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书宸和牛婷冲上来要动手打牛劲家,牛劲两只手各抓住书宸和牛婷一只胳膊往前一推,两个人“噔”地一屁股就坐地下了。牛婷吓的爬起来跑回屋里。书宸坐在地上骂:“我可真是操唠恁亲娘嗹,你小子打爹骂娘啊?真他妈长出息嗹。人家都说‘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和外人打架你不动手光看热闹,打起自个儿滴亲爹来你可卖哩力气嗹!”牛劲说:“这都是你自个儿找滴!吃饱唠撑滴你去惹喃福禄嫂去!分家!不过嗹!过不下去嗹!”随后牛劲跑进屋里把书宸、书宸家、牛瑶、牛婷、牛倩都推到院里,再一个个推到大门外插上了大门。

    五个人站在大门外,气愤地拿着砖头咣咣地砸了一会儿门,手疼了也就放弃了。村里人们一看书宸一家子都出来了,就假装刚好路过这里,一个个脸红地看着书宸一家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村里人们觉得很尴尬,书宸却镇定自若,好像是村里人们丢了脸,而他才是看热闹的。书宸说:“咱上哪里去哩?咱先上恁福禄哥家去吧!”

    书宸领着四个女人来到福禄家,对福禄说:“我那亲侄子咹!你可可怜可怜恁收我吧,我没住滴地方嗹。”福禄说:“你这是总闷嗹?”书宸说:“我让牛劲那个混蛋玩意儿给撵出来嗹!”福禄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我嘛时候成哩恁亲侄子嗹!”书宸说:“我和书海哥是亲叔伯兄弟,我就是你滴叔伯收,和恁亲收差唠嘛嗹(意思是说和亲叔比起来只远了一步,差别很小)?”福禄说:“一年前滴事儿你都忘哩啊?那么骂街、打架一村里人们可都看见嗹,我要不是看着你是个大辈儿啊,我都得拿砖头捂你!你那时候没想着有今儿刻吧?”书宸对着三个女儿说:“快点儿喊亲哥,让恁亲哥救救咱!”牛瑶、牛婷、牛倩都说:“我那好亲哥嗹,我那亲亲哥嗹,你可可怜可怜喃吧,喃连住滴地方儿都没有嗹。不行今儿黑唠就得上场里睡麦秸垛去嗹。”

    福禄说:“书宸收你那能耐哩?你再拿出以前刻骂街滴能耐来咹?”书宸说:“我那亲侄子唉!你和我一般见识啊?我老嗹不懂事儿,你可不能和我一般见识。我保着这宅子兴旺,结果保成唠牛劲滴嗹!这个王八蛋,是个打爹骂娘滴混蛋玩意儿!”福禄说:“你别骂嗹,你骂滴都是你自个儿!你为唠保着自个儿滴宅子兴旺也不能给别人家念咒咹!”书宸说:“你看见哩办?小子一娶唠媳妇儿就忘唠娘嗹。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睡沟里、睡场里都行,恁几啊妹子都老大不小滴嗹,不能睡着外头咹!不让人家笑话啊!”福禄说:“恁家这事儿,一个不怨一个。我可管不了你,恁小子都不管你,我管你啊?再说喃家也没地方儿咹!”

    书宸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在炕下,回头一看媳妇和闺女都还站着,说:“还傻站着,还不快点儿求求恁亲哥?”三个闺女和书宸家也都跪在炕下边叫亲哥、亲侄子。书宸说:“亲侄子,咱家就是我和书海哥、书生哥兄弟仨,咱还有别人啊?你不可怜恁恁收我,也得可怜可怜恁妹子们办?我自个儿会盖房,你也得给我个空儿盖咹。咱仨小子那新房不是都闲着哩啊,你随便借给我一套让我住俩月行办?”

    福禄想三套房都闲着也是浪费,真让这个叔伯收睡麦秸垛了也会让村里人们笑话,就点了点头,说:“赶紧起来吧,好歹你也是个大辈儿,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住牛肝滴房吧,可最多不能超过半年!牛肝年纪不小嗹,也该结婚嗹,你今年冬天就得搬唠走!”书宸一听高兴地快疯了说:“还是我那亲侄子好咹!我到冬天准搬唠走。我能那么不懂事儿啊?我能耽误孩子们结婚啊?”

