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书宸是瓦匠,身强力壮,儿子牛劲也是壮实又利索,所以爷儿俩盖下房不雇任何人帮忙。书宸拿着瓦刀和泥板垒墙,牛劲负责拉土、和泥、搬砖。牛劲驶着驴车往家拉土,车轱辘陷到坑里驴拉不动了,牛劲抓住车辕往前一拉,连车带驴都跟着往前走;到了拐弯的地方也从来不跟驴沟通是左转还是右转,搂着驴脖子往一边拉或者推就拐弯了。

    五个戴着大盖帽的人站在驴车前头说:“小伙子你可真壮咹!”牛劲笑了笑说:“恁是干嘛滴咹?找谁咹?”一个领头的说:“喃是土地局滴。”牛劲说:“土地局?这土坷垃也能建个局啊?”领头的说:“你少废话,这个局成立唠两年嗹。以后这土都是国家滴嗹,不能随便拉、随便挖嗹,再拉土得先申请!”牛劲说:“我还没听说过拉点土还要申请滴哩。农村里最不值钱滴就是土嗹,到处都是土。头年好几家盖房,都拉哩不少土嗹,没看见有人管;我今儿刻盖个下房倒是有人管嗹!”大盖帽说:“以前刻那是老百姓不懂法,过去滴就不追究嗹。这暂喃来普及法律来嗹,这暂再犯就是知法犯法嗹!”牛劲牵着驴往前走,五个人在驴前挡着。牛劲说:“我又不当家(主事),恁有嘛规矩家走给喃爹说去咹!”五个人想了想就放驴车走,在后面跟着去了书宸家。

    书宸说:“挖点土也不行啊?明天我呆喃家门口挖个大坑,我看谁管滴着?!”大盖帽说:“你别和喃耍不说理,没用!喃管不了这事,还有派出所哩,再上头还有公安局哩。”书宸没办法了就问:“恁打算总闷招才放过喃咹?”大盖帽说:“罚款五十。”书宸说:“罚唠钱能拉土哩办?”大盖帽说:“罚唠钱你再去申请去,乡里批唠你就能拉土嗹。”书宸说:“喃这是要盖房、寻媳妇嗹,哪里有钱交罚款咹?喃小子这么一表人才,恁能看着喃打光棍儿啊?”大盖帽说:“恁寻不寻媳妇喃不管。恁不交罚款,喃就带人走。”书宸听到要带人走,有了这个坏记录儿子就更难娶媳妇儿了,赶紧上屋里拿了官厅烟出来散给五个大盖帽。书宸给五个人一一点着后说:“官差们,咱能少要点儿办?”领头的大盖帽说:“喃罚款都是有依据滴,又不像恁赶集卖菜一样,哪里能说少要就少要咹?喃回去总闷交差咹?”书宸说:“恁就说,出来一趟没看见有人拉土不就行哩啊?”

    大盖帽说:“这话哪里能瞎说咹?人家有人举报嗹喃才来滴——”说到这里感觉说漏了嘴就不说了。书宸说:“兄弟,你能说给我是谁举报滴办?你看我不敲折他两条腿儿!”大盖帽说:“你要是敢敲折他两条腿,你得坐一辈子监。喃本来也不想管这事儿,人家有人,举报唠喃不能不管,喃也是不得已。”书宸说:“恁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啊?”

    大盖帽说:“这么招吧,你给喃四十块钱算嗹,也算喃管过这事儿嗹。”书宸说:“恁管唠喃,恁就得管其他人。南边那里还有人挖土哩,恁赶紧去看看去吧。他家拉土垫当院子哩,比喃拉滴土还多哩。”大盖帽说:“你先交唠你滴罚款喃才能走哩。”书宸说:“你要是先罚唠他,你罚他多少我也交多少。”大盖帽说:“人家举报滴是你,可没举报其他人。你不交罚款,喃就带人。”书宸说:“恁这也忒没天理哩办?”大盖帽说:“你不交钱,你上拘留所里讲天理去吧。”

    书宸赶紧从北房拿了四十块钱给到大盖帽,大盖帽接了放到胸前兜里,把衣兜的盖扣好、系上了扣子就往外走。书宸跟着说:“南边坑那里还有人拉土哩,你去看看去吧。我就不跟着去嗹。恁再发个小财儿吧。”

    五个大盖帽走到大坑边,泽梁和丁申正在往牛车上装土。大盖帽说:“以后这土也不是随便拉滴嗹,再拉土得上乡里去申请去。”丁申说:“我还没听说过这个理儿哩!种地、浇地滴时候还嫌土多哩,谁要上我地里拉土去,我举双手欢迎!拉点闲土恁也管?”大盖帽说:“你拉恁自个儿地里滴土,你挖个大坑喃也不管。你挖这里滴土不行!”丁申说:“这里滴土没名没姓、不能种地,一村里人都呆这里挖,我总闷不能挖哩?”

