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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不能在丁顺家房边上拴牛之后,宝珠这次选择了在树荣家房边埋了个牛橛子。树荣家是完全不吃亏的一个人,好说好商量可能怎么样都行,想欺压她,她即使打不了人也要把对方骂死,于是树荣家就把戊酉埋的牛橛子给刨出来了。戊酉回家牵了牛出来一看橛子躺地上了,树荣家在脸前说:“你不能埋到喃这里,不和喃那牛打架啊?”戊酉不会理论,就牵着牛回家了。

    半个小时之内,宝珠、戊酉、五个女儿从静初到静秀、两个女婿云胜和家贵,云胜的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共计十三口人就站在了埋牛橛子的坑前叫骂。宝珠、戊酉在第一排中央,四个外甥男外甥女像插花一样边看热闹边张着还不利索的嘴骂街,五个女儿在第二排,两个女婿在第三排,好像拍合影一样整齐鲜明地矗立着。因为两个女婿一个倒插门、一个本村的,所以都既不张嘴也不动手,只是像助威一样站在人后观看。对面的树荣家看起来就势单力孤了,只有树荣家领着两个孩子,动起手来完全不是对方女将的对手,更不要说对方还有男人放哨呢。假如亲兄弟树茂也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三妮儿都带来助阵,假如当家子的林原带着三个成年儿子来助阵,假如一个院里的大壮家和老苶子家兄弟们也都来了,那么戊戌和邵嘉都得来,丁申、丁顺、庚槐等也不能不顾道义了。然而一个牛橛子值得全村一半以上的人口来动手打架吗?

    不值得。这样说的理由是牛橛子不过是一截木头,塞灶膛里最多能烧顿饭;而打起来了随便一个小伤的医药费都比牛橛子贵多了。

    值得。这样说的理由是这个牛橛子已经不是一截木头了,它代表的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院里的人的立锥之地,是尊严。

    假若双方真的动手了,那么这一定是一场混战,因为历史的缘故,每一家和每一家的怨仇已经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了,分不清了。而事实上,时代进步到这个时候,不是亲兄弟的关系,没有人愿意再为别人强出头了;连亲兄弟树茂都指望不上,其他的人更是靠山山倒了。一个院里的丁顺和戊酉还因为牛橛子的事吵过架呢,他们又怎么会为了此事联合起来对付别人呢,何况说起来大壮家一系的人丁可比尚祯一系兴旺多了。

    现在的现实就是不论打和骂,树荣家都落在了下风。大冬天的人们正闲的难受,这会儿都涌过来了揣着手围观:人们都想看看一个有儿子的人家是如何被一个绝户人家欺负的。双方先是不停地叫骂对方“王八操滴”“私孩子”“不是人揍(生)滴,”还并没有动手的意愿。忽然云胜四岁的儿子捡了一个小砖头,冲着对面扔了过来。扔出来的砖头飞了不到两米就无力地掉猪圈里了,但是这个武力上没有任何价值的小动作却导致矛盾升级了,正如日军进攻珍珠港一样,军事上是一小步,政治上却是一大步。对面的国杨看到了,立刻捡了一个小砖头扔了回去。这个砖头在人们头顶上飞过去了,没有砸到任何人,但是却引得对面的人都怒了:除了宝珠的四个小外甥男女吓得退后了之外,其余九个大人一起向前走了过来。树荣家虽然知道动起手来肯定要吃亏,但是这个时候不能示弱,这一次示了弱,以后就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了。

    双方一接触就立刻扭打了起来,人们都紧张地看着,却没有一个人拉架。这时候丁顺横空出世了,他一步插到两伙人中间,可着(尽量,能有多大就用多大)嗓子叫喊“别打架!别打架!”两只手分别抓住纠缠在一起的两只胳膊使劲往两边拉,一边往人堆里挤一边拉开一双又一双手,他的背后刚分开的两只手就又纠缠、撕扯在了一起。眼瞅着丁顺的成果要化为乌有的时候,秀兰也站了出来,这样两个人就把两伙人隔开了。树荣家见好就收,宝珠家好几个女人却还伸着手往前够,秀兰高声对着伸着手的人说:“这是干嘛咹?欺负人家人少啊?人多欺负人少这叫能耐啊?!”

    宝珠说:“喃人多欺负人少啊?是她欺负喃家绝户。恁就是向着她家说话!行唠滴(吃得开、混得好的)人们都是向着行唠滴人们,喃这不行滴人家就让恁踩到死地里去。咱白是一个院里滴,恁净向着外人!喃是绝户,绝户喃也不受气!”秀兰说:“我谁也不向着。恁这么些个人和人家打架,打出人命来总闷招咹?”云胜在背后笑着说:“打出人命来又能总闷招咹(有什么了不起)?”

