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丁顺家的日子过的算是红红火火了,在村里能排到上中游了。七口人的地有五个劳动力;再加上丁顺种地仔细,庄稼收的比别人多;丁顺平时又做个小买卖挣些钱;新菊不上学了也省了一些钱;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的人口结构也省了很多钱。假如反过来是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么只盖三套房子也能把丁顺和秀兰累趴下了。

    没有农忙了,丁顺每一集都去赶集卖菜或者倒卖东西挣钱,然后买五块钱的水果回家,比如桃子、杏、梨、西红柿等。想吃西瓜不用买,在村里等着就可以了,经常有人开着拖拉机来换西瓜。你把麦子给人家,换相应比例重量的西瓜。

    丁顺家的好吃好喝让庚德和忠良知道了,两个人都经常抱着孩子来蹭吃的,庚德抱着儿子辰辰,忠良抱着女儿小翠。庚德来吃,丁顺还不介意,毕竟是一大家子,而且庚德来了只吃水果,不跟着吃饭,毕竟辰辰在丁卯家、庚槐家和庚德家都有好吃好喝伺候着;忠良老是来,丁顺就很烦,而且忠良来了不仅吃水果,连饭也要跟着吃。忠良的一张嘴甜,脸上始终带着笑,这笑只能哄了秀兰和新菊等,丁顺看着还是烦。忠良家辈儿大,小翠一个刚会张嘴说话的小奶孩儿只能往半大老头子、老太太的丁顺、秀兰叫“哥哥、嫂嫂,”这严重限制了忠良口甜的发挥。不过忠良又找到了另外一种方式让丁顺和秀兰可怜他:“喃爹喃娘一看生滴是闺女,一点儿也不管喃咹!连粥都不喝嗹,一天三顿烧水熥干粮。那孩子哪里有营养咹?光吃干粮这么小孩哪里咽下去唠咹?”

    丁顺说:“何者恁爹恁娘这么省着细着啊?”秀兰说:“准是给忠厚攒钱哩呗。忠厚也快该结婚嗹。”忠良说:“家里有点儿活,我要是不干就没人干。喃妹子不干也行唠,喃兄弟不干也行唠,我要是不干,一天到晚滴光骂我一个人。”秀兰说:“何者恁爹这么偏心啊?”忠良说:“可是哩。你有空儿说说喃爹,别让他可着(紧着,只对)我一个小子骂咹。”秀兰说:“我再看见得胜爷爷我说说他。”丁顺说:“你得自个儿想开唠。恁爹就一个闺女,他舍滴打、舍滴骂唠啊?恁兄弟,就他一个小,恁爹也舍不滴咹。那有气就得冲着你撒呗!”

    几个人吃饱了西瓜,丁顺就收拾西瓜皮准备扔给我吃。秀兰说:“别喂牛!这么大水气牛吃唠拉稀,牛是吃草滴,不是吃水果滴。小涛捡了去喂猪去。”

    捯秧的西瓜已经不怎么甜了,所以每个人都啃的不干净,西瓜皮上都带着一块半红不黄的瓤。小涛用簸箕端着西瓜皮放到猪圈墙上,正要往下倒,庚申家在背后出现了。她说:“先别喂猪!这么多红肉哩就不吃唠多可惜咹?”说着就拿起一块啃了起来。这是喂猪的东西了,她竟然吃了。小涛看着庚申家吃的整个嘴巴都红了,一下子觉得很恶心,从此有了干净和脏的概念,也从此后再没有吃过庚申家的糖。庚申家直吃到簸箕里只剩下青色的西瓜皮了说:“行嗹。”小涛倒了西瓜皮就跑回家了。

    忠良吃饱了抱着小翠走的时候说:“我看见咱村里当街停唠个拖拉机,人家说是立国买滴。立国这暂可好过嗹。别看人家长滴不总闷样,人也不精神,有唠拖拉机就行嗹。”丁顺在心里说:“就你这个样儿滴还看不起人家立国哩。”

