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又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买了肉和其他东西回来。老百姓的日子确实是越来越好了,除了过年吃肉,平时也能吃两顿带肉的菜和饺子了。赶完小伙儿集了就又打扫卫生,当然也包括个人卫生,比如平时一年没洗过的脚也泡一下洗一下。丁卯家自己是够不着剪自己的脚指甲的,尤其是冬天穿着大厚棉裤的时候,所以冬天如果庚楠不来伺候她,她就过来让秀兰给剪指甲。

    剪着指甲的时候,秀兰就说:“你觉着福禄家滴牛肝总闷样咹?说给咱新菊行办?呆咱村里找一个,不是小涛滴膀子(臂膀)啊?要不小涛一个人不忒孤啊?”丁卯家说:“人家牛肝不是上大学哩啊,能愿意啊?人家将来是吃官饭滴!”秀兰说:“他娘问过他,他说行唠,他上学刻就和新菊熟,老是就伴儿学习。”丁卯家说:“那你就看着办呗,我又不当家、不主事滴,和他家说起来近,孩子们是盟兄弟,其实也不总闷打交道,他平常也不呆家,就是回来唠吃吃喝喝。你有事就和小德他们商量吧。”

    秀兰想了想,庚德是下一辈了,跟他有什么好商量的,就没有去问庚德,只是和福禄家来回沟通。秀兰和福禄家两个妇女都觉得挺好,结果丁顺和福禄都不愿意。丁顺觉得福禄太霸道了,就是看不惯霸道的人;而且福禄家辈分还低一辈,以前的称呼都叫习惯了,因为结亲突然他家都跟着提高了一辈,势必连福寿家甚至书宸家都高了一辈,改口不习惯。秀兰说霸道怕什么,只要讲理就好,牛肝小伙子本人也不错,老实勤恳;辈分这个都是虚的,就改口又能怎么样。福禄觉得牛肝将来不是农民,应该毕业后在城里找个有前途的人家结成亲家,这样对孩子将来的前途有好处。福禄家说城里人能看上咱这农村人啊?赶紧找个结唠婚算嗹,这样牛肺和牛胆才能早点结婚。

    在秀兰和福禄家的主持下,在双方当事人没有明确反对的情况下,秀兰正月十六溜百遍的时候又遇到了福禄家,于是两个人当场拍板决定了当年农历年的年底前结婚。

    新菊在石家庄打工,牛肝在哈尔滨上大专,所以在随后的几个月里,秀兰和福禄家两个人商量了结婚的大小事项,包括见面时六色礼的货子、三金、递贴时十大十的货子(计有十只烧鸡、十条鱼、十斤肉、十瓶酒、十条烟、十斤块糖、十斤点心、十斤苹果、十斤香蕉、十斤桔子等)、彩礼钱两千块、被褥四铺四盖等。铺盖都由秀兰来做,但是没有棉花成了问题,于是商量决定由福禄家花钱买棉花来做被褥。

    这些商量妥了,又开始商量房子的事。福禄家就来到给牛肝盖的新房里对书宸说:“当初让你住刻,你说住俩月,这一下子住唠一年多嗹,你可该搬走嗹,牛肝年底要结婚嗹。”书宸说:“她那亲大嫂唉,我那房还没装修哩。你让我再住仨月吧,结婚总闷不是得等到冬天咹?”福禄家说:“你说滴好听。喃这是新房,让你住滴跟个狗窝啊似滴,喃不得装修啊?赶到唠大秋麦熟滴时候,你还有空儿装修搬家啊?还不趁早赶紧装修唠搬唠走!”书宸说:“我去住小肺或是小胆滴房哩?”

