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丁卯家的老黑牛早已经老的什么都干不了了,也就被卖了,小黑牛也已经长成了大黑牛,虽然骟了但是仍然比一般的牛个头大也更冲动、不服管,按照泰国的性别来说这应该是牛妖吧?家里能牵得了大黑牛的只有庚德。

    丁卯感觉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村里的拖拉机又经常卖班,丁卯就更没有心思经管这头大黑牛了;加上庚佑的女儿都会走了,丁卯感觉功德圆满、完成任务了,只是三个儿子到目前还只有一个孙子算是唯一的遗憾吧。丁卯想把大黑牛分了,但是实际能管得了大黑牛的只有庚德,让庚德掏几百块钱分给大哥和小弟?很明显庚德没有这个钱。丁卯想到只有钱能够均分,于是就把大黑牵到桑村集牛市上把它卖了。

    丁卯拿着八百块钱回来找到丁顺商量说要把八百块钱平均分了给三个儿子,丁顺说八百块钱也没法均分,不如不分。丁卯说不如我留下二百,剩下六百就好分了。丁顺说:“卯哥,这钱你不能分给他们。你分给他们他们欢喜,等你生唠病要钱滴时候你就要不出来嗹。”丁卯不同意,说拿着这么多钱没地方放,压炕席底下都怕人给拿了走,这么多小子不能不防;不如分给他们还能揍个好人儿,将来万一要钱也好要。

    丁卯一开始不种地了,就把手上的地分了。考虑到庚槐两个女儿且没有多大能力种地、庚德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庚佑目前只有一个女儿的状况,把一半儿的地分给了庚德,剩下的均分给了庚槐和庚佑。等到大秋、麦熟要粮食的时候,丁卯要的却是三一三十一:每个儿子出同样的份额即一人一筲,以显示三个儿子平等。这个政策到了第一家庚槐家就执行不下去了。丁卯找到丁顺说:“我找小槐家要棒子哩,她不给。她说你要是非得要,喃就和恁离婚,喃不跟着恁家嗹。我要不出来,你去给我要去。老大要是不给,老二更不给嗹。”

    丁顺提着水筲到了庚槐家,庚槐站在门台上看着丁顺不说话,丁顺说:“恁爹找你要棒子你不给啊?”庚槐说:“我没说不给咹。”丁顺说:“那就行!棒子呆哪里嗹?”庚槐说:“呆西下房里。”丁顺推开西下房的门,小桃就在北屋里自己哭了起来。庚槐说:“嚎他妈嘛咹,又没死人!”小桃不理他继续哭。直到丁顺提着棒子走了,小桃才不哭了。

    丁顺又到庚德家去装棒子,庚德笑着说:“收,你装我滴没事儿,我可不像喃嫂那么不懂事儿。孝顺老人儿这是做子女滴基本义务,不过我得知道小佑儿给办?”丁顺说:“都是小子就得平摊,他不给行啊?”庚德说:“他们住一个院儿里,给不给谁知道咹?”丁顺说:“我亲自去装去,你说他给不给咹?”庚德说:“不是这么回事儿,他们住一个院儿里,粮食柜都伙着哩,就算是你亲自要来滴,他从这个柜里往那个柜里舀一升,或是从那个柜里往这个柜里舀一升,谁知道咹?咱又没空儿光盯着他们。”丁顺生气了,说:“你说滴小佑儿有这么不懂事儿啊?恁爹有这么偏心啊?”庚德又笑了说:“收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偏心,就是你能一碗水端平。喃爹要是像你这样儿就好嗹。”

    秋收完成后,大伟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台二手铡草机,但是大伟肯定是不会干铡草这种脏活儿的,于是一百五十块钱半卖半送给了丁顺。新民知道后就鼓动了丁顺和他合伙给别人铡草卖班挣钱,不再和树武合伙了。

    天渐渐冷了之后,需要买煤球了。丁卯拿出二十块钱来让庚槐去买煤球,庚槐不去,丁卯又来找丁顺了。丁顺来到庚槐家说:“恁爹让你给买煤球去你总闷不去咹?”庚槐一边咳嗽一边说:“我一擦冷子就冻着嗹,自个儿走道儿都喘,我哪里拉动车唠咹?小德一天到晚活蹦乱窜滴到处里跑,让他买去不行啊?”丁顺一看不假,觉得庚槐说的也有道理就来找庚德。