    一家人欢天喜地往外走,书宸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折回到屋里,说:“她大哥,新房那钥匙得给我。还有,我那家什儿嘛滴还都呆牛劲那里。这个王八蛋关上门儿嗹,你得给我分唠家咹!”福禄说:“恁分家我可管不了。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儿,这里有个笤帚、那里有个扫帚滴,我总闷给恁分家咹?”书宸说:“咱门儿里也只能找你给分家嗹,我能找福寿去啊,他耳朵那么聋。没事儿,她大哥,牛劲撵我出来刻说嗹,他只要房,别滴嘛也不要,这是他亲口说滴,他得承认。你只要帮着我敲开门儿,我自个儿和他说!”

    福禄来敲门,牛劲还是要给面子的。牛劲和牛劲家巴不得有个证明人的前提下让书宸一家子赶紧搬走,什么家什儿完全不在意了。于是当着福禄的面儿,一个家分成了两个:牛劲分到了这套房子和院子里的树、原本自己屋里的家具、被褥、衣服等,其余锅、碗、瓢、勺、吃饭桌子、凳子、粮食、一应农具都让书宸装到驴车上拉着走了,书宸家推着自行车,牛瑶、牛婷和牛倩赶着猪在驴车后跟着。

    独立后的一瞬间牛劲和牛劲家还是很开心的,因为解了气(出了口气),但是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家里什么家什儿都没有了,连眼前吃饭都成了难题。两个人没有办法,只好来找福禄借了福禄家平时不用的小锅儿做饭吃。吃饱了就该思考如何自己过日子了。如今家里成了空城了,所有的家什用具都要置办,可是钱呢?两个新人根本没掌管过钱,自然两手一摊空空如也。两个人又来找到福禄家,求福禄借点儿钱过日子。

    福禄说:“救急不救穷。你得想法儿赚钱,要是借钱过日子就光剩下拉窟窿嗹。”牛劲求福禄给想个办法,福禄就说:“你敛瓶子卖,啤酒瓶子、白酒瓶子、罐头瓶子,只要是瓶子你就收。你敛唠先不给钱,卖唠手头上有唠钱再给人家。银锁又不着家嗹,村里人们都攒唠不少瓶子嗹。”牛劲说:“云胜还收瓶子哩!能有多少瓶子卖给我咹?”福禄说:“我有瓶子我就不卖给云胜!喃家那南屋里有不少瓶子哩。你不能等着别人来卖给你嗹,你就得上各家各户里去敛去。”牛劲说:“那我先敛了咱家这个吧?”福禄说:“你就上南屋里去拿去吧!”牛劲说:“喃爹把自行车和筐也都拉哩走嗹,我用嘛弄到桑村街去咹?”福禄说:“你呆当院里背个筐吧!”从此牛劲就背着筐挨家挨户收瓶子了。

    半个月后,村里的大喇叭通知,因为牛劲太忙,没法儿(其实都有点不值当地)一家一家地送钱,所以各家去一个人到牛劲家领卖瓶子的钱。一下子很多人都涌到了牛劲家领钱,顺便看看牛劲家日子过的怎么样了。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家来,以前书宸在的时候,人们多多少少都想绕着这套房子走,但是心底也不无好奇。好比故宫还是皇宫的时候,很多人都想去看看可是进不去;当皇宫成了故宫了,人们都花钱进去看个热闹,尽管皇上早不在了,氛围也早改了。大部分人都是领了几毛几分的钱,很少有超过一块的。牛劲数好了一沓钱就给到一个人,牛劲家就在纸片儿上打个勾表示还清了。牛劲数钱的时候,牛劲家就说:“书宸这个老私孩子,喃这日子这么难都是他害滴!”村里人们都觉得牛劲家的日子过得确实可怜,但是张口闭口骂自己的公公是个老私孩子也太不像话了;更不像话的是牛劲,他老婆这样骂自己的亲爹,他竟然都不拦挡着。

    眼前的难关过了就该处理排名靠后的事了:家分了、地还没分呢,马上这就要收麦子了,不分清楚的话到时候要是再闹起矛盾来可就没时间收麦子了。两方一起凑到福禄家商量地怎么分:书宸要五口人的地,理由是家里有五口人;牛劲要三口人的地,理由是很快就要多一张嘴吃饭了,也说不定是多两张嘴呢!你的三个闺女早晚都会嫁出去,要那么多地也种不了啊!

