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不管怎么说自来水是通水了,这是好事。村里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是,书宸家和庚申家都没有自来水。书宸出去给人盖房去了,家里没有男人挖沟;庚申家一个老太太也没力气挖沟。于是每次到放水时候各家各户都忙着在自己家里接水,而丁顺家都比别人家人多:牛倩挑着两个水筲,庚申家挑着铝饭锅和小铁筲来接水。庚申家来是正常的,她历来都只和秀兰走的近;书宸家就不是了。离书宸的新家最近的是新民、邵杰和子墨家,但是出于怕被拒绝的自尊或者不屑,书宸让牛倩舍近求远到得胜家接水,得胜脾气好,为人宽厚。牛倩来了几次后忠良看不下去了,对得胜说:“你光让她来挑水,你别忘了你滴水费是我给交滴。他家光说你好,可没人念我滴好。”得胜没办法,跟书宸说了,书宸就想到了丁顺,让牛倩到丁顺家来挑水。

    书宸选择丁顺,一个原因是书宸以前老是欺负人或者看不起人,但从来没有这样得罪过丁顺;另一个原因是丁顺脸皮薄,拉不下脸来拒绝。牛倩嘴巴也甜,以前见了秀兰从来不出声,现在来挑水了一口一个“姨”的叫着,好像到了亲姨家一样。这样丁顺全家就只有欣梅一个人看牛倩不顺眼了,但是欣梅不能因为上学时和牛倩打过架就决定什么事情。

    欣梅已经初中毕业了,因为不能继续上学闹过好几次脾气了。她不断地和丁顺讨价还价,比如上高中行不?高中不行读个中专行不行?委培行不行?这些都不行读个体校行不行?在得到了一切都是不行的答复后,欣梅扔下早饭的筷子跑到院子南头用头撞了南墙。丁顺气的说,你要是有骨气你就撞死吧,不行你去跳井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人家都不上学儿行唠,就是你非得上!欣梅不撞南墙了,说:“我才不信命哩!”秀兰劝欣梅想开点,说恁俩姐都学习比你好都没再上学儿,你上了也不公平咹。欣梅说,该公平的时候不公平,不该公平的时候恁就非要公平,公平不公平都是恁说了算!

    小涛也已经小学毕业了,再读就是桑村初中了。这是他在小学的最后一个暑假了,每天仍是到处去放牛,不放牛了就看黄瓜。放牛回家后,小涛负责在天黑之前堵上鸡窝然后帮着欣梅烧火做饭。贾宝玉已经不用去鸡窝里躲着了,连黄鼠狼都不愿意拉它了。它的眼睛时常闭着,半天挪不了一步,它的毛也已经掉光了,俗话说“掉毛的凤凰不如鸡”,鸡再没有毛了简直是没法看了。小涛每次撵鸡进窝的时候都会躲着贾宝玉,觉得它恶心。终于忍不住了就跟丁顺说把它扔了、埋了吧,丁顺也觉得受不了就答应说明天就把它撵出去埋了。

    小涛赶着其他鸡往鸡窝里跑的时候在贾宝玉身后的墙角看到了一只老鼠,这是一只大老鼠,一只老老鼠,一只没有尾巴的老鼠,一只没有尾巴但除去尾巴外身子都能跟其他大老鼠一样大的老鼠,这是一只小猫大小的老鼠祖宗。一瞬间小涛吓懵了,不敢上前去赶。他清了清自己的脑子(小涛之前摔过一次跤碰到了头,得了轻微的脑震荡。但是丁顺和秀兰都没有重视,也没有去医院看病,所以隔一段时间小涛就会觉得头疼恶心),睁大眼睛盯着它看,它到底是不是老鼠呢?借着暗淡的月光,小涛看着这只类似老鼠的东西慢慢悠悠地爬到鸡窝后面不见了。

    小涛今天放牛的时候已经在沟里扒出一个骷髅来了,正吓的无处排解心里的恐惧呢,这又看见一只无尾巴的大老鼠,不禁身心难受,但是很显然不能在丁顺和欣梅那里得到任何宽慰,就一个人跑到黄瓜地里去找秀兰。

    秀兰还在趁着月色浇黄瓜,小涛来了也正好浇完了,就让小涛拿着空的化肥袋子、自己扛着铁锨一起往家走。在离着进村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只听对面来了个人,走路噔噔地响,一边走还一边咳嗽,嘴里在嘟囔什么。