    大花四年,寅虎家竟然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吸引了一村里大人孩子凑过去看热闹。拖拉机并不新鲜,新鲜的是这是小牛辛庄第一辆!人们摸摸车头灯,摸摸烟囱,摸摸方向盘,摸摸座椅,摸摸靠背,踹两脚轮胎,拖拉机没有尊严,一动不动任人抚摸。震海蹲到地上摸到了气门嘴儿,“嗤嗤”的声音发出来,震海嘿嘿地笑着说:“和咱村里大车一样,都是这样儿滴气门嘴儿。”

    寅虎和立国都是老实人,而且震海也不是小孩子了就不好意思说他。立县忍不住,说:“你他妈把气儿给放没唠,喃还总闷开咹?”震海根本就不在意比他小的立县,说:“一个拖拉机那么多气儿,放两下子就没气唠啊?真是小气!”庚德抱着辰辰站在震海背后说:“尿泡办小子?尿就尿他脑袋上。”震海一听赶紧站了起来躲开。

    庚德抱着辰辰放到驾驶座上看着辰辰摇着方向盘转来转去很开心,就说:“傻震海,人家立国都成唠万元户嗹。”对着寅虎说:“寅虎收,立国嘛时候结婚咹?”和村里人一样,庚德从来都是看不起寅虎的,更没有叫过他叔,这时候当着村里的人一叫,寅虎就连以前打架的仇怨都忘了,笑着说:“年底就结婚咹。喃小子一买唠拖拉机人家那女方儿就愿意嗹。”

    庚德说:“傻震海,听见哩办?人家都要结婚嗹,你那媳妇儿还八字没一撇儿哩。你还他妈没个正形,成天价(每天都)不学好儿。赶紧家走让恁爸爸也给你买一辆拖拉机,你那媳妇儿就有嗹。”不提媳妇儿还好,一提媳妇儿震海就蔫了,低着头回家了。新民说:“你这暂买唠拖拉机有点晚嗹,你早买上俩月,就赶上过麦熟嗹。”立国说:“我还得看看熟悉熟悉这拖拉机总闷干活哩,耕地、拉东西都行唠,豁地不行。”庚德说:“嗯,豁地不行,得把苗儿都轧唠。你这个赶过大秋就用上嗹”寅虎说:“咱自个儿哪里用上唠咹?咱买唠拖拉机得先伺候那丈母娘去!”人们都笑了。

    庚申死后一个多月,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两个人不停地敲庚申家的大门,就是不见有人来开门。两个人不甘心就敲开了戊戌家的大门。两个人一张嘴,又是天津人。戊戌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两个中的一个说:“您家邻居老太太有几件儿古董,我们想买了,给她点儿钱花。一个老太太怪可怜的,放着古董又没用。你情我愿地做个小买卖儿多好!”戊戌一听有道理,就帮着砸门,砸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戊戌就让两个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回家隔着夹道冲着庚申家喊话:“庚申嫂,你开门咹!外边有俩人专门从天津来滴,来买你点儿古董。你让人家白跑一趟啊?这么远!你一个人过日子多苦咹!人家给你钱买你点儿你不用滴东西,这不两全其美啊!你这暂成哩孤家寡人一个嗹,要我说啊,你不如连房也卖唠,卖养老腾宅,让人家伺候到你死,给你发丧出唠殡,你把房留给人家。庚申嫂,你开门咹!”

    戊戌喊累了就不喊了等着听庚申家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庚申家的堂屋门打开了,庚申家站在了院子里冲着大门的方向喊:“我还活着哩,恁就想合算我那财产啊?想拿我滴东西等着我死唠再说吧!只要我有一口气,一棵草、一个树叶恁也别想拿走!”庚申家不骂了,等着听门外的动静。戊戌出来说:“恁走吧!人家不卖!人家愿意过苦日子咱谁也没法儿。”两个天津人说:“我们这么大老远的来了,连人都见不着面儿,也太可惜了!我们不图什么金银首饰珠宝的,我们来就是想买她家两把椅子。我们愿意出两千块钱买她两把椅子!”戊戌听到两千块吓了一跳,说:“她家那是金椅子啊这么贵?!”天津人说:“她那椅子其实不值钱,是我们喜欢,我们愿意出高价买。我们家老爷子喜欢黄花梨木儿。”