    云胜说的话对于他自己来说很是在理,事情若在小牛辛庄可控的范围内是没有云胜讲话的地方的,但是一旦事件超出了小牛辛庄的管控范围,惊动了公安局派出所的话,云胜的势力就显出来了,所以云胜在小事上会吃亏,但是遇到大事时就谁也不怕了。但是这样一句大实话却得罪了秀兰,从此以后秀兰再也不拿云胜当表弟了。

    宝珠说:“反正喃家今儿刻得找个地方埋牛橛子!不管是哪里!小牛辛庄埋不开的话,喃就埋到乡政府、县政府大门前头去!喃可不怕事儿大!恁支书还不管啊?”子墨很急躁,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说了也没人听他的;壬贵看着宝珠一家子笑着说:“这小牛辛庄招不开恁家哩啊?你不是还有个当县长滴兄弟哩啊?你让他给你呆县政府门前头批块地埋牛橛子吧!”宝珠说:“你总闷知道喃兄弟哩?我可没往外谝过喃兄弟滴能耐。”壬贵说:“恁县长兄弟这么大滴能耐我还能不知道啊?我可不敢得罪了县长的亲(qīn)家。恁县长兄弟还会算卦,你不让他给你算算看看哪里风水好,把牛橛子埋到哪里合适?他要是给你定了地方,咱村里给你划出地方来埋牛橛子!”宝珠的火气小了很多,说:“他那么忙,是不能为了一个牛橛子说话。别说牛橛子嗹,就是一个牛,在他眼里还不是跟一个屁啊似滴!可是喃兄弟不用拴牛,喃家的牛总闷也得有个地方拴办?”

    球踢回给了壬贵,这下该着壬贵为难了,确实不好找地方了,平白无故在谁家旁边拴牛橛子都有可能得罪人;再说了,一个村支书去给别人选牛橛子的位置也太大材小用了,所以壬贵还是笑,却不说话了。秀兰说:“埋到小栋家旁边不就完哩啊?”宝珠说:“他就愿意啊?”秀兰说:“他愿意不愿意,你问过啊?”宝珠说:“没问过。”秀兰说:“他都换唠房嗹,闲着滴宅子总闷不行咹?再说你又不拴到他宅子上,拴到当街,他能说嘛咹?”宝珠看到了丁申说:“申哥,拴到小栋这里行办?”丁申说:“拴就拴呗!反正地方闲着也是闲着。”

    一场矛盾就这样解决了,人们散了,心有不甘,树武说:“好好的一场戏,让丁顺给毁了。”

    回家后秀兰对丁顺说:“下回拉架可别这么实在嗹,你就不怕他们打着你啊?打出个好歹来没人给你看病去!”丁顺说:“拉架不这么拉,总闷能拉开咹?我又不傻!要是人多打架我才不管哩,他这个是人多滴欺负人少滴,我看不过去!”丁顺如果不是经历过车祸脑子出了问题,看到打架还不一定会去动手劝解。两人正说着,树荣家来了。

    树荣家多少年没有踩过丁顺家的门衔了,所以她一进院子,秀兰听到了动静就站在门台上迎接了,说:“吃哩办?”。树荣家摇着头进了屋,坐在了炕上说:“打架哪里还顾得上揍饭咹?闺女呆家里揍饭哩。今儿刻多亏唠喃丁顺哥嗹,看起来真是远亲不如近邻!”秀兰说:“你说他傻的,拉架哪里有拼了命拉架滴咹?要是打着自个儿,谁管咹?”树荣家说:“喃管!为了喃要是打出事儿来,喃能不管啊?喃可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今儿刻你看哪里有人管咹?都是看热闹滴,就是喃丁顺哥。谁对喃好,喃是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丁顺说:“打架归打架,人多欺负人少我就看不下去!我当干部刻也是最看不得不公平,哪里有不公平的事,别人都不愿意出声,我就非得出声管管不可!”丁顺说到了公平,就让别人接不下话茬去了,树荣家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这年冬天我没有拉车出去卖东西,因为秀兰担心丁顺算不清帐,就不让他出去卖东西了;白菜也拉完后,基本上整个冬天就用不到牛和牛车了。牛休养生息了,车也该修理一下了。丁顺把车轱辘卸下来,把车架子放在大门前修理。

    两只没有拴着的山羊从村子后面一路跑了过来,走到牛车边就停住了,她们不停地闻牛车的气味,正在我好奇为什么羊对牛的气味感兴趣的时候,她们又凑到丁顺跟前去闻丁顺正在劳动的手。很明显这影响了丁顺干活,丁顺说:“去,滚!闻他妈嘛咹闻!”羊估计知道丁顺不喜欢她们了,就翘着尾巴走了。羊走了海燕就来了,海燕在离牛车十多米远的地方站住了就开始骂:“你个老私孩子骂谁嗹?”丁顺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活到五十岁了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骂过丁顺,而第一个这样骂他的人竟然是庚德的老婆。

    丁顺发愣的时候,海燕继续说:“我问你哩,你个老私孩子,你刚才那是骂谁嗹?”这下丁顺回过神来了,但是找不到任何话语来答复,只是继续傻愣愣地看着海燕在骂自己。海燕发现丁顺红着脸看着自己不说话,就说:“牛丁顺,我问你哩,你个老私孩子刚才是骂谁哩?”丁顺说:“我说羊哩,又没骂你。”海燕说:“你无缘无故地骂羊干嘛咹?那是喃家滴羊,你骂羊不就是骂我啊?你个老私孩子子,臭不要脸,你闲着没事骂喃那羊干嘛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