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壬义知道乡长来了之后赶紧跑到壬贵家里报信儿,壬贵又找到子墨商量要不要去云胜家看乡长。过去不要说村干部,就是普通人都不会去云胜家,一个原因是看不起;另一个原因是云胜一直在家里倒腾破烂儿,整个家里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显得家里非常脏,而且烧塑料弄的气味儿也不好。

    壬贵的意思是人家两辆车来了,咱们不能假装看不到。子墨的意思是他是来看云胜的,是私事,我们不用去看他;云胜家的宅子建在大清边上是咱俩批的,下雨多了就快把房子泡起来了,这让乡长看到了我们脸上也不好看。壬贵说:“咱就上他家去扒个头儿看看就。万一乡长有交代哩!你要是不去,我就自个儿去,说你不知道这事儿。”子墨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去,我就是不会拍马屁,怕拍着马蹄子上。去就去吧,哼着哈着(只要不说反对和不)就行嗹。也没嘛大不了滴。”

    两个人到了云胜家,云胜家用铁链子拴着的四眼狗叫的声嘶力竭好像和来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静初在堂屋看见两个支书亲自来了,这个面子不可谓不大,赶紧出来迎接,顺手捡了个棍子冲着四眼扔了过去,四眼委屈地吱扭了一声就不叫了。

    三个人到了堂屋,乡长和其他人正坐着吹电扇呢。子墨和壬贵都笑着叫了声“乡长。”乡长笑着说:“来嗹,坐下吧。”壬贵说:“不坐嗹。我就是看看上级来唠有嘛吩咐。”乡长笑着说:“有嘛吩咐咹?你就当我是来串门滴,不是公事儿。”随即对着云胜说:“生活上有嘛难处咹,都给咱这支书说说,支书都得给咱这老百姓服务。为官一任,咱得造福一方咹,你说是办?”说完又看着子墨和壬贵,壬贵赶紧说:“是!”云胜抬头看了看屋顶说:“咱能有嘛难处咹?村里有不少人家有电扇,他们都是安在东西屋里,像咱这三间屋里都有电扇滴少!”子墨说:“这个我同意。喃家才俩吊扇。”壬贵说:“恁都比我好过,喃家才一个吊扇。”云胜得意的说:“咱这都是勤劳致富。”

    乡长说:“我看着咱这宅子位置不大好,需要再批个宅子片儿盖房办?”云胜说:“这不小子才两三岁,哪里用批宅子咹?赶等着他大唠,不得上大学啊?有他收哩。就是没有他收帮忙,我也得给他买个商品粮吃,以后就不呆农村里混嗹!”乡长点头称是:“做人得有远大滴理想!当城市人好,当唠城市人就彻底离开这片农业地儿嗹。”又说:“地哩?要批地办?”云胜说:“咱有唠钱也不批宅子置地,当年批斗地主刻,喃家可是受哩罪嗹!怕嗹!”乡长说:“过去滴咱就不提嗹,这暂好嗹,这暂形势改嗹,上头都让发家致富奔小康哩。”

    乡长说:“你对咱村里滴安排有嘛意见咹?我来唠就得解决问题,不能白来一趟咹。”云胜吩咐静初说:“你去剁馅儿去,咱包饺子吃;再弄几啊菜。”静初心里千万个不痛快,平时就没干过活儿,这会儿对着乡长也不能发作就悄悄去院子里的饭棚里折腾锅碗瓢勺去了。乡长赶紧说:“咱是来服务滴,不是为来吃饭滴。你要是没问题,咱就出去吃饭去,咱开车上县城吃饭去,我请你!”云胜开心的合不拢嘴了,嘴里还是说着:“你看,你不容易来一趟都不吃顿饭!”静初也想跟着去,无奈乡长没说也请她,况且还有四个孩子要吃饭呢,就想着等下不如去娘家混一顿饭好了,便宜了云胜这个王八蛋了。

