上学花钱是个无底洞,不省着点行啊!”

    人们自然是既羡慕却又觉得花钱太多,就转了话题说这几年光出邪事了,好端端地怎么又出来这么一场邪风,准是哪里又出邪事了。邻村里好像也没听说过死年轻人,就咱村里这么倒霉:先是树茂家横死了,牛胆又横死了,国豪接着又横死了,光死年轻人这可不是好事。尤其是牛胆和国豪,都还没结婚哩,还是大小伙子哩,你说多可惜!不说他们,子墨家和书宸家也都没到六十!从尚祯之后死的这些个人就是庚申一个人过了七十了,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你说都是庚申家闹的?有的像,比如树茂家和国豪;有的不像,比如牛胆。我觉着这还是咱村里风水坏嗹!风水坏了也是庚申家闹的,说不定她家当院里真埋了什么东西咒大伙哩?要我说不是,不说别的,光她两口子给埋到水洼里去了,她就得生气。阳宅没保住吧,阴宅还是个水坑,你说换了谁能高兴咹?你说这俩支书怎么就不去找香门看看去哩!

    人们怀疑、抱怨了一通又没有什么办法,就转换了话题,说有人死了就有人跟着沾光了,比如牛胆死了,牛肺就沾光了,要不福禄的财产就留给牛胆了!还有国豪,煤矿一塌,人家赔了五万块钱,这下都留给国富了,国富盖房、娶媳妇都不用愁了;说不定树茂也有钱找个老伴儿了。然后又说起国豪阴婚的对象竟然才五岁,五岁就结婚了,咂嘴声就来了。也有人说,死的时候是五岁,在阴间几年了,现在也就不止五岁了。谁知道阴间的年龄会不会增长呢?

    大风并没有造成明显的减产,那些没有扶起来的麦子歪着身子长,到麦穗头上却是直着指向天空迎接阳光,这样的麦穗反而显得粗壮,只是收割机割下来的太短,后面不好捆了。

    梓松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花钱雇收割机干活就和梓柏商量也买了一台这种只能铲倒麦子的收割机。这样村里就有了三台收割机:立国家、震海家、梓松家各一台。这时候几乎一半的家庭都买了拖拉机了,但是收割机还是只有这三台。大多数人家的拖拉机只有农忙时使用那一两个月,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门底下睡大觉。那为什么还要花钱买呢?因为雇拖拉机干活一方面要花钱,另一方面还要等人家的拖拉机有时间才行,这样再加上虚荣心作祟,人们就宁愿只用两个月,剩下十个月让它睡大觉也要买了。

    梓松是个高瞻远瞩的人,他买收割机不是为了和立国、震海在村里竞争,毕竟小牛辛庄才几百亩地,他的目标是邻村的大片土地!梓松在家里占有强势地位,他决定让文健开着拖拉机出去卖班,文康在家里跟着种地。即使文健出去挣钱去了,家里三个男劳力依旧比一般家庭男劳动力多,所以伺候地里的农活依旧绰绰有余。只是在挣来的钱如何分配上产生了分歧。梓松肯定是向着文健的,他支持文健保管挣来的钱,并对文康许诺说我死之前准还能挣下一辆拖拉机,到时候那一辆新的留给你;我死了之后恁兄弟俩再怎么分家我也不管了,我还活着恁就不能分家。这样,文康虽然占着老小的位置,但眼前不仅得不到偏爱反而吃了亏,心里就不开心了,但是又没有办法。

    文健每天一早开着拖拉机出去,天黑了才回家。拖拉机的车灯早就烂了,他就只能依靠月光了,没有月亮的日子就只能凭感觉了。一天到晚在外面呆这么久却不能保证一直有活儿干,有时候去了一个村开不了张,就得跑到下一个村里去;有时候恰好这个村里有个老同学,他看在交情的份上愿意雇佣你,其他人又觉得你割的还不错的情况下就排着队催促快点;有时候这个村里有收割机,一个外村人去了还会被人家排斥,如果不机灵些还有可能会挨顿打。这样不忙时又到了中午,文健就找棵大树,在树荫下迷糊一会儿;忙起来有时候会在拖拉机上颠簸着就睡着了,好在拖拉机干活时开的慢不会出什么大意外,有次就差点冲到河里去了,还好临河的地埝比较高,挡住了收割机,但也吓出了一身虚汗。这样一头半个月下来,文健的样子就像要饭的一样了:疯子一样的头发、嘴唇干裂、皮肤黝黑还带着从头到脚的一身尘土。

    朱老师在一共培养出了三个初中生、一个高中生后光荣地退休了,这样小牛辛庄小学也没有了,从半年级到三年级就都挪到李辛庄去了。可是小孩子们都还太小,尤其是上半年级和一年级的,连走路走到李辛庄去的力气都没有;路上还要走一里地长的庄稼地,庄稼都能把小孩给没了;还要穿过公路,这帮小孩崽子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车撞了。所以年轻妇女们就有了正事了:每天接两趟、送两趟,基本上就没时间干地里活了。极个别的妇女偶尔踩着庄稼地走小路去送,大部分妇女还是喜欢骑着自行车走公路去送。不送孩子的老太太们就羡慕起了这帮小娘们儿:咱那当儿媳妇儿刻,哪个不是公公、婆婆打着骂着上地里干活去咹?!孩子都是扔到地头上就不管嗹,像这暂!一个个的都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起这帮小祖宗来嗹!就是咱这一波儿命苦:当儿媳妇的时候受婆婆气,当婆婆的时候受儿媳妇气,两头受气!

