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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福禄家和淑娟又坐了一会儿就说天黑了,要回家做饭去了,丁顺说:“咱吃嘛咹?我饿嗹。”秀兰说:“反正家里和医院里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菜和水果吃嗹。那里都是买着吃,多贵咹!”丁顺说:“我想吃那玩意儿。”淑娟笑着说:“那玩意儿是嘛玩意儿咹?”丁顺说:“带着皮儿的那玩意儿。”秀兰说:“啊,他是说吃香蕉。你看连香蕉都不会说,还说不傻!呆医院里的时候,你得光看着他,看见嘛他都吃。有一回连香蕉皮都吃嗹。”说着大家都笑了,福禄家和淑娟就走了。

    吃饭的时候,丁顺看着小涛端上来的一箅子干粮说:“这小机器儿能吃啊?”小涛愣了,说:“这是干粮,不是机器。”秀兰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办?”丁顺指了指小涛说:“他啊?不认识。”秀兰说:“你还说不傻,刚不跟你说哩啊,这是恁儿!”丁顺笑了,拿起一个干粮就吃,咬了一口说:“咱光吃饭,那牛不饿啊?我去喂牛去。”说着下炕就走。秀兰说:“你那鞋哩?光脚丫子就走啊?”丁顺楞了一下就穿鞋,秀兰说:“你别去嗹,黑灯瞎火的再摔倒,小涛去喂牛去吧。”其实小涛已经筛了一槽草了,这时为了让丁顺安心又来到了牛棚。

    吃了晚饭,秀兰就到当街来坐着摆话。在停电或者电视节目没有那么大吸引力的时候,人们都三五一伙地聚到当街摆话。蚊子嗡儿嗡儿地围着人们转圈,随时准备来一口,人们拿着扇子扇来扇去却扇不走自己身体的吸引力。有人在上风坡点着了青草,于是人们在烟雾中摆话,活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只是不知道天上的神仙有没有烦恼的头疼事。

    今天摆话绝对是以秀兰为中心的,这是人们的期盼,不容推辞和拒绝。为了打消掉人们的胡乱猜想,秀兰也需要做这场说明会。没办法,农村人不仅活自己的一口气,也活在别人的口水和眼光里,这别人的口水和眼光就是做人做事的标准,也是道德的边界。或许你觉得这样活着太累,但是好在农村人习惯了,其惯性之大,真让他们做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城市人,他们还觉得憋屈、无聊呢。农村这千丝万缕的联系和矛盾纷繁交错,这就是乡情,这就是宗族社会。

    秀兰说了很多,所见所闻,包括市里车多的要命,过马路都找不到空隙(很显然这是农村人到了城市里不知道还有个斑马线);包括医院里每个病人都是什么病:比如有人脑袋戳进了腔子里,用秤砣坠着往外拉,比如交通局长的老婆也让人家撞了等。总之每个都比咱这个更惊奇,哪个都比咱这个更严重。每一件新鲜事都引得人们或者聚精会神、屏住呼吸的倾听或者“我娘唉!”式的叹息和惊奇。人们似乎会觉得,好像世界上倒霉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而且倒霉也不一定会跟庚申家有什么关系,难道世界上这么多人倒霉都跟她有关系吗?除了咱村里人,谁还认识她呢!

    人们又问丁顺恢复的怎么样了,怎么没出来坐着摆话,秀兰就说他身上没劲,呆炕上躺着哩。人们就说这是还没看好啊,没看好怎么家来了,怎么不在医院里养着。秀兰说:“那司机还不愿意全兜着,说耽误了他好几个月不上班嗹。我说‘我也会开车,你让我撞你一回,我一直呆医院里伺候你。’”人们说秀兰“你真会说!这话说的有水平。”秀兰说其实这是丁顺非要家来,说自个好嗹,不愿意呆医院里当病人。人们都说总闷这么傻啊,医院里条件多好啊,养好了再回来啊。秀兰就笑着说可能真傻嗹,这暂除了吃什么都不知道嗹,连干粮、鸡、西瓜都不知道叫嘛嗹。人们又安慰秀兰说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慢慢养着就好了,反正棒子都种好了,地里也不忙了。秀兰说:“他这车祸可能跟庚申家有关系,新菊拾了她一双袜子,就穿了一天就坏嗹,就给扔嗹。挡不住是扔这袜子得罪了庚申家嗹。”人们都说一双破袜子至于啊,和庚申家应该没有关系;就认倒霉就算嗹;说到倒霉,世界上倒霉的人多了呢,树茂还挨打了呢。秀兰说:“谁打他嗹,为嘛打他咹?”

