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小涛上初一了,每天一个人走路上学、放学。作为小牛辛庄唯一的代表,乡里有什么信件物品的一般都交给小涛,让他带回村里。这天放学进村后,正好看见邮递员开着个军绿色的大电驴子(摩托车)停在了子墨家门口,一帮小孩子围着电驴子闻汽油味儿。小涛走过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心里还在想为什么没有通过学校让我送呢,就看见邮递员拿了一份人民日报、两封信,撅着腚就要塞到子墨家门底下。小涛说:“信先给我看看,有一封是喃家滴。”果然一封是新菊写来的,收信人是丁顺大人,另一封是给庚申家的。小涛说:“我认识,我去送去吧。”邮递员就把信给了小涛。

    邮递员走后,小涛骄傲地拿着两封信往家走,先路过了庚申家。庚申家的大门竟然是开着的,大敞四开。过道里也不见人,以庚申家的性格她怎么可能把门打开成这样,又不搬家!小涛在门口喊了两声“大娘”,没有动静。小涛就想可能在家里?就迈过栅板进了院子又喊了两声“大娘”,还是没有动静。小涛看了堂屋门关着呢,窗户却支开着,估计不在屋里,在屋里哪里可能不关上大门?莫非在茅子里?小涛冲着茅子喊:“大娘,有你滴信。”茅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按理说在茅子里,庚申家也一定会先关上大门的。不再多想,小涛立刻转身跑了出来。

    这个信是送不成了,小涛又回到子墨家,把信塞到了门底下,拿着新菊的信回家了。把信放到堂柜上,就又出来放牛了。自从上次在公路边上的沟里扒出一个窟窿后,小涛再也不牵着我去附近吃草了,这样我们只能走的更远去找草。每次回家路过庚申家门口的时候,小涛都走在前面,让我跟在后面,他是害怕后面有东西跟着让我殿后呢!

    晚上吃完饭后,秀兰让欣梅念新菊写的信,欣梅因为不能继续上学还在闹脾气,不愿意念信,小涛就说我念。信的内容都是说:我和欣荷在外面一切都好,父母不用惦记;女儿不孝,不能在身边伺候,不能帮着父母种地;最后是问大娘怎么样了,她来接水不要小气,她一个老人家多可怜,不要为了几毛钱计较;最后署名是不孝女儿牛新菊。秀兰说:“这个傻瓜啊!好好的写嘛‘不孝’咹!”

    这时候就听到了房顶上有夜猫子(猫头鹰)的叫声。秀兰说:“总闷好卯样儿滴夜猫子叫咹?还不是叫,是笑。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这一笑准没好事,赶紧把它撵唠走!”丁顺出去撵夜猫子去了,欣梅说:“她们都呆外头有事干、能赚钱,让我一个人呆家里种地!”秀兰说:“你这么小,出门我放心啊?”欣梅说:“有嘛不放心滴咹?”丁顺说:“这秋后就要盖大棚嗹,恁都走了,还总闷种大棚咹?”欣梅说:“我跟着你种一冬天大棚,过年我也出去打工去哩。”秀兰说:“去吧!等恁俩姐回来唠,你就出去。”

    过了两天,午饭后子墨家的大喇叭里喊:“自来水里放水哩,各户准备接水咹!”喊了三遍,秀兰就赶紧拿着水筲放在水龙头下等着。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声逐渐传了出来,混着大量气泡的黄色脏水率先冲了出来,中间随便一截气泡就让水断流一阵,随后又是混着小气泡的高压水声,好像哮喘病人在发作一样。等水看起来干净了以后,秀兰就关了水龙头,把脏水倒掉,重新接干净水。

    牛倩已经来挑了两挑水了,秀兰已经接满了一大瓮水了,还没见庚申家的动静。秀兰又接满了另外一大瓮水,院子里给我喝水的小瓮也灌满了,我也喝饱了,把六个水筲也都灌满了,还没见庚申家来接水,秀兰就关了水龙头。牛倩来接水的时候就打开,接满了又关上。水停了,庚申家都没来。秀兰心想,这可能是上次接的水还没喝完?有新鲜水当然是接新鲜的喝好啊,秀兰就来到了庚申家喊她接水。

    秀兰遇到了小涛遇到的状况,门开着,门外、院子里都没有人,堂屋门又关着。秀兰不敢贸然去推堂屋门,她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就赶紧退出来来到了子墨家,跟子墨说了。子墨说:“咳,我正好有一封她家滴信哩,咱俩就伴儿给她送去。”两个人到了庚申家,发现堂屋门虽然关着但是西边那扇门的门轴已经被卸下来了,看样子有人从这门里钻进去了。这样钻进去还能有什么好事?!两个人都提起了万分的精神,屏住呼吸,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秀兰指了指东屋支开着的窗户,子墨摇了摇头,很显然他也不敢过去看。

    两个人退了出来,在当街看见了牛劲和得赢路过,就拦住了他们让他们一起来庚申家看。四个人一起胆子就大了很多,又是大白天,牛劲一马当先堂堂地走,得赢紧跟着,后面是子墨和秀兰。牛劲没有去推堂屋门,直接走到东窗户边,把脑袋伸进去看了一眼,立刻转头退了出来说了两个字:“死嗹!”神奇的是,当确认了庚申家死了之后,四个人立刻都闻到了臭味,捏住鼻子退了出来。