    在天已经全黑的时候,一个人在走路出村,连个手电也不拿,秀兰默认为这是自己村里人就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说:“这么黑嗹还出门儿干嘛去咹?”这个人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走到眼前了,秀兰才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小牛辛庄的人,因为这个人比新民和牛劲还高,看样子有两米,一条腿还有点拐。这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连头上都由白布裹着,好像在服丧期一样。秀兰一下子吓得愣住了,本能地站住、靠边让出路来让他先走了。等这个人走过去了,秀兰领着小涛继续往家走,秀兰说:“你觉着这个人怪办?他穿着一身白,跟死了人一样。谁家死了人还大黑唠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裳出来转悠咹!”小涛说:“你没看见他脸上还挂着一块白布哩,他一喘气儿那块白布就吹起来又落下去。”秀兰一想,这肯定不是穿着孝衣了,就算是亲爹亲娘死了穿一身白也没有拿白布蒙住脸的道理,就回头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你是谁咹?你这么奇怪!”那个人有了个回应,但是说了什么听不清楚,好像是骂人一样,吓得秀兰和小涛赶紧进了村才稍微放了点心。回到家秀兰就跟丁顺说了这件事,但是丁顺并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两天,贾宝玉连站着也站不稳了,老是东倒西歪的,丁顺就左手提着鸡右手拿着铁锨在村后挖了个坑把它埋了。又过了一天,村里来了个买鸡鸭鹅的,丁顺一边给我刮毛一边和他瞎搭搁说:“死鸡你要办?”来人说要。丁顺说:“死了没毛滴鸡你要办?”来人说要。丁顺说:“早已埋嗹,你还要办?”来人说要。丁顺说:“你闹玩儿啊?死唠都埋嗹,你挖出来卖给谁吃咹?”来人说喃卖给谁你别管,喃买了喂狗也行咹。丁顺说:“你真要啊?你给多少钱咹?”来人掏出一块钱来给了丁顺,丁顺就领着这个人找到了埋贾宝玉的地方。来人用一个袋子裹了贾宝玉挂在车把上就走了。

    自从上次卖艺的人走了之后,村里频频有贼光顾,比如抗走了壬义家新打的八袋麦子,提走了立国二十斤芝麻,抱走了戊戌家新炼的一大罐子板油。没有偷钱的,因为偷钱要进正房才能拿到,这个风险太高,所以人家偷的都是下房和没人住的房间里的东西。要说偷的东西都不怎么值钱,但是村里不停地招贼吓坏了老百姓,人人提心吊胆,凑巧的是村里连个预警的狗都没有了。戊戌睡到半夜的时候被吵醒了,悄悄起来隔着堂屋门的玻璃往外看,发现两个人正从东下房往外搬东西,再仔细一看发现堂屋门外还站着一个人拿着铁棍子放哨呢。这要是出来制止或者喊一嗓子,说不定有性命之忧,戊戌就悄悄溜回了房间,继续听动静,盼着这些人搬够了赶紧走人。第二天早上,戊戌逢人便说昨晚招贼的事,最后不忘感慨一番:“多亏了人家走的时候还给喃把大门关上嗹,要不喃那羊都得跑了。”

    小涛说:“我觉着准是卖艺滴人干滴,他们第一步通过挨家挨户要粮食、要吃的踩了点儿;第二他们有轻功,爬树翻墙都利索;第三他们有武功,真让人逮住打起来他们也不怕;第四他们有力气,抗一袋粮食跟玩儿啊似的。”小涛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大人们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也没有人在意;当然在意也没有办法,因为再也见不到卖艺的人去哪里了。

    玉米长到半人高后,豁地的就比较少了,因为牛肚子太宽,容易把两边的玉米带倒了。人们稍微轻松下来之后,乡里的小跑(干事)们就来的勤了,他们天天守在子墨家,通过大喇叭广播种大棚的好处:在咱们华北一带,只有小麦能过冬,现在大棚这项技术创造性地解决了这一历史难题,有了大棚冬天咱也有青菜吃嗹,咱也不用冬天光吃大白菜嗹。当然咱花大力气、下大本钱并不是为了自个吃,咱是为了卖钱。这暂你夏天卖黄瓜一块钱十斤,冬天大棚里出来的黄瓜最少一块五一斤,有的到了两块、三块钱一斤。你要是种上半亩大棚黄瓜,一年冬天收入就有五六千块。当然第一年你得投入、得有成本,天上刮大风也刮不下钱来咹。盖一个大棚得花五千块钱,你得买竹竿、买聚乙烯薄膜。你说你没钱,没事儿,乡里给你贷款儿,低息贷款。你花上这一年钱,第二年你就不用投本钱嗹,全是收入嗹。

