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庚德说:“收你先别着急,我不是合算喃爹滴钱。喃嫂这不又大哩肚子哩啊,再过俩月就生嗹。她要是生唠小子,辰辰那房就没戏嗹。我不得为辰辰考虑啊?”秀兰说:“你别合算恁哥滴房嗹。他就是再生个闺女咱也不想着他滴房,孩子还这么小哩,等着他结婚滴时候,你总闷攒也攒起个房唠咹!”庚德说:“我不是合算喃哥滴房,这是他同意唠滴,将来这房留给辰辰。”丁顺说:“你和恁哥说好唠辰辰过继给他哩啊?”庚德说:“差不多嗹,这不是早晚滴事儿啊?”丁顺说:“你和恁哥滴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到时候你还得找个人揍证人儿。实话跟你说吧,我打算一擦冷子就换北房房顶子哩。这房顶子没捶好,一下雨就漏;不下雨了还滴答哩。”

    庚德走了之后,小涛问秀兰:“娘,辰辰脑袋后头总闷还留着个小辫儿咹?”秀兰说:“燕窝里一绺儿,活到九十九儿。”

    庚德后来四处借钱到处碰壁,更加坚定了他“个人顾个人”的想法了。

    丁顺并没有糊弄庚德,他确实是准备换房顶子了。这次丁顺和秀兰是铁了心要把漏水的问题解决掉,决定不再用窑渣了,改换了洋灰、石头子儿捶房顶子。拆房顶之前,丁顺就买了些石头子儿,觉得太贵又不够用的,就想到了滏阳河里有石头。小牛辛庄附近二百里地内一块天然的石头都没有,想要就必须得买从外地拉来的石头。丁顺套着车到了河岸上就悄悄地把我拴在了一棵树上,丁顺抱一块大的,小涛抱一块小的,两个人不停地悄悄地往车上搬石头。装了不到一车厢,轮胎就快压瘪了。这样拉了两趟,丁顺觉得差不多了就不再去拉了。

    回到家就开始砸石头,把一大块一大块的石头砸碎成小石头子。石头砸完了就找了人来拆房顶子。丁申年纪大了不利索了不能帮忙了,泽栋、泽梁都没在家。丁卯年纪更大身体更差,只能来看看凑个热闹了。丁卯说:“我给小德说嗹,他说他妈他忙着哩,谁知道忙着他妈干嘛嗹?小佑儿家这一倒下,小佑儿又得守着她。”丁顺说:“他们忙忙去吧,我还找别人哩。”就找了外甥闺女新英和外甥闺女女婿大伟。前一年丁顺借给了大伟五千块钱买了辆拖拉机,所以大伟看丁顺比自己的亲舅还亲,因为他的亲舅和亲姐都不愿意借给他钱。大伟一来领着自己兄弟四个,还有三个相好不错的,都是壮劳力,这样基本上就把活儿都包了。

    庚德没来,庚槐却来了。秀兰说:“小桃快生嗹,你不呆家里伺候她,你来干嘛咹?”庚槐说:“生个孩子有他妈嘛了不起滴咹,谁家不生孩子咹!我来看看我能帮上嘛忙咹!”秀兰最后还是把庚槐撵回家去了。

    丁顺一家子忙着捶新房顶的时候,宗元家在过道口骂闲街玩儿:“恁一家子都是不要脸滴玩意儿!恁老大就想寻(嫁)喃老大,喃不愿意嗹;恁老二又非要寻喃老二。何者喃家就躲不开恁哩啊?一家子不要脸!知道脸皮多少钱一斤办?喃不愿意和恁揍亲(qìng)家,总闷恁家人们脸皮都八丈厚咹?比北京那城墙还厚哩!”秀兰说:“你这是骂谁嗹?”宗元家说:“谁家不要脸滴俩闺女看上喃俩小子嗹我就骂谁哩!”秀兰就知道了宗元家骂的是戊戌家的静云看上了大宝,没结成婚,后来静昭又看上了二宝。秀兰说不愿意就不愿意呗,还非闹撑(拧,关系僵持)唠啊?不是戏里还唱“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哩啊?宗元家被逗笑了,说:“亲家母,咱都坐下呀,咱们随便拉一拉。”淑娟路过听到两个人笑的开心也跟着笑了,说:“恁俩揍亲家啊?”