    福禄家说:“你别揍那美梦嗹!祸祸唠一套房还不行啊,还想再祸祸喃别滴新房啊?”牛婷说:“大嫂,喃肝哥结婚还半年多哩,着嘛急咹?”福禄家说:“你还挺会说!当初是你求我,我才让你住哩,你早就住够日子儿嗹,让你走你还不走!我不跟恁这么多废话嗹,好趁着跟恁说话说不通,我回去跟牛心和牛肺说去,他们来唠爱总闷处理总闷处理,我不管嗹。”

    春天过去,夏天就来了,闷热的天气里,家家户户都喜欢把吃饭桌子搬到院子里吃饭。这天晚上,人们掌着煤油灯在院子吃晚饭的时候,就听到村西头有人骂街,于是好奇的人们都放下碗筷拿起旱烟出来看热闹。

    人们聚在牛肝还没拉(盖、修)院墙的新房周围,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看到牛好左手拿着手电,右手拿着一把剪子伸进堂屋门往里捅,边捅边骂:“捅死恁一家子老私孩子,不要脸滴玩意儿。”很显然书宸一家感觉到不安全就插上了堂屋门躲到里间屋里去了。牛好的剪子够不着屋里任何一个人,但是其气势如虹,吓的书宸一家缩在里间屋里不敢出声反抗。牛好比划了半天一看不解气,就把堂屋门和东西两边窗户上所有能够得着的报纸都给捅烂了。

    村里人都悄悄地说,别看人家牛好一个女滴,吓滴书宸一家子不敢露面儿,这会儿书宸可不能耐嗹。秀兰也走过来了,对牛好说:“你把手伸进去,你不怕万一他们打着你啊?”牛好兴奋地说:“婶子,你看看吓滴他一家子这个孬样子,连个屁也不敢放,还敢打我?!”显然牛好已经按照新的辈分称呼丁顺一家人了。

    真论动手打架,牛好可能打不过书宸家任何一个人。但是牛好只是先锋,她的背后站着兄弟四个呢!书宸和平时一样镇静,他在屋里说:“喃那房还没装修好哩,总闷搬咹?恁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啊?”牛好说:“你这不是胡诌白咧啊!你还老实?你真老实你就出来,让我一剪子穿死你!”

    过了几分钟,牛心和牛肺、牛胆来了,人们也都打起了精神静观事态发展。牛心问屋里的人搬不,书宸的原则是气势永远都不能丢、脸永远都不能丢,就冲着外面喊:“不搬!小子,你能欺负恁三爷爷,让一村里人们看笑话啊?门儿他妈也没有咹!”牛肺说:“三爷爷,你是谁滴三爷爷咹?”说完在地上捡起块砖头扔进了窗户里去。牛心说:“这时候嗹,你他妈说话还嘴里不干不净滴!”随后和牛胆也都捡起砖头隔着窗户往屋里扔。牛好就拿着手电到处找砖头给三个人供应。

    半个小时过去了,屋里的人都没有受伤,因为受了伤他们就会喊出来好早点结束这场小的战斗。很显然他们躲到了墙角,否则窗户里飞进来的砖头肯定会砸到他们。人没砸到,窗户砸的稀巴烂了,很显然这个窗户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蚊子和飞蛾、蚂蚱了。书宸终于在屋里求饶:“好孙子儿们,别扔砖头嗹,我明天就搬。”牛肺说:“你说话算话办?”书宸说:“说话算话!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牛好笑了说:“你这样儿滴还知道君子啊?不要脸滴玩意儿还拽词哩!”村里人们都笑了。

    如果书宸真的有胆出来,牛心和牛肺两个人都不一定能打过他一个;牛胆和牛好也肯定打不过牛劲。但是很显然牛劲不会管他,他被打死了牛劲可能只会负责收尸出殡而已。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牛劲帮着他,气势上还是比不过人家人多;何况牛肝上了大学,将来又有了势力,怎么能惹得起人家呢!书宸只得屈服了。书宸搬完家后,也不再窝在家里称王称霸了,只要不出去盖房或是忙地里活儿就出来在当街和人们摆话,打扮的身上一尘不染,说话气势依然。

    打完麦子耕麦茬子的时候,我发现临近的桑村街的人们竟然用人拉犁耕地,两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扶着梨。我觉得他们好可怜,为什么家里不养牛呢?我甚至有股冲动想帮他们把地耕了。小涛也觉得可怜,就问丁顺,丁顺说:“你看着他们可怜受累,他们根本就没安心种地。他们都比咱有钱、好过,他们揍买卖哩。”原来种地在于他们只是个副业!

