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林原说:“喃家还有几块儿木板儿哩,要是给三十块钱,我就搬来。我给她破成棺材。”壬贵说:“去搬去吧。”树武就问还有谁愿意跟他就伴儿去搬木板儿去,愿意去的就做伴儿给她做棺材。最后得赢、牛劲、邵嘉、树茂、壬义跟着树武一起去搬木板去了。

    事情都已经定了,人们就慢慢都散去了,只剩下林原一个人等着木板的到来。林原等着的时候觉得无聊,就抽着烟在过道里来回转悠。木板来了,树武拿着木匠的一套工具也来了,七个人一起叮叮咣咣地把木板拼接成了一个棺材,也不用管是否严丝合缝了,也不用涂漆了。棺材盖也做好了后,七个人抽烟歇了一会儿就站起来准备入殓。显然这次入殓也没人看热闹了。

    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进去过庚申家的屋里,如何把庚申家抬到棺材里就成了一个问题。一步一步来吧。几个人用铁锨刨开了土,然后抬着把堂屋门卸了下来,发现在里面门插倌还插着呢!这说明来人进去的时候是从堂屋门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没走堂屋门,而是从窗户里钻出来的。人们抬着把卸下来的两个门扇扔在了院子里,一起进了堂屋。因为天气阴沉,屋里显得更加黑,光线只照亮了堂屋门框前的一小点儿地方,西屋还是黑洞洞的。人们顾不得担心背后西屋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只是看着东屋的门帘在想谁去掀开它。

    年纪最大的林原还是经验丰富,一纸厚的门帘会导致屋里屋外互不相通,朦胧的猜测只会加强人们的恐惧,他上去一把就把门帘扯了下来,这样就不用老是担心出来、进去时门帘后面有什么了。门帘扯下来的瞬间,几只老鼠吱吱叫着乱窜,有的甚至钻到地上的一堆衣服里找不到出路了,急得乱撞。老鼠散去后,几个人一起挤在断间墙门口往里看,他们一致决定不能用手抬了,实在是下不去手,实在是不想用手去触摸了。

    七个人出来到了院子里后商量怎么抬人,还是林原决定了用铁锨把她端出来。林原指挥,六个人用六把铁锨一起把她端了出来,过断间墙的窄门口时还掉了一回,因为树茂的脚被地上凌乱的衣裳绊住了差点摔倒。心慌意乱、七手八脚地把她端到了棺材里,实在是不能再多看一眼了,几个人抬着棺材盖就给扣上了。棺材盖盖上就看不见里面了,里面成了什么样子了?天真的黑了,连对面人的脸都看不清了。他们不敢多想,扛着铁锨就往外走,连大门都忘记关了。壬义说:“咱还回去给她关上门办?”树武说:“你要是愿意关,你就回去关上去。”得赢说:“关嘛咹关,这个时候谁还敢上她家去咹?请也不去啊!”

    第二天天气凉爽了一些,下起了毛毛小雨。人们吃了早饭很自觉地都凑到了庚申家。人多了胆子也就大了,再加上是大早起,人们都比较精神,有人就说看看恁给人家揍滴这棺材嘛样咹,合身儿办?掀开棺材盖看看吧!人们七手八脚把棺材盖抬了起来放到地上,都意料到会看到一个恐怖的骷髅,反正人多也不怕,看就看吧;结果看到的只是一副裹着脏烂布片儿的带肉骨架,头竟然没了!人们都觉得很害怕,有头吧很吓人,但是没头更吓人,因为这会勾起人们的想象力。好歹仗着人多,人们就壮着胆子议论:这死人脑袋搬家哩啊?有人来偷东西还有人来偷死人脑袋啊?恁夜啦刻是总闷给人家装进来滴咹?门也没关,不是让野狗给叼走嗹?这暂哪里还有狗咹?连个狗毛也看不见咹!到处里找找吧,看看骨碌到哪里去嗹。

    人们在院子里找,院子里没有;还有人往树上看,树上肯定更没有了;有人跑到茅子里看,说也没有;胆子大的几个妇女就一起上屋里去找。树茂家眼尖叫了起来说:“呆屋里,呆炕底下哩!”林原说:“你别叫唤这么响,谁听不见咹?”