    这样一共只有六口人的地,怎么分就成了一大难题。矛盾之时双方仍有共同之处,两方一致骂村里为什么还不调地。这几年人口结构都变了:很多人家老的死了、女儿嫁走了地还没分出去,有的人家新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也没有分到地。福禄说:“别骂嗹!地有年年调着玩儿滴啊?十年调一回地是早就定唠滴事儿嗹,你这暂骂谁也不管用咹!恁这个问题也难住我嗹,不如牛劲分仨人滴地,恁也要仨人滴地。”书宸不同意,说自己家有五张嘴呢。福禄说:“你这大闺女该结婚嗹,老二过几年也结婚嗹,牛劲一个壮小伙子吃滴多,顶你仨闺女吃滴都不止。他家里又嘛也没有,还得花钱置办哩。”最后双方都尊重了福禄的安排。

    本以为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到了真收麦子的时候了矛盾又来了。拉麦子需要驴和车,可是这两样都分给了书宸,这个农忙时节去借外人的牲口和车,肯定是借不到的,那就只能找父母借了。牛劲迈开大步冲着书宸的暂住点——牛肝的新房来了,路上看到人都主动打招呼,人们都忙的跟头骨碌的,说句话就走。

    倾国不一样,倾国不忙,反正没有下一代也不用给谁攒钱,把地都交给外甥女种了,到时候管吃就行。倾国看到了牛劲就说:“你干嘛去咹?”牛劲一看是倾国,这可是和福禄家关系不错的,不能怠慢了,就说:“展堂嫂,我上喃爹那里去借驴车去。”倾国说:“恁爹不收麦子啊?再说你把恁爹都撵出来住别人滴房去嗹,他还能借给你啊?”换了是别人这样说话,牛劲早就反驳了,今天是倾国,这人和福禄家关系好,还得给个面子。牛劲不说话,倾国就说:“干嘛非得和恁爹抢驴车?咱村里两辆拖拉机卖班哩,你让立国或是震海给你打唠算嗹。”牛劲笑了说:“一村里就我穷,我去雇拖拉机干活去啊?”

    牛劲在前面走,倾国估计有戏看就在后面跟着。书宸一家子正在院子里围着桌子喝粥呢,牛劲说:“我来借驴和车。”书宸说:“不借!借给谁都不借给你个兔崽子。你个王八羔儿操滴!”牛劲说:“你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他妈什么也没有,让我用嘛收麦子咹?你指着饿死我啊?”书宸说:“饿死你碍着我干嘛唠咹?”牛劲说:“饿死我你就断哩后嗹!”书宸说:“我有后没有家,没后唠就有家嗹。这暂这社会儿有钱就行,要不要后有嘛用咹!政府还执行计划生育哩!那时候就不该生你!”牛劲说:“你饿死我不要紧,你指着也饿死恁孙子啊?”书宸说:“你小子还不孝顺我哩,我还指着那孙子孝顺我啊?你倒是小心着点,你这么不孝顺,他将来学你也不孝顺你!”

    牛劲不愿意再跟书宸争论下一代是否孝顺的事,在门底下拉起车来就走。书宸和书宸家放下粥碗就追了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了车尾巴。牛劲年轻力壮,无奈是往前拉用力要多;书宸和书宸家力气不如儿子,但是两个人用脚蹬住地靠体重和摩擦力即可钉住车子一动不动。双方僵持的时候,忙的、不忙的都过来看起热闹来了,一个个抱着胳膊气定神闲,好像不是农忙季节了。牛劲对着一帮人说:“恁看看,世界上有这样滴父母办?这是指着饿死我啊!”书宸说:“把恁爹娘撵出家门儿滴时候,你小子想过爹娘滴死活办?再说,你收麦子喃不收麦子啊?你——”

    书宸正说着就和书宸家两个人躺在了地上,原来牛劲趁着两个人都在分神辩论的时候一下子松了手,两个人蹲了个屁股蹲儿,仰躺在了地上。牛劲一看两个人撒了手拉起车就跑了,剩下两个人在后面大骂“狗操滴王八蛋!”牛劲夺车是胜利了,可是只顾得夺车了,忘记牵驴了。考虑到两个人一定早就把驴看守起来了,也就不想再去抢驴了,自己拉车凑合过麦收吧,反正那头驴的力气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