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雨一下就下了两天,靠近村边的人发现小牛辛庄已经成了岛了,这下人们哪里都去不了了。丁申没事做了就提着烟袋锅子天天来丁顺家坐着摆泽栋在北京摊煎饼馃子挣了多少钱:“那钱挣滴可比种庄稼快多嗹,小栋一分钟就转悠出一个小饼来,那饼薄滴简直捏不住,再打一个鸡蛋也转悠滴那么薄,撒上葱花和芫荽一卷就成嗹。人家北京人看着都觉着稀奇,说你总闷这么利索咹,还这么好吃!一张饼赚五毛钱,弄好了一天能摊二百张饼,那就是一百块钱。一天赚一百,一个月就是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多!我娘唉,不到半年就出个万元户嗹!我看着好不好(没准、有可能)咱村里第一辆拖拉机就是小栋买滴嗹。”秀兰说:“小栋挣唠钱也不买拖拉机,你看他挣钱这么冲,他那脑袋没呆农业地儿上。”

    第二天丁申撑着雨伞又来了说:“你看小栋给我买滴这的确良小褂儿,穿着抖搂哆嗦地,凉快。”秀兰没在家,去云胜家给云胜的儿子过十二日(十二天儿)去了。云胜家和戊酉家两代人共同期盼的属于他们家的第一个男丁出世了,自然一切都办的隆重。

    第三天丁申踩着泥片子来了说:“小栋给我捡哩个人参,我泡唠酒喝嗹。他呆北京那大街上走着哩,看见前边有个纸包儿,掀开一看是个人参,让汽车轧过一下子,轧裂开嗹,他给我拿回家来嗹。我说这玩意儿总闷吃咹?他说泡酒吧。”秀兰看着灶王爷的画像说:“今年是一龙治水,怨不得这么大雨水。地里得下淹唠。给我拿过烟匣子来。”丁顺说:“棒子怕旱,下多了雨应该没事儿。棉花怕水,水多了就淹死嗹。”秀兰说:“竟说没用滴,恁家地里种哩棉花哩啊?”丁顺说:“没种。我就说这个理儿咹。”新菊说:“娘,别抽烟嗹。烟盒上都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哩。谁知道喃大娘总闷样嗹?你去看看去办,娘?”

    秀兰深吸了一口气说:“恁闻着是有一股子怪味儿办?”丁申说:“嘛味儿咹?我闻不见。”小涛说:“又香又臭滴味儿。”新菊说:“是花露水滴味儿,天津人都带着花露水哩。”秀兰说:“我闻着不只是花露水滴味儿,有死人臭味儿。挡不住庚申死嗹。”新菊说:“娘,你去看看去办?”秀兰说:“有嘛好看滴咹?”

    正说着子墨来了。子墨说:“秀兰你得去看看去!”秀兰说:“我又不是支书、不是官儿滴,我去看嘛咹?”子墨说:“人家天津人给唠八百块钱,让买棺材赶紧把庚申埋唠去。呆家里都臭嗹。”秀兰说:“那恁就安排着给买棺材去把他埋唠呗。”子墨说:“棺材安排人去买去嗹,庚申家又说她家有棺材;也安排人刨哩坟嗹。他家那坟地忒凹,坟坑里都灌满哩水嗹。”秀兰说:“灌满唠水我没法儿咹。”子墨说:“不是那个意思。他死唠好歹得停停让那孩子们哭哭咹,咱说安排人给把庚申挪到堂屋里去停停去吧,庚申家这老太太不让别人碰,说只能叫你去给抬去。”

    秀兰说:“咱说早点看看死哩不,好给他穿上衣裳再抬,不让人碰;这死唠臭嗹也让人抬嗹,谁愿意碰臭唠滴死人咹?”子墨说:“不行赶她也死唠把她那房作价卖给你,少要你钱。反正恁小子结婚也得想法儿再弄一套房办?”秀兰说:“喃才不要她那房哩。喃盖好唠南房,赶喃小子结唠婚喃就住南房去咹。”丁顺说:“买唠也行,喂个猪、喂个牛滴也好咹。”新菊说:“不能买她家那房。”丁顺说:“大人说话哩,你插嘴干嘛咹?”