    人们都说这贼胆儿可够大的,看来不光是掐死,还把脑袋给剁下来了,要不怎么会骨碌到炕底下去了,正常有脖子骨连着呢。树茂家自言自语:“这房买了我也不敢住,死人就算嗹,脑袋还到处跑,这个买了不闹鬼啊?!”林原用铁锨铲了头,慢慢端着出了屋子,白花花脏乱的头发一路飘逸、掉落。胆子小的都背过脸去不敢看。终于人头放到了棺材里。新民说:“还给她把脑袋安到脖子上办?”林原说:“你愿意安你安,我反正不安!”新民说:“我说让你安哩啊?你不安拉倒!谁求你嗹?我就说句闹玩儿话!”树武过来说:“干嘛嗹?”新民说:“嘛也不干!”

    人们讨论说上午去埋,还是等着下午去埋,壬贵说:“还等着过晌火干嘛咹?恁不嫌臭啊?早点儿埋了她,过晌火咱就看看她家里还有嘛,作价卖了。”人们听壬贵这样安排,都很好奇庚申家屋里还剩下些什么,有没有值钱的宝贝,就都嚷着说赶紧埋了吧,过晌火看热闹哩,别分东西分到天黑了怪害怕滴。

    人们找了绳子和杠子,八个人抬着这个薄棺材一点儿不费劲。棺材前面有小孩子在跑,棺材后面跟着看热闹的大人、孩子、老太太。人们都说这两口子还真是两口子,俩人出殡都下雨,村里多少年没见过出殡的时候下雨嗹。家里不行善,出门大风灌!谁说出殡不下雨咹?己丑他丈人死了没下雨啊?他都不是咱村里姓牛滴人,能算啊!哎,这棺材揍滴不行咹,总闷一边走还一边落(lǎ)落(la)咹?是不行,棺材缝子都伸进手去唠。我娘唉,这不是个牙啊?!总闷她这牙这么长这么吓人咹?恁还不停下,掉哩东西嗹!

    忠良是抬棺材的头儿,让人们站住了。震海右手抓住杠子回过头来说,掉哩嘛东西儿嗹?不是钱喃就不停。树茂家说掉了个大牙,恁不给拾起来放到棺材里去啊?震海说,脑袋没掉就行嗹,掉个牙值不当滴捡。忠良说,要不你给拾起来?树茂家说,喃可不敢摸这个!壬义走到大牙跟前,一脚把牙踢到路边沟里去了。从此后小涛再也不牵我到这沟里来吃草了。

    下午人们又聚齐在了庚申家开始了探索之旅。人多胆子大真是不假,加上庚申家已经移位了,人们涌进她的东西两屋,把屋里的东西包括柴火棍子、水筲、地上的东西、衣柜和衣柜里的东西、炕上的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来。衣柜里都是衣服,而且大多是古代的旗袍之类的,一看就不能穿,能穿谁又敢穿呢?既然没用不如烧了吧。人们在茅子后面的空地上点着了柴火,把看着不能要的衣服都扔到了火上,浓烟缭缭绕绕升上了天空,到处弥漫着烧焦毛发的味道。这味道不好闻,但好歹也比死人臭味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被子不能点,要烧不知道烧多久了,可能会引发火灾,那就不烧了,扔到一边吧。己丑家看到没人要就拉走了,路上碰到了三妮儿,三妮儿说:“你敢盖她这被子啊?”己丑家说:“喃拿回去拆了,只要里边的套子。”三妮儿说:“你黑下睡觉不怕鬼压身啊?”己丑家听了吓的说:“那喃总闷办咹?”三妮儿说:“喃哪里知道总闷办咹?扔唠去呗!”己丑家就拉到房后边的空地上扔了,转身又来到了庚申家。

    这时候整个院子里摆的都是锅碗瓢勺、咸菜罐子、针线薄拉了,所有这些东西都没有人动,只是针线薄拉里有个小铁盒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壬贵拿起了小铁盒掀开了盖子,里面是一堆零钱、两个块糖和一张黄纸。壬贵数了一遍,钱一共是一百六十五块两毛六分。壬贵说:“她家没有继承人,这钱就归了村里管嗹。”说着就递给了子墨。子墨拿着想说句话,最终没有说出来就把钱揣到了裤兜里。壬贵打开黄纸一看,上面写了四竖行字:天上有乌云遮住了我的太阳;仇山要踏平;恨海要填满;毛。三妮儿说:“纸上写滴嘛咹?是遗嘱办?”壬贵说:“写滴没有嘛。恁谁都不想看。”说着就把纸条扔到了火里。

    一个传说中的万元户家里就只有一百多块钱?人们都不满意。金银珠宝呢?珍珠玛瑙呢?手镯呢?项链耳坠呢?唉,当时忘了看她手腕上有没有手镯了!当时哪里还顾得上看手镯啊?看一眼都头皮发毛。就算她胳膊上有也不敢去摘啊!你不敢可有人敢啊!

