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村里老是有人下院子来偷东西,每一次都落不下戊戌家。这让戊戌一家人烦透了,只能怪风水不好了,怎么会挨着西邻庚申家!东邻丁顺家就从来没有小偷光顾,你说上哪里说理去!小涛将来结婚了不需要另盖一套房吗?不如把这房卖给他算了,咱们另外找地方盖房去。打定了主意,戊戌就找了得赢做传话人转告了丁顺,说只要一千块钱,连宅子带房。丁顺非常想买,总想着买了之后喂牛养羊都好。秀兰说不买,丁顺说:“这又不是庚申家的房!况且这房还和咱这个挨着,到时候打通了院子,家里多宽敞啊!”秀兰说:“买唠他滴房就和庚申家挨着嗹,我害怕。再说贵贱不和戊戌家这种人同事儿。过后他要是后悔唠,多一道麻烦。”丁顺只得再次放弃了买宅子的打算。

    日子在平淡中过,村里人们有时过的提心吊胆,但是一忙碌起来就暂时忘记了,只有谁家又出了事了,人们才会又联想一次是否和庚申家有关系。但是只要不是轮到了自己家,人们很快也就不关注了。丁顺家的日子过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心理上有时觉得受点气,但是没有什么大的事故发生,且从来没有招过贼,一家人心里倒也觉得安慰。

    小涛在桑村中学读初一快一年了,学习成绩还不错,加上现在全家就只有他一个人上学花钱了,所以日子虽然过得忙和累,但是还是很有奔头的。具体奔头在哪里,秀兰和丁顺都没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但是即使两个模糊的目标,两个人想的也不一样。丁顺想的是等小涛不上学了就成家立业继续种地,秀兰想的是小涛是否真的如算卦的所说的那样能当官彻底摆脱了农业这片地?具体又是当什么官?怎么样才能当成这个官?想也想象不出来。莫非能跟云祥一样?

    秀兰一直想的是自己没有沾过庚申家的任何光,只给庚申家好处了,所以倒霉的事应该轮不到自己家,但是坏事还是来了。而这第一件坏事一来,秀兰第一想到的就是庚申家的凉席;第二件坏事来的时候,秀兰又想到了新菊扔掉的那双只穿了一次的红线袜子。

    小涛在中午放学的路上偷了个西瓜吃了,回家之后就开始肚子疼,吃了午饭就吐出来了。这次吐没有人在意,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又吐了,这就吓到了一家人。丁顺赶紧用自行车驮着小涛到了李辛庄,村里的医生诊断为脱水,用银针在小涛的肚子上扎了很多穴位。扎完后医生说第二天还来扎一次就好了,丁顺就驮着小涛回家了。第二天再扎的时候还没事,扎完后小涛刚一出门就又吐了,这就吓坏了医生和丁顺。医生说你带着他上桑村医院看去吧,我看不了了。

    丁顺把消息带回家的时候,把一家人都吓坏了,但是春天正是卖青菜的季节,菜园子里有,大棚里也有,丁顺还要每天去卖菜,于是秀兰每天驮着小涛去桑村医院看病,还好小涛一直不长个头,秀兰驮着小涛也不费劲。

    桑村医院诊断为胆囊炎,开始给小涛输液。第一次输液从下午一直输到凌晨,秀兰就守着小涛摆话:“胆囊炎,你是偷人家西瓜吓破胆儿哩办?”小涛说:“就是偷的时候害怕,偷完了就不害怕嗹。”秀兰说:“不害怕怎么胆囊出了问题哩?”小涛不知道说什么好。秀兰说:“恁初中人多办?”小涛说:“人多,得有好几百人。咱村里发书的时候,朱老师在袋子里装了少半袋就够嗹;初中里发书滴时候,是用拖拉机拉滴书!”秀兰说:“人这么多,你长的这么矬,胆儿又小,呆校儿里受气办?”小涛说:“不受气。”秀兰说:“你长的这么矬,没人欺负你啊?”小涛说:“没有。我又不惹人家,谁无缘无故地欺负我咹!”秀兰说:“也是,谁闲着没事欺负老实人咹!”小涛又说:“其实有!后来我想了一个法儿就没人欺负我嗹。”

    秀兰说:“嘛法儿咹?”小涛说:“有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孩老是找茬儿。后来考试的时候我让一个高个子抄唠答案,他就帮着我出气。也没打他,吓唬了他一回,他就再也不找茬嗹。”秀兰心里略有了些安慰,虽然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总胜于无。秀兰又说:“你看你一直也不长个儿,胆儿又小,将来总闷寻媳妇儿咹?”小涛说:“它不长我有嘛法儿咹?*也不高咹!赶*退休唠我去接他滴班儿。”秀兰笑了,说:“你揍梦去吧!”嘴里这么说,心里又期盼着莫非真的有这个可能?这个孩子也看不出哪里特殊来啊。别瞎想了,现在能把病尽快治好,能正常健康的生活就不错了。

    病房里另外一个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子在输液,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守着。老太太问秀兰:“这是恁的小子啊?”秀兰说:“嗯!”老太太说:“几岁嗹?”秀兰说:“没有几岁嗹,十几岁嗹,今年十五嗹,都上初中嗹。”老太太说:“总闷看着这么小哩?”秀兰笑了说:“一直不长个儿,不知道是总闷嗹。”老太太说:“光长心眼儿嗹。”两个人都笑了。老太太又说:“你看着也不矬咹,他爹矬啊?”秀兰说:“他爹可不矬,他爹有一米七五哩。”老太太说:“人家都说‘爹矬矬一个,娘挫挫一窝。’恁俩人都不矬,那就是早长晚长嗹。”