    大盖帽说:“恁村里书宸厉害办?”丁申说:“你说他干嘛咹?他家也拉土哩,你不去抓他去?”大盖帽说:“喃刚从他家出来,罚唠他五十块钱。”丁申愣了。泽梁说:“恁是嘛单位滴咹?”大盖帽说:“土地局。”丁申说:“土不是有土地爷管着哩啊?还有土地局啊?”泽梁说:“爹,有土地局。”大盖帽说:“你看恁小子!还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好说话儿。”泽梁说:“我去喊喃云胜哥去。”丁申说:“你喊他有嘛用咹?”大盖帽说:“你把云胜叫哥啊?”泽梁说:“那可不!喃和云胜哥是当家子哩,他认识县里、乡里滴人们。”

    大盖帽为难了半天,说:“喃今儿刻不是为抓恁来滴。按说喃也完成任务嗹,恁又和云胜是当家子,咱这么招吧:喃不罚恁钱嗹,但是恁是人不能说(只要对方是人就不能对他说,对谁都不能说,要烂在肚子里)实话。你得说喃罚了恁五十块钱。”丁申说:“这个行,没问题!”五个人就走了。

    沾到云胜光的人都开始传说云胜的好处和能力了。秀兰做为表姐,自然也跟着沾了光,尽管秀兰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云胜帮什么忙。人们对云胜的真实感觉是小人得志,佩服的不多,但不佩服又惹不起。云胜在村里从来不作恶、不欺负人、不骂人,只是人们早已习惯了看不起他,他哪怕只是抬着头走路就已经让人受不了了。这个形象好比日本,尽管这个国家各项事业都已经登峰造极了,但是在中、朝眼里他仍然受到最极端的鄙视。鄙视归鄙视,谁也不敢上前去挑战。

    因为不种棉花、不交棉花了,也就不发棉花籽油了,加上年前买的板油连同油渣差不多都吃光了,丁顺今年种了芝麻。秋分的时候正好收芝麻,丁顺、秀兰、新菊、欣荷、欣梅每人都拿着一把镰刀割了芝麻就倒着提着芝麻敲打,芝麻粒都落到地上铺好的袋子上。小涛在逮蚂蚱,我和老白在地头吃草。

    芝麻地里臭大姐(学名茶翅蝽)最多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臭大姐。芝麻一割,臭大姐满世界飞,有些还落到我和老白身上了。我用头和尾巴轰赶身上的臭大姐,只要稍稍碰到它们,它们就会放屁,那个臭味历久不散。老白依然安静专注地吃草,我开始思考起为何臭大姐喜欢芝麻了。最臭的喜欢最香的,莫非是为了中和掉自己身上的臭味?可是明明臭屁乃是它安身立命的法宝啊!还是为了口蜜腹剑般的外表香、内里臭?还是说吃了最香的东西到了肚子里变成了最臭的东西?那它肚子这个加工厂可真够劲的。

    当我正思考着这香和臭的关系时,我闻到了另一种丝丝缕缕、飘飘渺渺的臭味儿,一种非常熟悉但是从来没放到过心上的臭味儿,那是人类的臭味。心有灵犀的是,天顺也闻到了,能够证明天顺比我嗅觉更灵敏的是,他找到了源头。

    不远处的一块芝麻地里震海站了起来,他看到天顺冲着自己走过来了就说:“有黄橛你要办?”天顺说:“要!”震海说:“你不是净捡猪粪、狗粪滴啊?总闷黄橛也要咹?”天顺笑着说:“猪狗不如滴那个我也要!”震海说:“好你个老私孩子,你还敢赚我!我这会儿没有尿嗹,我要是有尿非得把我这黄橛冲散了、冲稀了,让你想捡也捡不走。”天顺说:“震海,你这么大嗹,都要寻媳妇儿嗹,可不该说话这个样儿滴嗹!你这样谁敢寻你咹?”震海说:“那我不骂你嗹。不是说拾粪拾死啊,你还好好滴哩?”天顺说:“你盼着我死啊?我死唠对你有好处啊?”震海说:“你自个儿想想,头年尚祯死唠刻你看坟,一般都是看坟滴人挨个儿(排队)。喃爷爷死唠就是尚祯看滴坟,看坟就是排上队报道去嗹。”

    天顺说:“你今儿刻出门恁爹没教你总闷说话啊?总闷老是咒我死咹?我还想着给你说个媳妇哩,你这个样儿,我可不敢给你说。”震海立刻严肃了说:“天顺大爷,你也没背粪筐也没拿铁锨,这黄橛你总闷弄唠走咹?”天顺不说话,用布鞋赶着震海的排泄物往另外一块地里滚,滚了十多分钟终于滚到了天顺家的地里,黄橛成了好几截。震海看着天顺说:“天顺大爷你可真行,我还寻思着你下手抓哩。”天顺说:“你小子拉滴硬邦,要不早散嗹。”震海说:“多亏唠我喝水少。要是拉滴软乎唠,你想捡也捡不着嗹。你嘛时候给我说个媳妇儿咹?”天顺看着自己家的芝麻说:“我给你留意着点儿,有合适滴我就跟恁爹说去。”震海开心地笑了。

    小涛听到了震海说的话,就跑到丁顺跟前说:“震海说喃爷爷那名儿哩。”丁顺说:“你不会说他爷爷滴名儿啊?你知道他爷爷叫嘛办?”小涛说:“喃不知道。”丁顺说:“你上他跟前去喊‘书生’他要是敢打你,我就过去打他。”小涛说:“喃不敢。”丁顺说:“你可真没出息!”秀兰说:“一个人名儿,喊喊去呗,又沾不着身上。你背地儿里不提人家那名儿啊?不当着面,喊喊去呗。”

    在北方的大片地区,父母的名讳是不能提的,祖父母的名字更不能提;小孩子们的理解则更狭隘、极端,除非对方是个老人家或者大辈,否则他一旦提说了自己父母的名字就跟侮辱了自己一样,是需要拼命去打架的,即使不能打,也要提说对方父母甚至祖父母的名字报复对方,或者说是维护尊严。

    一般农村很多人都会有外号,有些外号就是乳名。外号叫习惯了,小孩子也就只能从周围人的嘴里听到父母的外号了,到了学校里需要填写家庭成员的时候就会闹出笑话来。比如蔫吧,家贵从小听所有人都叫他爸蔫吧,在学校里填档案的时候就只好写了这个名字,闹的老师们笑了半天,过后想起来还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