    秀兰和新菊跟着子墨到了庚申家,这时村里有好多闲人都来看热闹了,一个个都捂着鼻子用嘴呼吸。天津人已经走了一大半,看样子只剩下卷发老太太和她的几个儿子了。他们准备的很齐全,一个个都戴着口罩,拿着花露水往空气中、身上和地上喷。看到子墨和秀兰来了,卷发就拿了一瓶花露水塞到秀兰手里说:“你说这死老太太,什么玩意儿啊?”随后口气就无比缓和了说:“多喷点儿,麻烦您了!”

    秀兰和新菊两个人走进屋里,庚申家正坐在炕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炕上的庚申。新菊在秀兰背后看了一眼庚申,“呕!”的一声差点吐出来。秀兰说:“你进来干嘛咹?你上当院里去。”新菊就退到院子里去了。苍蝇在庚申身上落下又飞起来,趴到庚申的脸上才不动了。庚申的脸和皮肤已经成了灰土色,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庚申的脖子上已经有了小个的蛆在爬动。秀兰用花露水一喷,苍蝇哄的一声都飞起来了,随后在屋里各个地方、人身上找落脚点。

    秀兰说:“你抱着他脚,我抬着他脑袋,咱俩把他抬到外间屋里去。”又冲着院子里的子墨喊:“恁来几啊人先把外间屋收拾收拾,给腾出个地方来停尸咹。”庚申家说:“谁都不能进来。谁进来我就骂恁个六门到底。”秀兰一看没办法就自己在堂屋里收拾东西倒腾地方,新菊看见了就也进来跟着收拾。把碗橱子挪开,把两个椅子放到东西两边做支撑,结果没有停尸的薄。

    秀兰冲着院子里说:“没有薄总闷停尸咹?”新民在院子里笑着说:“要不把她门板拆下来。”庚申家在屋里咆哮:“谁要是敢拆我滴门,我就跟他拼唠命。打不过你我也得咬死你、挠死你,到了阴间也饶不了你!”院子里一个人也不出声了,都静静地看着下一步怎么处理。

    子墨说:“喃家还有个薄哩,我作价卖给他算嗹。”树武说:“你作价多少咹?”子墨不出声了,壬贵说:“作价多少这是村里滴事儿,你打听嘛咹?这暂最重要滴是赶紧把他埋唠。不干活滴别放些个闲屁!”树武不出声了。子墨和壬贵两个人抬了一檩薄来折好,架在两个椅子上就赶紧出去了。

    秀兰说:“你抬脚,我抬脑袋,咱俩把他抬到薄上去。”说完一用力就听到“咔吧”一声,庚申的脖子断了。秀兰的心跟着“咯噔”一下,无数个不祥的念头涌上心来,秀兰赶紧松开了手,然后闭住气,把吸到口腔里的气吐出来。心里稳住神了,秀兰说:“庚申嫂,必须得叫几啊人进来抬嗹,靠我自个儿,他出不了殡嗹!”庚申家一看确实没办法了就说:“抬吧。”

    秀兰隔着纸糊的窗户对外面喊:“进来几个人儿!我一个人抬不了。”院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进去。在院子里就够臭了,屋里不知道能臭到什么程度!不过屋里到底什么情况了,一个个的也都很好奇。

    最后壬贵、子墨、得赢、树茂、新民进了屋,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庚申抬到了薄上停好,秀兰找了块布做蒙子给庚申盖上了。天津的几个年轻人跪在院子里哭了一场,擦完眼泪说:“装棺材吧!”村里人都觉得这样发丧太简单了,比死个小孩子还简单。但是目前的状况也没法走完流程了,一切从简吧!

