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小家伙的两个前蹄儿和嘴巴露了出来,我疼的“哞”地叫了一声赶紧卧下。小家伙两个长长的前蹄立刻让丁申家发现了,她抬起屁股来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小顺你还吃,恁家那牛将(生)小牛儿哩!”

    等丁顺跑了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坠地了,没有呱呱。是的,小牛儿不会像小人儿一样还要哭两嗓子宣告来到这个世界,小牛儿是低调的。丁顺赶紧蹲下来把手指伸到小牛的嘴里掏干净了里面的污浊液体,这个小家伙居然趁机吸吮了下丁顺的手指。随后丁顺把小牛的四个蹄子的外壳剥掉,秀兰跑回家拿来了剪子剪断了脐带。丁顺开心地说:“是个小驷牛儿!”秀兰说:“嗯,小驷牛比小犍子值钱。”

    湿漉漉的小红牛儿缩在地上,好小、好可怜、好让牛疼,可是我们牛是没有办法拥抱的,我们表达爱的方式只有舔。我舔遍了她的全身,没错,她是一头可怜又可爱的小母牛。她的毛被我舔的半干了,加上太阳一晒,凌乱翻卷的红毛好似一个白人婴儿一样天真无邪,萌萌哒。

    这个小小的小家伙让我禁不住热泪盈眶:从此我不再是小牛了,我有了小牛了,我成了一名普通而伟大的母亲,我出自本能地要保护她。现在才想起来生小牛的疼和累,我几乎要虚脱了。扎鼻拘的时候我感觉已经很疼了,但是现在想想扎鼻拘不过是尖疼,而这种长时间的钝疼就跟用石头砸骨头一样,疼到让你无可奈何、无话可说的地步,你连“疼!”都喊不出来了,你只能哼哼。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也一定经历了如此疼和累,天下母亲都不容易。想到牛的祖先都是自己完成生小牛这个历史和自然使命,不仅没有人在旁边帮忙,反而会有饿狼环伺,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能自己搞定呢?说到这里要严重鄙视一下熊猫!平时和生育都有专业高薪团队陪着,什么世道啊!人类给自己搞计划生育就罢了,却要求动物们都多生;让动物们能自然生就罢了,像熊猫还得下大成本求着她生。

    我的奶憋的很难受,迫切地需要释放出来,于是我用嘴巴去拱小家伙的身子。她懂了,于是先立起了后腿、撅起了腚,两个前腿挣扎了半天又卧下了。我再次拱她,她一次次地尝试终于站了起来,当我要靠近她的时候她又倒下了。我鼓励她一次次地尝试,她终于能站起来走两步了,前摇后晃地。丁顺在后面推着她的屁股,她终于找到了奶头吸了起来。

    十分钟后我们一家人回家,这小家伙竟然在路上就开始淘气了,把路上的小动物们撵的鸡飞狗跳。到家后丁顺给我端了一盆水,撒上料让我喝。我喝了一盆又一盆,喝到第五盆终于喝不下去了。胎衣还在屁股后面挂着,丁顺就找了只旧鞋坠上。坠到晚上胎衣全部掉了下来,丁顺就提着挂到村外的树枝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家伙吃了奶后就去追鸡,吓得贾宝玉一伙儿跑到当街去了。小家伙觉得无聊了就去欺负老白。我对老白说:“你是她姨妈级的长辈,别和她一般见识。”老白说:“我是她姥娘那一辈儿滴,我才不和她一般见识哩。我要是和她一般见识,你别看她个儿比我大,我拱她她准得摔跟头。”

    小的就是可爱,全家人一有时间都围着小家伙转。小涛看着地上的一块金黄色固体说:“咱家这是要发财哩啊?这是金子办?”丁顺说:“可别摸,那是小牛拉滴屎。”小涛说:“牛拉滴粪不是黑滴啊?总闷这个是黄滴咹?”丁顺说:“才将(出生)滴小牛儿拉滴是黄色儿滴,再过两天才拉黑滴哩。”