    乡长领着自己的队伍和云胜、两个支书在过道里往外走,随口说:“总闷恁村里进村滴当街这么窄咹?”子墨说:“其实咱这大当街也不窄,就是村西因为有李辛庄滴树林子挡着不能走,就呆丁顺家那过道里上村西公路。丁顺你认识办?”乡长说:“不认识。”子墨说:“以前刻他是民兵连长,也算是支书。”乡长说:“我不认识。你说李辛庄滴树林子,我看着没有树林子咹?”壬贵说:“他们这才砍唠。”

    乡长说:“哦。恁上李辛庄和他们村支书商量商量,把地换换,呆大当街上村西公路不好啊?车也好进出咹?”云胜一听笑了说:“这可是个好事儿!要是把这个事儿办唠,以后我再拉废品进出就算有拖挂车也能开进来嗹。”乡长笑了说:“听见哩办?老百姓需要咱办实事儿为人民服务咹!”站在大当街了往西一看说:“你看要是呆这里上村西公路多好咹?多丽亮咹?”转过来往东一看说:“总闷往东出村儿滴道儿也是这么曲溜拐棒带拐弯儿滴咹?不能直接上大埝啊?恁村建滴倒是方方正正,就是进村儿、出村儿滴道儿都歪歪扭扭滴跟长虫(蛇)一样,我建议恁把进村儿、出村儿滴道儿都拉直,跟东西当街一条线儿唠,看着也舒坦咹。咱乡里滴公路早就修好嗹,早就进入新时代嗹,村里也不能忒落后唠。”

    壬贵和子墨两个人不敢应承的太干脆了,因为考虑到这是一项不算小的工程,肯定要给工分才有人愿意干活儿;而且村西的地还是李辛庄的,要先对换成自己村的地才能开成路。于是两个人叫上丁顺一起去了李辛庄谈判,叫丁顺是因为丁顺当年和李辛庄的支书关系熟,现在人家还在任上。三个人谈判的成果是用河南边的五十亩半旱地(河里有水时还可以用河水浇,所以不是纯旱地)换了村西的三十亩旱地,小牛辛庄明显是吃了亏,但是没有办法,因为是你有求于人家,主动权在人家手里握着呢。

    地换完后就发动全村的人都来平地垫路,一天一个工分,一个工分五块钱。路都是土路,只是把路垫高了,路两边挖沟,这样有水了好让水流到沟里。村西的路修完后又把村东的路也拉直了,直通到大埝上,路上挡路的树也都砍了。

    村西的新路修好了,但是一开始走的人并不多,因为路还没压硬,尘土飞扬;赶上下雨就成了泥粥。人们大多还是习惯走老路,直到老路没人维护彻底荒废到不能走了才改走新路。村东上大埝的新路就完全没有车走了,因为太陡了,牛车根本上不去,拖拉机都怕开不上去,只有走路的人才偶尔踩一下。

    第一伙儿完整走了村东、村西新路的是几个外地人,因为他们不知道旧路。他们站在村东大埝的新路口上一下子就看到了穿过整个村子的通衢大道,于是就欣欣然地走下来了。他们在村中央的大槐树下铺开了场子,亮出了他们的兵器,原来这是一伙儿卖艺的。锣声一响起来,立刻把村里能走得了路的人都叫出来了,加上是暑假,孩子们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年没见过玩猴儿的了,而这一次不知道比玩猴儿的高了几个等级,竟然是电视里都少见的打把式卖艺的。男女老少连饭熟了都顾不得吃了,围成一个大圈儿看着。

    卖艺的人自我介绍了一通,可是口音太咵(本读kuā,小牛辛庄一带读kuǎ,指方言口音太重),能听懂的有限,名字也都没记住,只知道了最大的一个才十七岁,最小的一个五岁,还有一个是个10岁的女孩,原来就是7个孩子!人们的怜悯之心都发作了起来:原来都是可怜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就要学艺,学艺多苦啊;还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的爹娘出来卖艺,混口饭吃多么不容易啊!比咱还难哩!

