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盖大棚的五千块钱大部分都花在买竹子和聚氯乙烯薄膜上了,其他的自己想办法就能做到,比如洋灰柱子是自己做的,外墙是自己用泥混了麦秸垒的。垒一个六十米长的大棚要动到近两百立方的泥土,这个劳动量靠丁顺、秀兰和欣梅很难完成。于是欣梅给新菊写了封信,把新菊和欣荷都叫回来了。小涛放了学也过来帮一会儿忙。大棚的三面围墙总算是垒起来了。

    然后就是立洋灰柱子,把竹竿横一排、竖一列地固定在柱子上,这样大棚的框架就完成了。上面说的盖大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乡里的小跑干事监督的,甚至你干的慢了他们还会偶尔动手帮忙,为了老百姓致富真是不遗余力。

    丁顺家盖大棚和泥剩下一点麦秸没来得及拉走,有天夜里被人点着了。火光一起,两个支书很担心有人破坏大棚,立刻跑到大棚区来灭火。第二天小跑来了知道了这件事立刻做出决定:村里拿出五十块钱来赔偿丁顺的损失。单纯这点儿麦秸,丁顺都没在意,因为也不值几块钱,但是小跑还是想通过此事警告那些蓄意破坏大棚事业的人,你们的阴谋绝不会得逞!小跑又跟种大棚的六家人说,如果有谁家的大棚被人点火烧了,乡里和村里会想办法赔偿一切损失。有了上级的政策和关照,种大棚的人心里都有了底。

    盖膜这一天特意叫了村里人来帮忙,因为怕风大把薄膜刮走了。人们先把薄膜的一端固定在了墙上,然后一帮人拉着另一头到了另一边墙上准备,一起把薄膜拉的绷的紧紧的了,就也钉在了墙上。主人家就给帮忙的人每人散一棵迎宾烟,抽烟的点着,不抽的就夹到耳朵上去给下一家帮忙去了。膜盖好后就开始用铁丝把膜固定在竹竿上,每一行每一列都固定了之后就不怕大风了,当然也没有大风可以钻进去了。

    大花七年的秋天,大棚一盖好后,里面的温度立刻就上来了。人们不得不忍着高温在里面干活:施肥、翻土、喷药消毒,然后就培育黄瓜苗,苗长出来两个叶时就嫁接到南瓜上,然后按排、按列种到土里。

    黄瓜开花时,一进入大棚就觉得是春天到了,天蓝的薄膜下绿色的黄瓜叶子上开着黄色的小花煞是喜人;退出门来外面是凛冽的寒风,原来这就是大棚的价值所在。村里有好奇的也凑过来看热闹,说总闷大棚里这么热咹?然后又打听黄瓜什么样子了,价钱怎么样了。

    第一次摘黄瓜时,一家人都很兴奋,这些都是钱啊!摘的时候也非常小心不碰到黄瓜的花和刺,因为顶花带刺的黄瓜是卖相最好的。只摘了两个半筐,自己家也没舍得吃,丁顺都驮去县城卖了,一块八一斤!两个半筐就卖了一百多块钱了!丁顺很开心地说:“要是日子这样过,不愁不富裕。”秀兰说:“你先别高兴滴忒早唠,你别忘了还投进去五千块钱哩,再说这价还不一定哩,下回还不知道卖多少钱哩。”很快全村里也都知道冬天黄瓜的价格了,有羡慕的,有等着看热闹的。

    第二次丁顺去县城卖黄瓜,价格变成了一块五一斤,第三次去变成了一块二一斤,丁顺变得沮丧了说:“照着这样卖,还赚钱?赚头眩咹?你看这暂树茂都不来打听黄瓜价儿嗹,他要是知道了也不用得红眼病(妒忌)嗹。”子墨推着车子挂着空筐路过说:“他哪里还出来打听事儿咹,他老婆子把他关家里嗹。”秀兰一边帮着丁顺拴筐一边说:“他好好的,他老婆子拴他干嘛咹?”子墨说:“听说他犯了邪病嗹,老是蹦跶,站不住脚,脚也蹬跶,手也舞划。”丁顺笑着说:“比你蹬跶滴还厉害啊?”子墨说:“他能和我比啊?我是站着闲着没事的时候才蹬跶哩,他是不停地蹬,一供劲地蹬。”秀兰说:“挡不住是跟上东西嗹?”子墨说:“跟上嘛东西咹,人家都说是因为买了庚申家那房闹滴。先是他家那牛蹦跶,这暂牛不蹦跶嗹,人又开始蹦跶。没得这个还传染啊?”丁顺说:“我反正不信这个。”

    子墨又压低了声音说:“恁听说哩办,李辛庄有一个人打死九啊人。”秀兰说:“总闷这么厉害咹?”子墨说:“是计划生育闹滴。有一个叫小雯的超生,都生唠一个小子嗹,还非要生二胎。计划生育的人们到了她家去想把她拉了去做手术去,她婆婆挡着,人们推了她婆婆一下子,谁知道这老婆子不禁摔,一下子就摔死嗹。白当(白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把她那孩子给流嗹。小雯给她女婿去了信,她女婿就回来嗹。他女婿是个当兵滴,混了个排长,回来的时候偷哩把枪回来,赶计划生育的人们再上他家去的时候,他就用枪打死了九啊人。”