    庚德正守在锅边蘸着锅里熬的糖摔糖葫芦,看见丁顺来了说:“收,你有事儿啊?”丁顺说:“恁爹给唠二十块钱让去买煤球去,你去办?”庚德说:“喃大哥总闷不去哩?”丁顺说:“恁大哥病着哩。”庚德说:“病着哩我还看见他出来拾粪哩,这么年轻就拾粪,拾到嘛时候是个头儿咹?”丁顺说:“恁大哥病着还知道过日子哩,不容易着哩!”庚德说:“谁容易咹?我大冷滴天儿还不是得出去骑着车子卖糖葫芦啊?那小风儿一吹,脸上疼滴跟刀剌(lá,割)一样。”丁顺说:“你给恁爹买煤球去行办?”庚德说:“收,我这锅糖都呆锅里熬好嗹,今儿刻要是不把糖葫芦摔出来卖唠就不能要嗹。”丁顺一看没有办法就来到丁卯家找庚佑,最终庚佑去买了煤球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丁卯也冻感冒了,觉得浑身没劲儿。考虑到庚佑家肚子大了庚佑得守着,丁卯就让庚德去买药,庚德不去。丁卯就打发丁卯家把丁顺叫了来,说:“他们都不给我去买药去,生唠这么仨不孝顺滴玩意儿。你去给我骂他们去。”丁顺直接找了庚德说:“恁爹让你买药你不去啊?”庚德说:“谁说不去嗹,也不能光可着(紧着,只使用)我一个小子用办?分家产滴时候不说平等,到唠干活滴时候嗹,说平等不晚哩啊?房都给哩小佑儿嗹,我要个篮子喃娘都舍不得给我,我连干粮都没地方放!”丁顺气的没有办法,想骂他们一顿但是考虑到这些侄子们一个个都大了,他们亲爹还管不了呢,就不说话了。庚德继续说:“再说嗹,光说买药不掏钱别人总闷买咹?年纪大嗹,还放着那么多钱舍不滴花有嘛用咹?”

    丁顺没有办法了就把庚槐、庚德和庚佑一起叫到丁卯的屋里训话:“恁爹一辈子养活大唠恁仨,恁仨这么看着恁爹生病不给买药合适办?”兄弟三个一个个都不出声,最后庚佑憋不住了说:“收,没有人说不掏钱。喃俩哥过日子难,这回买药我出钱。”丁卯说:“就你小,总闷能让你一个出钱咹?”庚槐说:“不能让小佑儿一个人出钱,咱仨摊吧!”庚德先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爹娘没有只养小子,还养活唠闺女嗹。喃姐不出钱啊?”

    庚德一句话让屋里人一愣,丁顺说:“恁姐出家五服滴闺女——”庚德说:“出家五服又不是为别人,为唠自个儿滴老人儿看病,出点儿钱还不应该啊?”庚德的说法让屋里的人都觉得别扭却又无力反驳。

    丁顺本来想一赌气不管这事了,你们仨小子不怕人笑话就随便你们了,但是想到小时候差不多有一年都是跟着卯哥和卯嫂吃饭,不能眼看着有事儿不管,就说:“我今儿刻做个主,恁兄弟仨听就听,不听就当恁没有这个收算嗹。恁不管,我弄着恁爹看病去,我看村里人们笑话不!这一回恁兄弟仨平摊,想拉上恁姐以后再说。不能让恁爹病着还等着给恁姐信儿通知她过来。”丁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庚德再也找不到理由了就说:“给爹娘看病养老这是做子女最基本滴义务,是天经地义滴,谁也不能不掏钱!我愿意平摊。这一回就先让喃兄弟仨平摊吧!”这样庚佑先拿出来五十块钱,看完病多退少补然后再三个人平摊。

    晚上丁顺和秀兰、新菊三个人推碾子轧糁子(玉米面),听到庚德家里有人在骂街。丁顺出了碾子棚想听听是否需要去劝架,结果听到海燕在骂:“这个老私孩子,分家滴时候不想着平分家产,到花钱滴时候嗹要仨小子平摊!你个老私孩子总闷也张开那张臭嘴唠咹?我操恁那个亲娘滴,这不是老不要脸啊!”丁顺一听原来是在骂丁卯,火立刻就上来了,跟秀兰说:“小德家骂咱卯哥哩!我去看看去!”秀兰说:“你先别去!人家骂她公公,你一个收公公去劝去,人家连你也骂嗹,你还能打人家啊?”

    丁顺一想公公确实不能打儿媳妇儿,收公公也不能打侄媳妇儿,这都是老辈子滴论道儿嗹,不能破也不能让村里人笑话,就说:“不能管,何者就让他这么骂咱卯哥啊?这口气咽不下去!”秀兰说:“咽不下去也得咽!人家那是骂滴庚德滴亲爹,骂他亲爹他还不管哩,你去管去?!”丁顺一想也有道理,心里就怨庚德怎么这么窝囊,娶了这么个媳妇儿回来!让村里人看笑话。

    丁顺抽着旱烟蹲在碾子棚门口喘气,终于听到庚德说了句人话:“别骂嗹!”正想夸一下庚德懂事呢,没想到海燕的声调反而更高了:“你不让我骂我偏骂!丁卯你个老私孩子,你不要脸,你养活唠闺女不让闺女伺候你!我就是骂你,牛丁卯你个老私孩子!”庚德说:“消消气儿,别骂嗹。你和他一般见识啊?他老嗹,你还年轻哩,这么骂自个儿滴公公,不让村里人们笑话啊?”海燕说:“我才不怕笑话哩!谁笑话让谁来笑话我吧!”丁顺想着要把这件事告诉丁卯,秀兰说:“你可别说给恁卯哥听,你不说他挡不住听不见没事儿,他要是知道唠,病不死也得气死。”丁顺想了想只得装作不知道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