    树武一看三妮儿不在、树茂家一家人也都不在、树荣家一家子虽然都在但是和树茂关系并不好,就说:“树茂赶地,赶唠寅虎滴地嗹,他还欺负个人哩,他寻思着寅虎好欺负,没想到立县这小子不是玩意儿打哩他两下子。”秀兰说:“打滴严重办?”树武说:“这个谁知道哎,应该不严重,就是丢脸呗。让别人打了就算嗹,让寅虎家打了不怪丢脸滴啊!”秀兰说:“恁当家子你也不去看看去啊?”树武说:“值不当滴看。”秀兰想说以前树茂也赶过自己家的地,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树武说:“这两口子干的不是人事儿的多嗹。放羊放人家麦苗,多么讨人嫌咹?他家是年年放羊吃人家麦苗。头年冬天树茂家放人家麦苗让人家好几个公安给逮住嗹,逮了羊走就罚钱呗,她怕人家罚她,她把棉袄解开扣子说人家欺负她嗹,躺着地里抱着人家大腿不让人家走。”新民说:“你看,为了放个羊,连脸都不要嗹!真不知道嘛叫丢人!”树武说:“丢了人省了钱也行咹,最后还是让人家罚哩钱嗹。”新民说:“要是我啊,让人家罚上一回我就不喂羊嗹。省滴讨人嫌。”

    人们正说着树茂家的事,就听到三妮儿在家里骂树茂家:“你个小养汉娘们儿,你个臭养汉老婆,你给脸不要脸。我跟你说话你还不理我!要不是有喃小子,你个小屄芯子能生了俩小子、一个闺女啊?你个小屄芯子养活了俩小子就是长了能耐哩啊?你这命可赶不上我这命,我有俩小子一个闺女,你也有俩小子一个闺女,可是你不见得能落下俩小子。”随后听到树茂家嘴里嘟嘟囔囔着就出来到了当街,说:“咹!恁让大伙看看,还有这样当奶奶滴,咒自个滴亲孙子!你这是嫌人多啊?”人们都对树荣家说你看恁婆婆这个横劲,说话这个绝劲。树荣家说喃才不管人家哩。树茂家走近了,人们自然就不说树茂家的事了,也不帮着树茂家去劝三妮儿。

    话题转到了子墨家的病。壬义说:“我觉着他这病看不好,香门明知道是刺猬跟上嗹,都撵不了走,这个还总闷治咹?”新民说:“治不好就治不好呗,那刺猬要是撵跑了还不知道跟上谁哩。跟着她一个就行嗹,别再跟上别人嗹。”秀兰就说:“哪里来滴刺猬咹?”新民说:“你这好几个月不呆家不知道,人家香门说她上大埝底下那个闲窑里去嗹,那里有个刺猬跟上她嗹。你说一村里人们都不上闲窑里去,就她闲着没事进去嗹。”

    秀兰说:“那时候不用了应该填上这个窑,白仙、狐仙就是爱钻闲窑。”壬义说:“用完唠就完嗹,谁还管填上咹。”新民说:“她可吓的喃国宾哭了好几天哩。”壬义说:“恁小子长的跟大人一般儿高嗹,还这么胆小啊?”新民说:“要是喃国庆准不害怕。喃国宾胆儿小,他寻思着子墨家不嫌孩子们去看电视去,就呆他家看哩回电视。子墨和学文俩人拿着照妖镜镜子对上光,就看见一个刺猬跑嗹,吓得喃国宾黑下睡着了还哭哩。”淑娟听了这些鬼神的故事也来了精神,讲了她在别人家守灵时遇到的吓人事,于是差不多把四大仙家的法力讲了一个遍。就这样一晚上,整个村里的家长里短都梳理了一遍。所以在农村,一家的事只要有第二家知道了,很快全村甚至外村十里八乡的也都知道了。