    震海家不会挨婆婆这个骂,因为震海卖班挣钱她必须得跟着记账,否则过后震海就记不住也算不清了,所以她在送了大儿子牛大几趟后就不送了,任由他自己去上学。牛大一看别的孩子都有大人送,自己偏偏没人送就闹脾气;震海家就往他书包里塞吃的,比如花生、瓜籽、苹果、梨之类的。这样牛大就不闹脾气了,自己背着小书包就走,出了村就拿出一个来吃,吃完了就去拿第二个、第三个,都吃完了才一下子发现自己好孤独,就在一大片庄稼地里哭,哭又不敢哭出声就悄悄地往回走,走进村里就不怕了,就和其他不上学的小孩们一起玩。

    震海开着拖拉机发现柴油不多了就让震海家回家来装一瓶柴油,震海家一进村发现牛大在当街玩的正欢呢,就问:“你总闷这么早就散学儿嗹?”牛大说:“老师说散学儿喃就走嗹。”震海家骂骂咧咧着回家装了柴油又去地里了。

    晚上回到家,震海上来先踹了牛大一脚,说:“又他妈不好好上学儿!”福寿听见牛大哭了就过来劝说:“别打嗹别打嗹,你小时候还不是一个样儿啊!”震海就不管了,心想也对,儿子必须得像爹,不像爹就怪了。

    牛大以后上学还是背着一书包吃的,只是有意吃的慢了,走累了就随便在一个坟头前面的石供桌上坐下,把小书包放到膝盖上挑选着吃。东西都吃完了但觉得还应该不到放学的时候,他就在地里追一会儿蚂蚱,挨到差不多了就回到村边上玩,看到其他小孩已经接回来了才敢进村里玩。

    这天下午,牛大在又吃完东西后终于决定还是去李辛庄学校看看吧,哪怕在学校里玩一会儿也比在村边上一个人玩好多了,就继续往前走了。走到公路边要下坡时却发现沟里躺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下面还压着一个人,吓得牛大掉头就跑回来了。

    牛大在当街玩到天黑了家里人才从地里回来。吃晚饭时他就跟震海说:“西边沟里有拖机,有割机。”震海知道他说的是拖拉机和收割机,就说:“有就有呗,想看拖机和割机咱家里就有,不用看别人家的。”

    梓柏一家子都吃了饭了,文康吃完了就回到自己的小家去了,梓柏拿着扇子扇着风和蚊子说:“哥你先吃了饭吧,等文健回来他自个吃就行嗹,夏天吃饭不怕凉。”梓松说:“文健呆外头卖班辛苦受罪啊!好好的一个小子累的不成样儿嗹,要不咱不卖这个班儿嗹?反正也挣不了多少钱。”梓柏说:“他还不知道累啊?他累的不想干了就算嗹,那就让文康出去卖班去;要不就让他俩倒替着?”梓松说:“我觉着我没有多大奔头嗹,要不替他们分了家啊?我不在唠,你觉着你能主持了这个家了办?”梓柏说:“哥你别净瞎说,你还不到七十哩,你这体格至少还得活十年、二十年哩!”梓松说:“我不在了,这家产我怕你分不清。”

    两个人感慨唏嘘着就忘记了时间,又说起了爹当年是怎样挨批斗、怎样死的:当年就是因为有钱有地就被斗了;这暂可好,又有钱光荣了!你说这世道换的这个快!不过即便世道变的再快,也是变正常了——有钱有势才是正常的,穷光蛋有势是不正常的。

    梓柏家在西屋里插嘴说:“你还不让咱哥睡觉啊,怪累的!”梓柏说:“我和咱哥摆话哩,你一个老娘们儿总闷这么多事儿咹!几点嗹?”梓柏家说:“快十点嗹!”

    梓松说:“不对咹,平常都是八九点就回来嗹,怎么今儿刻这么晚咹?要不出去找找他去?”梓柏说:“挡不住直接家走嗹。”梓松说:“不能。他哪一天不是来吃了饭才家走咹?要不你上他家里看看他家来哩不。”

    梓柏到了文健的家。文健家说没见人回来,寻思着还和你摆话哩。梓柏紧张了,说:“不行,得问问他上哪里去嗹。”

    梓柏回到家跟梓松说了,两个人都急了。这下可上哪里去找吧?也不知道他上哪个村去了。梓柏发现梓松比自己还急就安慰他说:“也说不定遇着一个同学,呆人家吃了饭、喝了酒才回来哩。”梓松说:“我还不知道文健啊,他不是贪杯的人;再说给人家割麦子哩,呆人家喝了酒、吃了饭还总闷收人家那钱咹!”

    梓松拿起手电就往外走,梓柏拉着他说:“哥你这大黑唠哪里能找见唠咹!你都不知道他上哪个村里去嗹!”梓松说:“他出去净走村西公路,我往村西去找去。”梓柏没有办法,跟老婆交代了后就也打着手电往外走。

    村里人们还有稀稀拉拉的在当街聊天摆话的,看见他们两个就说上瓜地里去啊?两个人都说去找文健去。人们就说文健这么大人嗹,还用找啊!梓松气盛,不想让人觉得可怜进而帮着一起找;而且现在还怀着九分希望,虽然那一分不吉利的想象早已超过了那九分的力量。兄弟两个打着手电一个照路右边,一个照路左边,往北找到桑村街边上,往南找到李辛庄村根底下都没有看到什么,只好悻悻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