    子墨在大喇叭里说完“庚申家死嗹,咱村里人们都看看去咹,咱安排给她出了殡。不能再停着嗹,都臭嗹。”后,村里人们都三三两两的到了庚申家的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院子。人们就嗡嗡地议论开了:根据目前的状况,十有八九是被人掐死了,为的是什么?为的肯定是她家的东西了。她家一个椅子都值两千块钱,更别说她那玉镯子了!她还有个水晶石的眼镜,据说戴上能治红眼儿病(红眼病在此一语双关:一是说眼睛红了可以缓解、治疗,二是说能治妒忌别人的病)。上回银锁还说她有珍珠玛瑙项链哩,还不知道值多少钱哩!哎,银锁还回来办?他还回来揍他娘个屄咹!他亲哥死唠他都不回来,这么一个婶子他回来啊?可惜了那些个好东西嗹!谁说不是咹!你说她那手镯还呆胳膊上哩办?人家还不给她撸下来啊?人家来干嘛来嗹!手镯戴了那么些个年,哪里容易撸下来咹?撸不下来人家还不会把她胳膊给撅折唠啊?这人可够狠滴咹!那还用说啊,敢来掐死她还不敢撅折个胳膊啊?这人也够胆儿大滴啊!那还用说,为了钱嘛干不出来咹!人家也准不是一个人来的,至少得俩人!一个人先捂住她,另一个人翻东西。要我说啊,俩人来了先掐死她,就伴儿翻,这么多零碎八五滴东西,一个人翻到嘛时候咹?天亮了还敢呆这里翻啊?敢掐死她就不怕天亮,把她大门一*就翻呗,反正也没人上她家来。我倒是怕要是掐滴时候不够狠她没死就尽(彻底死),俩人正翻滴带劲的时候庚申家起来拍他们后脊梁,你说这俩人还不吓个半死啊?你净瞎说,吓滴我黑唠不敢睡觉嗹。要我说啊,这俩人胆儿也够大滴啊!你招咱,咱十啊人也不敢掐死个人啊!招咱?!你往她家当院里一站就让她给骂出来嗹。咱村里有谁上过她家来咹?就是秀兰进来过。别瞎说,秀兰再胆儿大也不敢半宿里上她家来。

    众人众说纷纭,没有一个人敢去撬开堂屋门进去看个究竟,都围着牛劲问什么样子。牛劲说:“能有嘛好样儿咹?呆窗户里看看就知道嗹。”人们都说不敢看,牛劲就说:“我就看了一眼,再也不想看嗹。那白头发啊,披散着铺了半个炕;那脸上啊,没有嘛肉儿嗹,骨头都露出来嗹,那大牙啊这么长——”说着比划了一下长度又继续说:“那蛆啊,浑身上下乱爬爬;那蝇子啊,哄哄滴;身上那衣裳也是都烂滴一条一块滴嗹。看多了吃不下饭去嗹。”

    壬贵和子墨商量了之后说:“她家这一家子还真是一家子,一个个都死到屋里没人知道,臭了才知道。她家也没个后代子女给准备棺材,咱村里得给她买棺材埋了她。发丧出殡滴钱咱村里先垫上,出完了殡咱把她家里剩下滴东西卖唠。”人们纷纷说:“她家里哪里还有值钱滴东西咹?还不都让人家给拾干净唠啊!剩下滴那些个烂衣裳、破被子滴别说卖给喃,就是白给喃喃也不敢要啊!”壬贵说:“她家还有树哩,树也没人要啊?”人们看着庚申家当院里的一棵棵榆树说:嗯,这个还差不多。这么粗滴树不多见嗹,差不多滴人家都把当院里滴树刨嗹,就人家她刨不了还留着哩,你看这暂长滴多么粗多么直咹!嗯,这个砍唠搬家走也不害怕。

    壬贵继续说:“赶等着她家这东西卖了咹,咱也计划把她这房给卖了。她家也没有人擎受嗹,咱不能闲着糟蹋唠。咱作价八百,谁要是想要就唸声儿。这暂光买个房座儿(空宅基地)最少也得一千,这个还带着砖哩,这么便宜滴买不着嗹。你要是不敢住,你扒了她这房用这老砖盖个下房、垒个猪圈也好咹!”

    丁顺张嘴就要说买,秀兰拉住了丁顺的胳膊说:“咱可不买!我不敢要这房,赶买唠闹凶!”丁顺说:“闹嘛凶咹?买了喂牛喂猪不行啊?咱又不呆这里住。”秀兰说:“我说你别买就别买!把我吓出个好歹来,你这日子也别过嗹。你想想她家一个好死滴人都没有,谁愿意碰这房咹?”最想买的丁顺都不买了,壬贵只得降价:“谁要是想买,咱这个价儿还能再商量咹!咱最低价六百,谁出的价钱高咱就卖给谁。”人们都不出声,树茂站出来说:“六百我就买嗹,再高唠我就不要嗹。”最后定了六百卖给了树茂。

    壬贵安排了几个人刨坟后就问谁愿意留下来做棺材,这臭味儿实在受不了,不能等第二天再去买棺材了;不光刨坟的、抬棺材的给计工,愿意做棺材的咱也给计工,计俩工,十块钱;谁家有木板儿,拿了来随便钉个棺材把她埋了算了;木板儿咱也给折合成钱。人们都说,别说钱不钱,光这臭味儿一直熏着也受不了啊!的确,这次没有天津人的花露水了,成了单纯的腐臭味儿,加上天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这臭味就弥漫了整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