    玉米种好后,村里的人们稍微闲了点儿,但是村西李辛庄村的林场却热闹了起来,于是闲人们就到村西看李辛庄的人们砍树。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砍树唰唰倒,一百多亩地的大小树木一周就砍的干干净净了,连树墩、树根都收拾干净了,林地变成了农田。

    丁顺一早在家门口磨耠子,准备吃了饭去耠地。云胜往西走着说:“耠地啊?”丁顺抬头看了看满面笑脸的云胜说:“嗯。你这一大早起干嘛去咹?”云胜说:“我接着乡长,他说要来看看我!”丁顺心里想,你做梦吧?乡长从我记事起就没下来过村里,就算来了也是上村干部家里,总么可能会上你家里去呢!

    丁顺心里想着就笑了,不过没有笑出声。他正笑着的时候,过道里开进来两辆吉普车,车屁股后头烟尘四起。吉普车开到当街宽阔处停了下来,两辆吉普车里一共下来四五个人。云胜满脸皱纹笑得像开花一样地走上前握住一位的手说:“乡长,你来滴可真早。我怕你不认识道儿,出来接着你哩!”

    乡长说:“没那事儿。有牛干事在哩,哪里会不认识道咹!”乡长说了牛干事,却并不愿意介绍,云胜想热情下又不知道哪个是牛干事,也不知道干事是多大的官儿,只能看着乡长旁边的几个人这个看看、那个看看。牛干事笑着对着云胜叫了声“姑父!”云胜说:“哪里来滴姑父咹?”再一辨声音说:“你是牛肝啊?”

    果然是牛肝,戴着眼镜又穿了件夹克像变了个人一样,完全看不出是农民子弟来了。乡长说:“牛肝牛干事,这个位子还真是给你留滴。”牛肝说:“按咱村儿里辈儿,我得把静初叫姑,你不是姑父啊!”云胜听着姑父觉得别扭,毕竟还是上门女婿的感觉;但是好歹第一次被村里人这么尊重,心里还是开心的,就说:“你毕业哩啊?”牛肝红着脸说:“快嗹,实习哩,乡长说不认识门儿,我来领着认家门儿来嗹。”

    乡长说:“走吧,上家里去吧。”云胜却迟迟迈不动步,因为这时候好事的人们早已经围过来了,显示威风的时候到了,怎么能把威风关在家里不让人知道呢!云胜故意高声说:“咱村儿里牛肝可出息嗹,村里总算有人呆政府部门混滴嗹,有出息!光荣!”云胜越夸牛肝,牛肝越觉得别扭。如果牛肝自己一个人回家,或许还觉得高人一等;现在只是个乡长的跟班而已,连云胜的地位都不如,觉得别扭却也无奈。

    云胜摆话的理屈词穷了,这才慢悠悠地领着乡长一帮人走,边走边说:“司机师傅不跟着家来喝碗水啊?”乡长说:“这是他们滴工作,他们讲纪律。”云胜说:“讲纪律好!讲纪律好!”他们一帮人走了后,却没有什么人再跟着去云胜家看热闹了,这不是说人们好奇的本性改了,而是他们看够了云胜的脸了,另外这是乡长他们也不敢太靠近前。

    丁顺回家就跟秀兰抱怨说:“牛肝这小子一点儿都不懂事儿,见了我一句话也没说。”秀兰说:“他陪着大人物哩,和你说不说话吃嘛紧咹!他家走哩办?”丁顺说:“他们一伙子就伴儿上云胜家去嗹。”秀兰就说:“还是咹,他连自个儿滴家都不回,说明走不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