    一家人吃早饭的时候,丁申来了说:“夜啦刻你光伺候牛嗹,也没陪唠且,那且挑唠理嗹。今儿刻是结婚,你可得安心地陪且去嗹。”丁顺说:“我不去嗹,我没吃过东西,去唠吃东西光丢脸嗹。”丁申说:“谁说你丢脸嗹?你不去陪且恁哥才脸上没光哩。”丁顺说:“你找别人去吧。我又不会说话,光会吃饭,光让人挑理。”丁申说:“谁敢挑理咹?是恁嫂办?”丁顺说:“夜啦刻人家那且说我不会陪且,我不动筷子人家也不动。我拿起筷子来刚吃唠一口让喃嫂看见嗹,她也挑理嗹,说且还没吃哩,自个儿先吃上嗹。这样滴且我不知道总闷陪。”丁申说:“兄弟你别生气,她一个妇女知道她妈嘛咹?赶等着结完唠婚,我骂她给你出气!”丁顺又说:“小牛儿忒小,我怕大牛踩着它,我得看着它。”丁申说:“兄弟,你总闷不识人劝咹?听人劝,吃饱饭!咱还有谁咹?咱这一辈儿里就剩下咱这么兄弟仨,咱要是还闹矛盾,光让人家外人看笑话啊?”最后丁申拉着丁顺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有了这个小牛后,我得到了更多的照顾,吃喝时丁顺都放多了料。奶水足,可是她并不都是乖乖地吃奶,她吃一会儿玩一会儿,吃到半饱就去和老白拱架,拱累了就回来吃。平时都可以,可是逢初五、初十时丁顺都要套着车去桑村集卖甘蔗、白菜等东西,我就没有多少时间陪她玩儿了。每次套好车要走了,小家伙就做出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叼着奶头不放。

    丁顺之前的急脾气因为这个小牛改善了不少,他会等一会儿让小牛吃。可是小家伙一看我不走了就不吃了,跑到我前面去挡着我不让我走。丁顺看到她不吃了,就把她推开套着车出发。这个小家伙就在车后面跟着跑,丁顺往家撵她,她就疯了般来回地跑,一路跟到上了公路。公路上人多车多,这样很容易会把她弄丢了,丁顺就生了气真的去撵她,她总是跑来跑去,人是追不上的。丁顺就等着她凑近了再去撵她,眼看着她不再跟着了,走出半里地去了,发现她又出现在车后头了。丁顺拿了棉花柴抽她,打的她一脸委屈相,说为什么别人家的大牛冬天都在当街晒太阳,我却要拉着东西去赶集。

    来来回回搞的我心烦意乱。我不禁想唐僧就是去印度啊,印度是牛的天堂啊,是否在天堂里就不用思考这些彼此难顾的问题了?为什么唐僧要骑着马去印度,为什么不是骑着牛?为什么吴承恩要弄出个牛魔王来丑化牛而弄出个白龙马来美化马呢?莫非牛真的不如马?还是牛马不如?牛马不如应该比猪狗不如还好一些吧?

    理不清这些,我就跟小家伙说:“这是我们的家啊!我们总得为这个家做出贡献吧?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长的是猪,你别看猪现在幸福,到了过年的时候我们牛可以吃饺子,猪却是被卖、被杀、被吃的命运啊!猪是混吃等死型,牛是勤劳收获型。”小家伙说:“别人家的牛冬天都不用干活,只有你一个在拉车。”我说:“莫非你想像己丑家的牛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越努力家里就会越富裕,家里越富裕,我们的生活就会跟着越好。”小家伙被我说服了就回去村里和她姥姥玩去了。

    小家伙出生后一个月,我的身体内又释放出了一种化学物质,这种化学物质让我焦躁不安,让我看见牛就想爬。本来是很讨厌公牛的,现在竟然又渴望公牛了。可是小牛辛庄没有公牛,我就叫,我一叫丁顺就又牵我去了兽医站。