    庚申家在院里说:“你出两万、二十万我都不卖,这些个东西将来都跟着我埋着坟里去!”天津人说:“那多可惜啊!您就一个人儿,等您死了您怎么保证别人按您说的办啊?毛主席都管不了死后的事儿!”庚申家说:“恁再不走,我就出去和恁们拼唠!”说着就冲着大门来了。两个天津人一看不能再说了,就一路叹着“可惜!”走了。天津人走后,庚申家又隔着夹道骂戊戌骂了三天三夜,核心内容都是戊戌要活擎受(别人还活着就谋夺其财产)了她的财产,骂好人不长寿,祸害渣滓活千年。戊戌家一家人闭着气,一点申辩的话都没有,因为你一旦开始反驳了,只会招致她骂的更凶;你不理她了,她总有骂累的时候。

    庚德看到立国的成就坐不住了,找到丁卯说:“爹,你借给我几百块钱,我去揍个买卖吧。”丁卯说:“小佑儿头年冬哩才结唠婚,早把咱家那钱花干净嗹,还拉唠二百块钱滴窟窿,这把麦子粜唠才把窟窿还上。哪里还有闲钱咹?”庚德说:“反正小佑儿花钱就有,我花钱准没有!”丁卯憋了一肚子气不知道怎么说,眼看着庚德撩开门帘走了。

    庚德抱着辰辰来到了丁顺家说:“收,你借给我点儿钱,我去揍个买卖去。立国这么不行滴人都混唠个拖拉机出来。”丁顺说:“你先别看不起立国。立国那是一猛子扎下去打了两年工才攒下滴拖拉机,舍家撇业滴真出唠力气嗹。”庚德说:“哪里会看不起他咹?这暂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妒忌)他哩。本来连个丑媳妇儿也没人给他说(介绍)咹,这暂相(见面相亲)滴那媳妇儿长滴可好!这冬天就要结婚哩。”丁顺说:“就是咹!让你这么出去打工去你能去啊?”庚德说:“我才不去哩!辰辰这么小,我哪里舍滴放下唠咹!辰辰喊‘爷爷!’”辰辰叫了一声“爷爷!”清脆的声音招的大家都很喜欢。庚德笑着说:“收,你看这么小滴孩子我能放下他出去打工去啊?”

    丁顺说:“你不打工,你指着揍个嘛买卖咹?”庚德说:“我还没想好揍嘛买卖哩,收你觉着揍嘛买卖好咹?”丁顺说:“那有底子布刻,我说让你跟着卖底子布,你说你不是揍买卖滴料儿。这暂想卖也没有嗹。”庚德说:“我那时候还没结婚哩,挣唠钱喃爹还不都留给小佑儿啊?”

    丁顺说:“你没钱就得揍个小本儿小利儿滴买卖。跟恁嫂一样卖脆糖、或是跟忠良一样卖糖葫芦行办?这个用不了几十块钱就能开张嗹。”庚德说:“这个利儿也忒薄咹!喃嫂说她卖脆糖根本就不挣钱。”丁顺说:“恁哥多大挑费(开销)咹?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给孩子吃,能剩下钱啊?”庚德听了脸上微微一红,说:“你别看喃哥对孩子这么好,喃嫂可小气嗹,俩人老是为唠这点儿孩子吃头儿打架。”丁顺说:“换唠别人也是得打架。家里滴钱都是攒下的,花钱跟流水一样,谁家滴钱搪(禁)花咹?这暂滴地都是自个儿滴嗹,交唠公粮剩下滴都是自个儿滴,不愁吃不愁穿滴,你总闷这么着急挣钱咹?孩子还这么小哩,你着急给他盖房啊?”

    秀兰说:“一个孩儿,穷三年儿。这三年里你别想攒下钱。谁家滴日子都是这么过滴。”庚德说:“‘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这话没说错。爹娘活着就是一家子,爹娘要是死唠咹,就是个人顾个人。”丁顺听到了很不高兴,说:“庚德,你说滴这是嘛话咹?你这话要是让恁爹听见,他心里得多别扭咹!”庚德说:“这个别扭嘛咹,这不是实话啊?小佑儿要钱他就给,我要钱喃爹准不给。可省滴(肯定不会)说有钱给喃兄弟仨分分哩!”丁顺更生气了,说:“恁爹以后年纪越来越大嗹,光剩下生病招灾滴嗹,不让恁凑钱就是好事儿嗹,你总闷还合算(算计)恁爹滴钱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