    卖艺人表演了拿大顶(倒立)、叠罗汉、摔跤、卸胳膊、手指钻砖头、单掌劈砖、睡钉床、吞剑等绝活儿,只是在吞剑表演后呕吐了算是个小小的瑕疵。最后还表演了魔术,用一个红色的空布袋子反复摔来摔去,最后从里面掏出来了五毛钱。我一直认为正是最后这个魔术毁了整个演出,却显得小牛辛庄人都很小气、冷漠:既然你能变出钱来,那你又何必这么辛苦地到处讨吃的呢?你就坐在家里天天变钱好了。小牛辛庄人那个时候还理解不了魔术的价值所在,他们认为如果是假的就是骗人,说明你人品不好;如果是真的就证明你有这个能耐,自然不用我们施舍给你吃的。

    表演完了,其中一个人拿着那个红色布袋绕圈收钱,人们都默默地散开回家了。村里人只有粮食,就算有人来卖东西,人们也都愿意用粮食去换,哪里有闲钱给你们呢?何况你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人们走了也没关系,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除了大哥、二哥看场子收拾东西外,其他小弟小妹一人分配一排房子都挨家挨户去要东西了。好多小孩子都不回家吃饭却跟着那个会武术的小女孩看热闹,看看她能要走多少东西。小女孩先去了得赢家,得赢家大门开着,小女孩进了院子后,淑娟就拿出来几穗棒子说:“恁都不容易,谁不给恁东西我也得给,这是行善积德滴好事儿。你这茶缸子盛不了总闷招咹?”小女孩立刻从腰里解下来一个大编织袋子,盛了棒子冲着淑娟点了个头就往外走。

    小女孩带着队伍走到震海家门口的时候,震海早已经在里面插好了门。小女孩拍了几下门没有动静就继续往前走,来到戊酉家,宝珠说:“恁是干嘛滴咹?”小女孩说了几句话,人们都没听懂。宝珠说:“喃家就是一个牛、俩羊,恁不能把喃羊给牵了走吧?”小女孩磨蹭了两分钟,一看无法沟通就出来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壬贵家,二钱一个箭步先冲了进去从里面插上了门,剩下的小孩们都看着小女孩笑。小女孩在门口等着一直不出声,二钱以为她走了就开了门,刚一露头,一个茶缸子就砸了上去。二钱说:“你呆喃村里打人啊?”小女孩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看其表情就是“打了你又怎么样?”村里的小孩们都把她看成了武林高手,谁也不敢说话不敢动了,只得目送着小女孩去了下一家要东西,然后各自都回家插自己家的门去了。

    这一年的夏天,小牛辛庄搞了两个工程:一个是道路改造,另一个就是小牛辛庄现代化的最大标志——自来水。

    挖自来水管道的沟是不用计工分的,这次是义务劳动了,因为谁家都不想天天挑水吃,像电视里一样一拧开就有干净的水喝谁不想啊?做梦都想!从原来机井通往村里主管道的沟是每家负责挖二十米,从主管道接到自己家的细管道的沟由各家自己负责。因为新菊和欣荷初中毕业后都出去打工去了,水沟是丁顺自己挖的。村里的路都踩了几十年了,很硬,所以挖的很累。每当家里地里活多的时候,丁顺就会想起新菊在家的好了。

    建成之后的自来水并不是真正的自动来水,算是个半自动的,因为不是随时都有水,放水的时间是三天一次,每次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这一小段时间里人们得赶紧把家里的水瓮、水筲灌满水,要够三天吃的。还有一个更不好的情况是,一旦机井坏了,自来水就没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笨井有的被填上了,有的废置了也没有水了,这样人们不得不去外村的笨井里拉水喝,即使觉得水脏也不得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