    冬至的时候,庚德家倒下(坐月子)生了个儿子,取名辰辰。为了这个名字还和邵嘉闹了个矛盾:邵嘉听说孩子的名字叫辰辰后,专门找了庚德,说喃爹叫戊辰,总闷你给孩子起个名儿(取名)叫辰辰咹!这辈分儿不就乱哩啊?庚德说喃看滴是年份儿,今年是戊辰年,喃可没想起(取)老横收滴名儿。过一个六十年就重复一回,这个你也管啊?邵嘉想了想,觉得庚德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一个院里的人老是用自己父亲的名字去叫一个孙子辈的人,无论怎么说耳朵听到了心里就会不痛快,就又找了丁卯。丁卯说:“人们都知道恁爹叫老横,最多也就知道他叫书恒,谁知道恁爹还叫庚辰咹?”邵嘉无奈,只能默认了。

    辰辰作为丁卯家的长孙和目前唯一的孙子自然受到全家人的重视和喜爱,连丁顺都为丁卯高兴,丁卯后继有人了。庚槐更高兴,按照老辈子的礼法,辰辰是要过继给他这个长子的,这样辰辰才是长子长孙。最高兴的还是庚德和海燕,此子一出生就奠定了她俩在丁卯家的地位。长孙的各个节日一个都不能落下,像十二日、满月、生日都办的隆重,把盟兄弟、亲戚、当家子、一个院里的、相好不错的都通知到了。人们都一个个拿着帐子的、提着红糖、鸡蛋篮子的都来祝贺。辰辰的表现也让大伙满意,尤其是过生日时抓阄,上去就抓了一支铅笔,预示着未来是要做个有前途的文化人。

    那时候农村也没有什么零食,辰辰就差不多每天吃馒头蘸红糖,要不就是吃蛋糕,属于糖罐里泡大的。庚槐一看见辰辰就先抱起来亲,说:“喊大大,大大给你买好东西儿吃。”还特意买了各色小孩吃的东西哄着辰辰吃。小桃在背后多次提醒庚槐,这不是过继的那个年代了,不要痴人做梦了,你兄弟有多精你还不知道?你别最后弄个镜花水月一场空、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庚槐说:“不会。我是他亲大爷,我疼他也是应该滴。有空儿我先问问咱爹,再让咱收见证着把这事儿给办唠。”小桃说:“你对他这么好,妍妍都眼红(妒忌)嗹。我问她我要是再生一个,她愿意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她说她一个都不愿意要。我要是再生一个,她就去村西公路上让拖拉机轧死去。”庚槐说:“你要是能生个小子,她上村西去就去吧。你又怀上哩啊?”突然灵光一闪,看到一点希望,庚槐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小桃说:“你嘛也不干,我上哪里去怀孕去咹?”庚槐说:“干了几百上千回嗹也没个动静儿,你这肚子有问题。”小桃说:“我有问题,你就没问题?我要是有问题,妍妍是哪里来滴咹?”

    庚槐先跟丁卯说了过继的事,丁卯就找了庚德。庚德说:“爹,他有房我不眼红就算嗹,总闷我刚有一个小子他就眼热(羡慕、妒忌,在程度上比眼红轻微些)咹?就算过继,这暂说这话也忒早咹?辰辰还吃奶哩,她大娘有奶给他吃啊?”这样庚槐关于过继的想法就暂时减弱了,不过这并不影响庚槐继续用各种方式疼爱辰辰从感情上博得辰辰的亲近感。小桃心里却有了更大的不平衡:我一个妇女风吹日晒地在外边卖东西赚点钱不容易,你把钱都花到恁侄子身上嗹,庚德这猴精这不是变相地坑咱钱啊?说嘛都得生个小子出来,保住自个儿滴家产。

    海燕看到了庚槐对辰辰好就对庚德说:“你让恁大哥离辰辰远点,别把气管炎传给咱小子。”庚德说:“气管炎不传染。他对辰辰好你还不欢喜啊?有人给看孩子还给孩子买吃头,那些个让亲爷爷奶奶看着滴孩子也没咱小子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