    宗元家还说中了,上一次躲开了,这一次躲不开了,二宝最后真的和静昭结婚了。因为盖正房时和戊戌家发生的矛盾,丁顺没有参与静昭结婚,就像上一年邵杰结婚时也没参与一样。从一开始宗元家就不同意这场婚姻,结果静昭刚一嫁过来就设计逼着宗元和宗元家搬回了十几年不住的老宅子里去了。之所以说是设计逼走,是因为她没有强行赶走公婆,而是笑着对公婆说:“我觉着一大家子呆一块儿住着不方便,喃上老宅子里去吧。”宗元家当然不愿意也不能让刚结婚的儿子去住老宅子,只好自己搬了过去。所以可想而知宗元家肚子里的火烧的有多旺。宗元家骄傲惯了(你想两个儿子都有姑娘上赶着要结婚,能不骄傲?),也不是受气的人,天天堵着过道口骂戊戌家不要脸。戊戌家的人就跟没听见一样,从来不出来和宗元家对骂。这多少让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宗元家骂的解气了就走,走回老宅子就又开始生气,后悔当初没有阻拦成功,否则何至于这么快就被赶出来了。越想越气,就又往北走,边走边骂。骂着骂着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看热闹的人都往南跑了,没有人再看她骂街了。宗元家不想骂了,这会儿她也想看个热闹了,就跟着往南跑。原来当街南边打起来了。

    瓦匠出身的书宸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西下房盖完后,又自己盖了南房,南房盖完了就该休息了,可是他没有!他在南房房顶上摆弄了个草人,草人手里捏着个标枪向西做投射状,这方向正对着福禄家的大门。福禄家一出大门就看见这个草人对着自己,觉得很不吉利,就跟福禄说了,福禄说他好歹是个叔伯收,我能说嘛咹?不能打也不能骂。福禄家说你要脸你别唸声儿,我让小子们上,他们又远哩一辈儿。

    福禄家让牛肺弄了个镜子挂在门楼上,反照着草人的方向。书宸看到有镜子对着自己的南房,想到将来自己要住南房,那不等于把标枪投到自己身上了?他觉得很不吉利,就出门找了个砖头把镜子给砸烂了。

    这下福禄家当然忍不住了:你可以冲着我放标枪,我不能反照你?你欺负人不看对象啊?谁家人多欺负谁啊?耍横也没有这么耍滴咹!

    福禄家跟牛肺说了,牛肺和牛胆两个人就扛着梯子直接爬到了书宸家的南房顶上,把草人点着了,把木棍子撅折了扔了,又把标枪踩折了扔到当街。书宸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等两个半大小子扛着梯子走了之后,书宸爬到北房顶上骂:“我操恁那个亲娘!我他妈弄个人碍着他妈恁嘛事儿唠咹?”牛肺和牛胆一听,一个人这么骂自个的亲娘,尽管这个人论起辈分来还是自己没出五服的三爷爷,但是也不能这样听着忍着啊!我管你他妈是谁,先打了你再说吧!两个人想打书宸,无奈书宸站在北房顶上够不着,两个人就捡了半大的砖头一块块地冲着书宸投了过去。书宸一看是砖头,这要砸上非得砸出个好歹来,就顺着梯子下了北房。

    牛肺和牛胆一看书宸不见了,以为书宸惹不起自己了就回家了。谁承想,过了一会儿,书宸的骂声又起来了,比刚才骂的更响亮,一口一个“我操恁娘!”“我操恁亲娘!”完全不顾及把自己的辈分都降低了。牛肺和牛胆又出来了,随后牛心和牛肝也出来了,牛好出来了,连回娘家走亲的牛纯、牛洁、牛美也出来了,他们看到的书宸还是站在北房顶上,不过比刚才更加有气势、更加威风凛凛了。

    书宸左手持盾(背筐)、右手执矛,全副武装地站在北房顶上蔑视着下面的一群蝼蚁之辈。书宸看到了牛纯就冲着下面喊:“牛纯!你还叫牛纯,你最不纯嗹!你根本不是福禄滴闺女,你是展堂滴闺女!你自个儿家走照照镜子看看你和展堂多像!恁爹是长脸儿,你是圆脸儿,和展堂一样,展堂仗着当队长滴身份欺负(此处指强奸)唠恁娘生下唠你!要不以前刻展堂凭嘛老帮着恁家干活儿咹?”