    秀兰说:“他打死这么多人,人家能饶唠他啊?”子墨说:“他打死了人以后开枪自杀嗹。”秀兰说:“怪可惜的一家子人就这么完哩啊?”子墨说:“小雯也傻嗹,不叫小雯嗹,人家都往她叫傻雯嗹。好歹人家还有一个小子,算没绝唠后。”秀兰说:“他那小子谁给她养着咹?没人要要不给了喃吧?我养孩子养不够。”丁顺说:“你行嗹你!自个儿滴还养不过来哩,还指着养人家别人滴孩子去。你问问小涛愿意让来个外人呆咱家住不。”小涛说:“不愿意。”丁顺说:“你看!”子墨笑着说:“你想要人家也不给你咹,人家还有个爷爷哩。人家这是他家的根儿,谁要也不给咹。”

    丁顺差不多每隔一天就去县城卖一次黄瓜,去县城不比去桑村街,桑村街走公路才3里地,自行车十分钟就能到;去县城要近三十里地了,骑快了也要一个小时。不过去县城卖黄瓜是一锤子买卖,人家买黄瓜的是你送多少人家就买多少,只要大卡车装得下。所以去县城卖虽然路远了却比平时卖菜回家还早了。

    树茂在家里憋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出来了,手舞足蹈地出来了,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树茂家跟大家解释说,不能再憋着他了,再憋着怕把他憋傻了、憋疯了,他在家里扒着门想出来,我怕他爬梯子呆房上跳下来不摔死啊!人们看着树茂两只手像砸夯一样说,你总闷嗹?树茂的头一伸一缩却一脸严肃地磕巴(结巴)着嘴说:“我,不知道。我这手,脚,不受控制,嗹,连吃,饭都不,容易,送,到嘴里去。”

    人们想笑又笑不出来。宗本对树茂家说,你不弄着他上医院里看看去!这冬天里没事儿他跳就跳吧,赶大秋麦熟唠这样总闷收庄稼咹?树茂家说,他这哪里是病咹?医院里也看不了这个。宗本说:“你领着他上医院里问问得的是癫痫不。”人们都说这不是病,这准和庚申家有关系,她那个房据人家说念哩咒嗹,谁买了谁不好。宗本说:“据说,据谁说咹?都是一个吓唬一个。”秀兰说:“医院里看不了你应该找香门看看,看看是跟上东西哩不。东乡里有个叫大国的,人们有嘛事儿都去求她去,说可灵嗹。”

    宗本说:“香门这东西是信就有,不信就没有。”秀兰说:“我听说以前有个人去求她去,提着一篮子鸡蛋、二斤蛋糕走到半道儿里嗹,觉得给她一篮子鸡蛋不忒多啊,还不知道灵不灵哩,就呆庄稼地边上挖了个小坑,拿出一半鸡蛋来埋上嗹,指着赶回来的时候再拿回家去。到了人家那里,人家给他处理完了事儿就说‘你赶紧拿你那鸡蛋去吧,别让人捡了走!’弄滴这小子一个大红脸。你说人家总闷知道滴哩?”人们都对树茂家说你赶紧弄着他去看去吧,别拖着嗹。

    村里的小孩们都远远地看着树茂问国豪:“恁爸爸打人办?”国豪觉得很丢脸,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这个时候己丑的出现给树茂家解了围。己丑平时基本上不出家门,每天在家里过的优哉游哉的很满意,一出门人们就会问他怎么还不给大钱盖房娶媳妇。烦!这天出来是他不得不出来了。人们都看着己丑说你总闷瘸嗹。己丑半分钟挪一步,说话声音非常低,低到人们基本上快听不见了。得赢说:“小子你大点儿声,走快点走不了啊?”

    己丑慢慢抬起左手来摇了摇表示既说不大声也走不快,整个人像电视上慢镜头里的人一样了。等己丑走近了停下,人们又问他怎么了。己丑非常沉稳地说:“我这手脚好卯样儿滴就不灵嗹。你看看我这手。”己丑一伸右手,人们都拔着脖子围着看。原来己丑的右手伸展不开了,五个手指几乎并到了一起,有点像松弛了的鸡爪子。人们又说,总闷你的右腿也不行哩啊?己丑说右手和右腿都吃不了劲儿(吃不了力)嗹,这暂成了个半瘸子嗹。宗本见多识广,说:“你这个像脑血栓。你越这样越得勤动龛,你不动龛就瘫着炕上嗹。”己丑咳了一声说:“这不雅茹见天往外撵我。”宗本说:“你这个也没钱上医院里去看去,你要是去看去,人家说脑血栓能治好。”己丑说:“咳,看嘛咹看,爱嘛样儿嘛样儿呗,大不了死了到头。”宗本说:“你死了松哩心嗹,你还有仨小子滴任务(指盖房、娶媳妇)哩。”人们都不说话了。

    壬贵正好路过,说:“这脑血栓不是说都是吃喝好的人才得啊?他又没吃了嘛好东西。”宗本说:“谁知道哎!”人们都说以前咱村里从来没有这种怪事儿,也没这种怪病,准是庚申家闹滴,树茂家买了庚申家的房嗹,你拿了庚申家嘛好东西嗹?己丑说:“我哪里拿过她家的东西咹!就是雅茹捡了她个破被子,后来还给扔嗹。后来当街来了个买破铺缠、烂套子滴,我就问人家要不,人家说要,还给了我两块钱,我就领着人家找着破被子给了人家。”人们都说你看这庚申家真厉害,弄她个烂被子她都找衅(给别人带去不吉利)人家。这偷了她家宝贝的人还不知道总闷个死法儿哩。说完之后每个人都在想自己从庚申家拿了什么,大部分人都庆幸没有从她家拿过什么,买了她家东西的人则惴惴不安。

    庚申家的法力,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