    装好了棺材后,牛劲从菜地里回来了对壬贵说:“壬贵收,今儿刻不能出殡,那坟坑子里水还满着哩。”新民说:“有水不能出殡。棺材放进去不漂着啊?”壬贵说:“是不行,还得再停一天。明天再看看嘛样儿。”卷发老太太说:“我们就不看着老头儿出殡了,我们也该走了,反正她也不让我们靠跟前儿。我们再不走,我们也得病死在你们村儿了。”村里人们都觉得这几个儿子不孝,但是这种话也只能背后说说,谁都有自己的难处。

    第二天墓穴里的水下去了一大半儿,只剩下一个底儿了,壬贵决定赶紧给出了殡算了。天津人走了,花露水也用完了,再不埋就整个村子都闻到臭味儿了。

    出殡这天也是非常简单,没有吹打的、没有棺罩、没有纸马、没有炮仗、没有哭的,跟着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也非常少。几个人抬着棺材,庚申家手扶着棺材跟着,算是陪她丈夫最后一程。在小牛辛庄这一带的文化习俗里,一个人死了,他的老伴儿是不能跟着送到坟上去的,庚申家这是唯一一例。村里的路人踩车轧的已经有点儿干了,但是出村去菜地的路上有一处凹的地方还被水淹着,人们小心翼翼地抬着棺材,生怕滑倒了摔在泥水里。总算走出了泥水,每个人的膝盖以下都湿了。庚申家穿着的长裤有一大半都湿了,走起路来拖泥带水。

    当初选菜地专门找最凹的窑坑,这样种菜能少出点儿钱和力气浇水。不知道癸丑和庚申家一家子是否因为成分的问题,把坟安排在了这么凹的地方。现在整个菜地的几十亩地都是连泥带水了,人们小心翼翼地走过阳沟和一个个地埝,把棺材放到了墓穴旁边喘口气。歇了一会儿,人们就用杠子把棺材架到墓穴里,铲土埋棺材。铲到的也不是土了,是泥。四周的泥都用完了,坟头也只是小小的一个凸起,还不如下一代金锁的坟头高。坟帽子就更没有了。

    人们完成了任务就都走了,剩下庚申家一个人坐在泥地里陪着他。庚申家拿出几张烧纸,又拿洋火点了几次都点不着,原来洋火早湿了。庚申家说:“老头子,你呆那边缺钱花办?你要是缺钱你就回来要,我给你压这里。你可别上天津去嗹。”说着就找了个碗碴压住了烧纸,烧纸很快也洇湿了。

    庚申出殡了,大人们都觉得算是了了一桩事。小孩们也长了见识,天天说庚申家,原来死的这个人就是庚申!

    丁顺心里还在念叨着庚申家的便宜房子,就跟秀兰商量。秀兰说:“她爷们死唠这么吓人,赶等着她死唠得更吓人嗹,没准死唠、烂唠都没人知道,咱去买她那房去啊?白给也不要咹!”丁顺说:“不是便宜啊!咱买了不住,喂个牛啊羊滴也好咹。”秀兰说:“这个(本来就)村里人们还乱(全)念叨不知道咱拿唠她多少东西哩!再买唠她滴房,村里人们更眼热嗹。”丁顺说:“他们眼热热去呗。”秀兰说:“你这是当贫农当够哩啊?总闷想起来买宅子置地嗹?不怕将来落个地主啊?”丁顺不说话了,秀兰接着说:“她还活着哩,谁要是敢买了她滴房,她还不骂死人家啊?”丁顺说:“咱先给支书说好唠占下咹,赶她死唠再买。”秀兰说:“你占下,你不领着头儿抬死人你凭嘛占下咹?还指着她死了也让我抬去啊?我可不敢再去嗹!给我钱请我去我也不去嗹。想想揍梦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