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过完大秋后的冬天,新菊就不出去打工了,一是在家里帮着种大棚,二是年底就要结婚了,要准备下陪嫁的东西。秀兰已经和新菊说好了,新菊结婚时既不会像有钱人一样给新菊添钱,也不会像卖闺女一样扣彩礼钱,就把全部彩礼钱买成陪嫁好了;以后欣荷、欣梅结婚也是按这个规矩办。新菊不出门了,欣荷自然也不让出门了,因为她一个人胆子小,出门也都不放心。

    平时早起一家人一起摘了黄瓜,丁顺去卖;秀兰和新菊去县城和其他地方去买嫁妆,要不就是在家里做陪嫁的被褥;欣荷、欣梅在家里守着大棚;小涛上学,放了学也来守着大棚。所谓守着,可不是干坐着看着,大棚里的事情多着呢。除开这些随机和随时可做的事情外,种大棚也有定时必须要做的事,跟上班一样,比如早起把草苫子卷起来拉到棚顶上让薄膜吸收阳光,晚上落太阳的时候把草苫子再放下来夜里保温。这两个动作需要的力气并不算大,却需要技术。卷、放草苫子技术最好的就是欣梅了,但这并不能说明欣梅多么愿意种地。精通于庄稼活、一学就会,不代表就喜欢。

    秀兰给新菊买嫁妆跑的最远的一次是去天津买金戒指,也顺路看了一个亲戚,第二天天快黑了才和新菊赶回家。秀兰给小涛买了一件防寒服,欣梅一看没有给自己买什么东西就不太高兴,闷声坐在床子上烧火做饭。真的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秀兰站在锅台前看着欣梅的背,想想怎么安慰下她又找不到词,不能总是说“你看你俩姐都没意见”吧。突然秀兰看到了灶膛前的凉席就问欣梅:“你这凉席从哪里捡滴咹?”欣梅说:“村西闲地里。”秀兰吓了一跳,说:“这是庚申家滴凉席,你总闷给拾到家里来嗹?”欣梅也吓了一跳,说:“那总闷招咹?”秀兰说:“呆哪里拾来的还扔回哪里去。她家的东西沾不得!”欣梅虽然害怕,还是比秀兰胆儿大,把凉席卷了卷就扔筐里了,背着筐就往外跑,跑出门口在过道里就往西去了。

    欣梅回来后秀兰就问:“你呆咱这个过道里走滴?”欣梅说:“嗯!”秀兰说:“你胆儿可真大,我都不愿意走庚申家大门,白天都不愿意走。”欣梅说:“只要不拿她家滴东西儿,我就不怕。我又不上她家里去,怕嘛咹!”新菊说:“有嘛好怕的咹?她不也是个人啊!还会变成鬼啊?”秀兰说:“你又没看见她死的模样。你还拿了她一双袜子哩!”新菊说:“那袜子早扔嗹,穿了一回就坏嗹。再说那是她非要给我的,又不是偷的。”秀兰说:“你看拿了她的东西的人,树茂家、己丑家一个个都倒了霉嗹。”新菊说:“我才不信哩!买了她家树的人都还好好的哩。人们就是爱吓唬人,一个吓唬一个,说的跟真的一样。要是我一直呆家里,她也不会死了那么多天才知道,也不会臭了,人们也就不害怕她嗹。”秀兰想了想也有道理,但是心里还是不放心。

    庚申家的房子好像一个黑洞一样,吸走了本来就胆小的人们仅剩的一点儿理智。正当人们猜测下一个该着谁家时,子墨家瘫了。子墨家是放着羊瘫了的,中午了羊都回家了,子墨家却没回来。子墨到处去找,在村南一片闲地里找到了她,她已经不会走路了,两条腿和两只手都不管用了,几乎是用手肘撑着匍匐前进了。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咹!咹!”喊叫着。子墨没有办法只好把她背回家去了,随后就套牛车拉着她去看病。医院鉴定是脑血栓,输了几天液没有治好就套着车拉回家来了。

    从此以后,子墨家就成了一个只会喊的人,吃喝拉撒有了问题不说话,只是通过喊叫吸引了别人来处理,好像婴儿一样了。乡里来了人需要广播什么政策的,都需要通过大喇叭通知大家,因为子墨家不定时地叫,怕影响乡里干部的工作,就把大喇叭挪到壬贵家去了。子墨感到大权要旁落了,心里着急又没有办法,还要伺候一个病人,连大棚也种不了了,只好全部交给学文打理。结果学文把卖黄瓜的钱全部揣到自己兜里了,子墨不禁感到非常气愤,找了学文要钱,学文说:“要不是我看着这黄瓜扔了可惜,我才不管哩,伺候这大棚多累咹!”子墨没有要回钱,心里更加生气了,就到当街来让人们给评理。

    子墨一边用脚不停地蹬着地,一边对着一帮抱着肩膀靠着墙根没事做的人说:“喃这小子忒不是玩意儿,他娘病了,我说‘你不去看看恁娘去啊?’他说‘我哪里有空咹!’”林原说:“你不会跟他说啊‘你小刻恁娘让你少吃一口妈妈(奶水)都饿死你嗹!’”子墨说:“我说‘你不去看看恁娘去,恁娘看病你也不掏点儿钱啊?’他掏了掏,身上就掏出来一百六十五块钱给哩我嗹。”树武说:“给的不多,不过也行嗹,比不给哩?!”子墨说:“还不如不给哩!我从医院里回来了,他说‘你看病去,我给你那一百六十五块钱何者你就不还哩啊?’”林原说:“何者他娘病了看病去他掏了点儿钱还得还给他啊?”子墨说:“我呆兜兜里掏了掏,身上还剩下二百多块钱,我说点点还给他吧,他一把抓唠就走嗹。”新民说:“真不是玩意儿,这小子是他妈白养活嗹。”人们都一个个地点头赞同新民的话。林原更生气地说:“何者他娘病了他还赚哩钱嗹?!这他妈不是纯白眼狼啊!”