    小跑嘚吧嘚吧了半天,村里一个响应的都没有。都没种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挣钱啊?贷款?贷了款不用还利息啊?找亲(qīn)家借还不用还利息哩。卖两块钱一斤,你说卖两块钱就两块钱啊?那么贵谁吃的起?到时候要是没人买谁负责?子墨和壬贵收集了这些民意后反映给了乡里。

    第二次小跑来了继续讲种大棚黄瓜的好处:贷款当然得还利息嗹,要不银行不早就倒闭哩啊?你要是能借着钱就借钱盖大棚,没人管你。黄瓜两块钱一斤,你吃不起不代表别人也吃不起,中国那富裕滴地方儿多嗹。天津有个大邱庄儿,一个村一年产值几十个亿,咱全县也没两亿,人和人能比啊?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你吃一块钱的炒饼都心疼的直嗤哈,人家深圳随便点个黄瓜炒鸡蛋都八块钱嗹。一份黄瓜炒鸡蛋里边有多少黄瓜咹?半根黄瓜都不到!你怕卖不出去,你不知道咱县政府都已经联系好唠外地的大买家嗹,人家常驻在县城。你种了黄瓜送到县城去,你送多少人家收多少。咱村里人也不多,乡里对恁要求也不高,种出六个大棚来就行,这样上级来检查的时候咱就完成任务嗹。

    子墨和壬贵两个人开始盘算和串门走访村里谁能种的了大棚,怎么样才能凑够六个。两个支书必须得带头种两个,这样还剩下四个大棚的任务。梓松愿意种一个,还剩下三个。可是剩下的这三个指标是怎么也卖不出去了。

    人类统治了世界,掌控了一切资源。可以看到的是人类用各种方法将野生动物驯化,驯化不了的就圈起来建保护区。看不见的是人类也控制了人类自己,通过国家或者省、乡、县的形式用边界建立了保护区或者隔离区。伟大人物控制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包括他们的吃饭、拉屎、放屁,也包括生育),靠控制其他人,他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自己,使自己变得更加伟大,以致不朽,以致流芳百世。表面上和整体上看人类是站在了整个食物链的最顶端,但是一部分混的不好的人类还不如某些动物,比如普通人之于熊猫。我能控制你生、你死,当然也能控制你穷、你富。现在我给你指定了一条致富的路,你为什么不走?

    小跑再来了就在大喇叭里说,给恁指一条致富滴道儿,恁总闷就不走哩?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投。我看着就是不要脸!我就不知道恁还有嘛顾虑哩?恁怕不会种黄瓜,咱到时候有技术员儿。恁怕一家子种不了,恁可以两家伙着种咹。你说你还没找着人合伙哩?你看你个揍相,谁愿意和你伙着种咹?你欠该穷死、饿死,一个大冬天好几啊月嘛活儿也不干,就知道靠着墙根晒暖暖。你是老太太靠墙根儿喝粥——卑鄙(背壁)无耻(无齿)下流。中国人要是都像你啊似的,早都饿死亡唠国嗹。村里支书也得支持,呆村里最好滴地方划出十亩地来,免费让愿意种大棚的人来种,我看恁还不种!

    小跑骂的很欢,村里人们却觉得没什么,反正骂人也沾不到身上。真正感觉到压力的是两个支书,政策来了他们不得不配合并支持。他们每天走家串户鼓动别人种大棚,对人说,赔钱也是喃俩领着头先赔,恁怕嘛咹?这样慢慢地又吸引了得胜、壬信两家加入,只差一个大棚的任务了。

    考虑到丁顺种地上心,两个支书到了丁顺家力图让丁顺也加入。丁顺说:“喃俩闺女都不呆家嗹,喃欣梅不让她上学儿心里还有怨气哩,哪里愿意跟着种大棚咹?小涛又上初中哩,光喃俩人哪里种得了大棚咹?”子墨就说种大棚一年的收入有多么多,壬贵就说让恁俩闺女都回来,给你种大棚。秀兰说:“新菊过年就结婚嗹。”壬贵说:“结婚又不是寻(嫁)到外村里,还是咱村里也能给你种大棚咹!人家得胜爷爷,家里没钱呆信用社里贷款也要种大棚哩。”丁顺心想,我可不贷款,又不是没钱,贷款不用还利息啊?就这样丁顺终于动了心,答应了大秋过后就跟着盖大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