    秀兰说:“这病人是恁嘛咹?”老太太说:“这是喃小子。”秀兰一愣,说:“恁小子——他看起来年纪不小嗹。”老太太说:“他今年六十嗹,我今年八十嗹。”秀兰说:“你这老太太看起来可真壮,这么大年纪嗹,还照顾病人哩。”老太太说:“有嘛法儿咹。”就不说了。

    丁顺担心小涛的病情,一看天黑了秀兰还没回家就吃了晚饭也来医院了。新菊嫁人了,欣梅冬天的大棚一种完就出去打工去了,这样家里就只剩下欣荷一个人了。欣荷本来就胆小,加上我的一个反常行为让她误以为招贼了,可她也不敢喊,只是吓得躲在屋里发抖。

    丁顺急着去医院了,这样就忘了给我水喝。我吃的差不多了就倒嚼,嚼啊嚼啊,口渴的要命,我就挣脱了缰绳。丁顺知道我一向都是文明的,所以缰绳拴的非常简单,我用嘴叼了两下就解开了。我到了院子里找水喝,可是院子里的小水瓮里没有水,两个水筲早已干了。家里大门插着我可打不开,堂屋门我也打不开,就只好进了东下房厨房。厨房里也有两个水筲,可是也是空的,只有大水瓮里有水,可是我又不能喝,我嘴一伸进去欣荷他们就不能再喝这瓮水了。怎么办呢?一袋袋的玉米、麦子肯定不能吃了,一是吃了更渴,二是有可能胀死,我看到了西瓜。

    地上放着好几个大西瓜。我只吃过西瓜皮,那上面剩下的一点西瓜肉都是甜的,要是能吃西瓜肉,那还不甜死?我又不会用刀切,怎么吃就成了问题。我嘴虽大,大不到可以吞下西瓜,西瓜皮又很光滑,想咬住很难;用蹄子踩肯定可以踩烂,问题是西瓜汁也撒了怪可惜的。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得用最笨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嗑西瓜皮。西瓜皮只要啃开了一个口不到处滚了就容易吃了。真甜!我吃了两个还渴,又吃了一个感觉不错,想想事不过三,就只吃三个吧。吃完了我打着嗝就回去牛棚睡觉了,只是没想到吓到了欣荷。天亮了欣荷发现我偷吃了西瓜后笑着骂了我半天。

    这样小涛每天上午都去医院输液,中午回家,学校也早就不去了,请了长假。输液手背上就留下了很多针眼,右手上针眼多了就换左手,左手上多了就又换回右手。就这样一连输了半个多月,临床的老太太和他的老儿子已经回家了。这天又在输液,病房里有个老头在闲坐。老头看见了小涛就说:“这么小就天天来输液!我会看手相,我给恁小子看看手相吧。”就过来拿着小涛的左手看。一边看着说:“恁小子将来不种农业地。”秀兰一听挺高兴,就说:“那他将来干嘛哩?”

    老头说:“干嘛不知道。恁家坟头上南边是条沟,不能再往南埋人嗹。恁后边再有人不在唠,得另找地方儿。”秀兰一听不能再往南埋了就立刻想起了丁卯死后往东埋的事,看来庚德他们早就知道了南边是沟不能再埋人了;而且沟填好这么多年了,说明庚德一定问过香门才会有这个想法和决定。小涛说:“喃爷爷坟南边是平地,没有沟。”秀兰说:“你还小哩,以前刻是沟,这沟平了有二十年嗹,那时候还没恁大姐哩。”秀兰就问老头怎么能看手相就知道了坟地的事,老头笑着不回答。秀兰又说:“这孩子人家说十三上犯水关,我给他认了个干娘——灶王奶奶。你说这灶王奶奶保佑着他哩办?眼前这病能治好了办?”老头说:“这病不吃紧,别怕。”

    老头说话的时候,医院的杨副院长来了,秀兰认识,就点了一下头。杨副院长看着老头说:“你没事儿又上医院里来宣传封建迷信来嗹?”老头不说话,杨副院长继续说:“要相信科学,相信医学,别相信那些个人胡说。信他们,他们能给你治病啊?”秀兰不置可否,老头一看情况不对就抽身走了。杨副院长说:“这屋里忒黑,上我办公室来吧,我给看看总闷样嗹。”

    秀兰领着小涛跟着杨副院长进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十分简朴:进门左右两边各有一张病床,往前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座黑色的电话,电话听筒坏了,用医学胶布粘着,不过医学胶布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黑色,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小涛小声地对秀兰说:“这就是电话啊?”秀兰说:“应该是吧,我也没用过。”

    杨副院长坐在一把椅子上,伸手叫小涛过去。小涛的脸对着窗户,这样清晰多了。杨副院长说:“你得的这是肝炎吧?你看这眼珠是黄的,这是黄疸型肝炎。”秀兰一听吓了一跳,过来看着小涛的眼,果然眼珠是黄色的。秀兰问:“这肝炎好治办?”杨副院长说:“肝炎咱可治不了,连咱县医院也治不好,你得上市医院去。”秀兰一下子吓懵了。过了一会儿缓过来了才问杨副院长:“市医院能治好办?”杨副院长说:“一般都能治好。就是这病传染,伙着锅碗吃饭会传染。”秀兰说:“看这病要多少钱咹?”杨副院长说:“四千多块吧。”秀兰刚刚好了一点的精神又被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