    俗话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书宸的话不管真假都彻底地激怒了下面的八个兄弟姐妹,因为书宸这样一喊,全村人都知道了,牛纯的脸面彻底没地方放了。牛纯冲着书宸喊:“我投死你个老私孩子!”说着砖头就飞了出去。书宸用筐挡住身子冲着下面喊:“你投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是恁亲爷爷。你投死我村里人们也都知道恁亲爹是谁嗹!”此话一说完,换来的是更加密集的砖头雨。

    砖头呼呼地飞向书宸的房顶,书宸偶尔蹲下捡起一块砖头往下扔,吓得下面看热闹的人吱吱呀呀叫着东躲西藏。书宸一扔完,下面就又有一波砖头飞上来。慢慢地书宸只剩下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了,只得一步步倒退。无奈砖头来的太多了,过了一会儿筐也快被砸稀烂了,只得溜下梯子跑到屋里躲着。

    兄妹八个看到书宸跑了,自己也扔累了,就回家了。看热闹的也要散了,结果书宸又上了房顶了,左手拿了个新筐做盾牌,右手拿着个砖头冲着下面又骂:“喃小子一个人就能熟唠(打服了)恁兄弟四啊!恁兄弟四啊都是废物点心(废物中的精品)!”于是兄弟几个又出来用砖头招呼他。过了一会儿,书宸又撤下了阵地。

    兄弟几个一看这么折腾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干脆四个人又扛了梯子爬到了书宸家南房顶上,把书宸新盖的南房给拆了。书宸一直躲在北屋里没敢露面儿。经过这件事后,书宸更少出家门了,也不在有势力的人面前耍横摆威风了,但是骂个闲街还是有的,以表明自己还存在,还是个强势的人。

    风水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迷信呢?信的人自然是信,不信的人就说信的人是被迷惑了,中庸的人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依我看来,这可能是自然界的特殊现象。比如说自然规律和规则,有一种是普通的大家都熟知的,但跳出这个眼界范围,或许就存在一些不为人知、不为牛知的或者与当前认知相矛盾、相交错的规律与规则。范围变了,规律也就变了,好似另一个时空,好似运动的绝对性与相对性一般。牛一思考,佛祖会不会就笑了呢?还是女娲笑了呢?

    总之风水这事,谁家都会遇到,包括丁顺家,包括外国人家。外国人长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我估计外国人也不愿意进门就面对厕所,这是人之常情。丁顺家这年换了房顶,第二年又攒钱改了大门朝向。丁顺改大门方向并没有请什么风水先生看过,一是农村已经没有什么风水先生了,自称懂的人也都是略懂;二是丁顺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些。将大门从冲南改为冲东,都是正常的朝向,主要目的是进车更方便了,我拉着车可以更方便地进入院子,省的中间卸一次车了。冲东后的大门正对着树荣家的一棵椿树,没有风水理论依据,丁顺和秀兰都凭直觉觉得这样不吉利,改门就需要把这棵椿树刨了。

    多少年来因为三妮儿和树荣家不对付,而三妮儿又老是长在丁顺家,树荣家和丁顺家走动极少,如果这时候丁顺贸然要求树荣家把树刨了,会不会导致新的矛盾出来呢?秀兰决定先去探一探树荣家的口风,如果人家不同意就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赔她钱。秀兰把要改大门的事一说,树荣家非常通情达理,立刻说愿意刨了这棵椿树。风水的事可以解决的很暴力,也可以很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