    人们都一个个地骂学文,子墨说:“你说我可总闷招吧!”人们都沉默了,都没有办法。林原又说话了:“你这个就别摆话恁小子嗹,恁嗲活着刻你是总闷对待他的,年纪小滴不知道,我可知道。你这是黑老鸹飞着猪身上,还嫌猪黑!恁爷儿俩扔着砸蒜罐儿里砸砸,一个味儿。你这是一辈儿不如一辈儿。”子墨找了个大红脸,就想走开。树武说话了:“我觉着恁老婆子得这个病蹊跷,好卯样儿滴就瘫嗹,我觉着是有东西跟上嗹。”树武一句话就调动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人们都说不是跟庚申家有什么关系吧,恁沾了庚申家的光了?就是嗹,她家小铁盒里的一百多块钱都给哩你嗹!子墨被人们吓的愣住了,说:“那是村里的钱,我又没动。”倾国说:“你动没动她又不知道,你得想法让她知道了。”

    倾国一句话换来了大多数人的反对:青天白日的,你就会胡说,总闷说给她知道咹?还上地底下给她汇报去啊?倾国说:“让她知道还用上地底下去啊?在她坟前烧张烧纸祷告两句不就行哩啊!”壬义说:“挡不住她没呆坟里哩!你说给她她也听不见!”倾国说:“说我会胡说,我看着你比我还会胡说哩!她还会从坟里爬出来啊?”壬义说:“我是说她那魂儿挡不住还呆家里哩,要不树茂家那牛和树茂俩人都会跳舞啊!唉,恁树茂是总闷看好滴咹?是跟上东西哩办?说给子墨,挡不住他也能看好唠。”

    这下人们都看着树茂家了,树茂家说:“喃这说是看好嗹,人家香门说只管一年,一年以后嘛样儿还不知道哩。”子墨问是怎么看好的,树茂家就说:“人家那神嫲嫲说这不是庚申家的魂儿,树茂是让黄仙跟上嗹。庚申家西屋里有一堆烂柴火,里头住着一个黄仙,喃把它那窝拆了以后,黄仙没处去就跟上喃那牛嗹,后来牛好了以后又跟上树茂嗹。人家把黄仙从他身上撵出来嗹,喃就又在西屋里放好了柴火,还给它弄了个神位,初一、十五经常还得去供香去。你说麻烦滴!本来咱也就是大年三十和初一上回供,这个一个月得供香两回,还不能忘了。”倾国说:“摊上这个你就得老去供香去,不能怕麻烦,不能忘唠。”

    子墨说:“那庚申家这房你还住办?”树茂家说:“喃哪里还敢住去咹?喃不怕打扰了那黄仙啊!”宗元家笑着说:“恁不去住去,那贼可老是上戊戌家去哩。这一冬天偷了他家好几回嗹。”人们都怀疑说这和树茂家不住庚申家的房子有什么关系,宗元家说:“她那院里没有人,贼老是从她家爬院墙再上戊戌家去,都偷哩好几回嗹。”人们都说,你看,不光沾了她家便宜的人倒霉,连挨着她家都倒霉了。

    村里的闲人们议论来议论去,丁顺从来不信也不参与,只是一心伺候我和大棚,然后就是卖黄瓜。没想到却因为卖黄瓜得罪了树武。起因是树武的两个姑从城市里回到了农村来走亲戚,树武就想着冬天买点黄瓜算是个招待,毕竟冬天买青菜还是有点面子的。树武找到了丁顺问一斤黄瓜多少钱,丁顺正在大棚外面抽烟,准备扫一下薄膜上的草,就说:“一般都是一块五,低了低到过一块二,高的时候高到过两块二,咱自个村里这个总闷能要钱咹!”树武说那我摘二斤就自己进了大棚,自己摘了就走,临走时说:“也不用称嗹。”丁顺在大棚顶上说:“都是种黄瓜的人,称嘛咹称!”树武说:“钱给你压在门口这坷垃底下嗹。”丁顺说:“你赶紧拿唠钱走!咱自个村里还要钱啊!”树武扭头就走了。丁顺扫完大棚,发现门旁边还真有个坷垃压着三块钱就放兜里了。

    没想到这件事到了树武嘴里就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了。丁顺和秀兰都不去当街摆话,树武就跟当街的人们说这丁顺挣钱眼忒黑,掉到钱眼子里去了,自个村里人买个黄瓜吃还要钱!村里谁家没种过黄瓜!没有人愿意为了别人的事当面反驳树武,即使心里不同意他的说法。丁申家听了就说他这么小气啊,我过后说说他。丁卯家也在当街坐着,但是她从来不会插话反驳谁,即使别人说自己不好,她也是乐呵地听着从不生气。树武的话传到丁顺的耳朵里却让丁顺很生气,生气的丁顺并没有为此去找树武理论,只是继续伺候我和大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