    人们发现了一个眼镜盒,这下终于有希望看看宝贝是什么样子了,水晶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壬贵小心地掀开了眼镜盒,里面竟然是空的!这贼真行,偷还不把眼镜盒就伴儿偷走。狗咬尿(suī)泡,空欢喜一场。你寻思着那贼能给留下办?

    看来看去,就只剩下一个衣柜,还是黑色的。黑色的衣柜谁还要啊,放在屋里显得屋里黑。现在桑村街卖的衣柜花里胡哨的,都比这个好看!最后人们发现能要的也就是那几棵榆树而已。十块钱一棵,订好了谁要哪一棵之后,人们就纷纷要散去了。三妮儿说:“这锅碗瓢盆恁不要啊?都拾了走呗。”人们笑着说,明天这些个东西就都是恁树茂滴嗹,你看着处理吧,你要是愿意用她滴碗吃饭你就用呗,没人拦着。三妮儿和树茂一看人们都走了,天也不早了,就锁了门回家了。

    第三天买了树的人家就带着斧子和锯来把树砍了,树墩和小树枝也不要了。砍树的人们走后,树茂把自家的牛牵到院子里撒开,牛就吃起了树叶。榆树叶的好吃程度仅次于玉米叶,这么多树叶可便宜了她了。三妮儿、树茂和树茂家一起开始收拾这个房子。树茂家的意思是把房全拆了,连院墙和大门都不要,否则一进这个白色的大门就觉着渗得慌。树茂的意思是房先不拆,反正国豪和国富还小,也不着急盖新房,而且主要是没钱盖新房。咱先把她滴炕拆了,这炕是谁都不敢在上头躺着睡觉。咱不来住,平常把牛拴这里,赶下雨的时候就把牛撵着屋里来避雨。

    树茂家说:“你何者买个宅子就是为了拴牛啊?我反正不敢一个人上这里来,牵牛来也不敢!”树茂说:“谁说让你一个人来嗹,你来的时候我和你就伴儿。”树茂家说:“把她这两边窗户都拆了吧,要不屋里忒黑,进来就害怕。”树茂说:“不拆,先留着。没有窗户了赶下雨的时候往屋里潲雨。”

    商量完了就进屋准备开始扒炕,树茂刚一进屋就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吓了一跳,捡起来一看是件红色的衣服。三个人又拿出来站在院子里看,原来是件红色旗袍,已经撕的有些烂了,且不知道有多少只脚踩的上面都是尘土了。三妮儿对树茂说:“你还不赶紧扔了,上头有没有她滴血还不知道哩。”树茂一听赶紧扔在了地上,树茂家找了些烂柴火点着了就把这件红色旗袍扔在了火上,于是村里人们又闻到了烧毛发的味道。

    树茂家三个人扒炕的时候一直都是既紧张又兴奋的,生怕挖到点儿什么,又期盼着会挖到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当天下午树茂就在茅子后面埋了个牛橛子,正式把他家的黑牛牵进了庚申家的院子。三个人锁门回家的时候树茂家说:“这里没人看着,你说有人来偷牛办?”树茂说:“人们都想躲着还来不及哩,谁敢来偷东西咹?”

    每天没(mò)太阳之前,树茂就把黑牛牵到院子里拴上再扔上两个棒子秸给她吃,第二天早上就牵到当街拴上,晚上天黑前再牵进来喂上。搞了两天,戊戌就找到了树茂说:“可不行,恁这牛弄滴我睡不着觉!”树茂说:“总闷嗹,让你就睡不着觉?”戊戌说:“你这牛半宿里直跳,踩滴就(jiū)地噔噔滴,呆喃家里听滴真唠个真!”树茂说:“半宿里它不睡觉跳嘛咹,还跳舞啊?”戊戌说:“你不信你去问问得胜爷爷去咹。”

    忠良正好路过,树茂就问有没有听到牛半宿里跳,忠良说:“不知道是嘛,反正就是半宿里噔噔滴,就(jiū)地响。”戊戌说:“你看,忠良隔着得胜爷爷的宅子还听见唠哩!不信你黑下来看看。”树茂家背着筐路过说:“喃可不敢黑下上那里去!早就说别买这房,这暂知道哩办?”树茂说:“行嗹,就你话多!我白下牵牛的时候看着也都挺正常滴。”忠良笑着说:“牛有夜眼,挡不住黑下它看见唠嘛东西嗹。”

    忠良的话让树茂陷入了两难境地,房子才买了几天,立刻卖肯定也没人敢接手,不卖放着还真是糟蹋了六百块钱。从此这套房子就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