    丁顺回家后伺候我更卖力气了,也更耗时间了。地里的活他没有力气干了,就每天大部分时间在牛棚里守着我吃草,捡槽里他认为牛不愿意吃的硬棒子秸或者小石头、土坷垃扔出来。其实对于我来说,整槽的草我都不愿意吃了。拱食的久了,有太多的口水沾湿了这些草,我再也不想吃了,口水多我也没有办法啊。可是丁顺并不知道,他也舍不得一下子把槽里吃剩的草都扔了,就只有不停地捡一些扔出来。地里的活丁顺都干不了,秀兰也就任由丁顺在牛棚里陪我。欣荷、欣梅或者小涛牵着我拉车或者上地里干活的时候丁顺就在牛槽边坐着等着我回来,等的烦了就搬着个床子上地里去看,路上累了就在床子上坐着歇一会儿。

    我宁愿丁顺不要这样把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投到我身上,这样我要是不吃干净那些草就会觉得对不起他,不喝光他准备的水也觉得对不起他,心里很累。有次我都不想喝水了,可是丁顺还是使劲摁着我的犄角让我喝,我知道他是把他的养生哲学多喝水汤(shāng)润(滋养身体,通体舒太的感觉)强压到我头上来了,可是强按鸡头还不啄米呢,强按牛头又怎么会喝水呢?我一抬头,我的犄角碰到了他的下巴,这下疼的丁顺眼泪都下来了,吓得我赶紧低下头喝水安慰他,哪怕肚子胀的难受。

    我也宁愿他不用这样维护我,为了我和一家人吵架。丁顺以前脾气暴躁也爱骂人,有时甚至会打人,但是至少也是真的遇到事了才这样;现在在他眼里让他生气的事说出来很多人都觉得像笑话一样,看来丁顺的大脑真的是受损了,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不知道还能恢复多少。丁顺不看着我的时候,就不停地让欣荷、欣梅和小涛到牛棚去看我有没有吃草,如果谁敢说一句没有吃,丁顺就抬高了嗓子开始骂一通:“有恁这么不懂事儿滴啊?恁一个个的就知道自个吃饱了不饿滴慌,恁不姓牛啊?牛不是人啊?不用管啊?恁都多大嗹,还是小孩啊?还用大人说啊?”

    秀兰觉得丁顺脑子还没恢复正常就忍一下,况且在孩子们面前也是尽力不要吵架,可是这样的事情一天发生好几次就不能忍了,于是秀兰就和丁顺吵。丁顺只是顾得发脾气,真吵起架来了又想不起来说什么词,就只好执行惹不起就躲的策略了,干脆抱着枕头到了牛棚里来睡觉。当然不是和我睡一个屋,而是睡草棚。草棚里的草堆的很高,要爬才能上去。丁顺刚开始爬,秀兰就出来找他,到了草棚发现丁顺爬了半天也爬不上去就说:“你是指着和牛过日子哩啊?你骂了别人你还躲唠?”丁顺说:“我哪里骂人嗹?恁都不听我滴话儿,不把牛当人!我不躲行啊?恁不和我过,我就和牛过日子嗹。”秀兰说:“你和牛过日子,你让牛给你揍饭吃吧。”丁顺说:“我给牛揍饭吃。没人给我揍饭吃,我饿死也不用你管!”秀兰说:“你说滴好听,到吃的时候你比谁都不少吃。”丁顺说:“今儿刻我就不吃嗹,饿死到头!”秀兰说:“别说傻话嗹,要是饿着你,你还能活到这暂啊?呆医院里少给你输一天液你也早活不了嗹。”丁顺说:“我用你给我输液?你不早点让我死唠?”秀兰气的哭了,说:“你他妈不怕热,你就呆草棚子里孵*。闲滴管你!”

    秀兰在屋里电扇底下坐着凉快了一会儿,就又出来劝丁顺:“你说这么大热滴天儿,草棚子里多么热咹?你这不是死傻瓜啊?”丁顺想了想也觉得很热,就慢慢地爬出来,身上沾着一身的麦秸草,头顶着蜘蛛网。秀兰用笤帚扫了丁顺头上和身上,就拿了丁顺的枕头领着丁顺到电扇底下睡晌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