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在这早晚凉爽、中午火热的天气里,丁顺一家人每天早起去摘黄瓜,上午丁顺去卖黄瓜,下午丁顺回来就套着车上地里干活、砍草。今年小牛辛庄的人们都不种西瓜和脆瓜了,都改了黄瓜。原因是很多小孩甚至大人偷别人家的西瓜和脆瓜吃,因为这两种瓜是甜的,随时吃都有欲望,而黄瓜就没有味道了。农村种地都是一窝蜂,你种什么我就跟着种什么,这样被偷的时候至少不会独受其害。所以你经常会看到这里一大片地都是种的同一种东西,这不是说这块地就适合种这种农作物,而是说,这样就有邻居分散和稀释了被破坏和被偷的风险。

    地干旱,渴的黄瓜都是蔫了吧唧的,黄瓜叶子也软了吧唧的划不疼胳膊了。这天早上丁顺突然想起来与其排队等机井浇地不如用水桶拉水浇黄瓜,秀兰一开始反对,后来想想反正黄瓜地也只有半亩,多拉两趟水也就行了。两个人就把水桶架到了牛车上,我负责拉车,新菊先跟着拉了两趟才去上学。丁顺提着水筲给每一棵黄瓜浇水,浇少了怕不够喝的,浇多了布鞋都湿了,后来干脆光着脚浇水。

    庚槐在旁边地头上坐着,看着说:“收,机井就快排到咱嗹,你这么浇了赶排到你你还浇办?”丁顺说:“嘛时候排到咹?这不是老停电啊?”庚槐说:“这不林原刚浇完唠,下一个就是树武嗹,他家浇完唠就到唠喃爹嗹,然后是我,再后边就是你嗹。”秀兰说:“今儿年不是三龙治水啊?我还怕淹唠哩。总闷三条龙也这么旱咹?”庚槐说:“婶子你还信这个啊?我当过兵受过教育我可不信这个。”

    正说着话,云胜骑着车子来了。他把车子支在地头上,就坐在地埝上点着一支烟抽。云胜在村里的神态让秀兰有点接受不了,所以一般情况下她都不会主动和云胜说话了。云胜笑着喊:“二姐,过来抽一锅子啊?”秀兰说:“我这里得浇黄瓜哩,手湿着哩,抽不了烟。”云胜说:“我有好烟!”秀兰说:“嘛好烟咹?”云胜说:“官厅。”秀兰说:“我寻思着你得抽那带过滤嘴滴哩。”云胜说:“过滤嘴滴咱也有,呆家里哩。我这暂抽烟不花钱。”

    庚槐听到了云胜的话就说:“云胜,给我来一根儿。”云胜笑着说:“按恁婶子来说,你得把我喊舅哩,还让我给你送过去啊?”庚槐说:“按静初说,你得把我喊哥哩。”想了想,越想越生气,就说:“按戊酉和宝珠说,你也得把我喊哥。我是咱这个院里滴老大哥!”

    云胜并不因为庚槐直接提说戊酉和宝珠的名字就生气,很显然这不是他的亲生父母,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提说岳父母的名字。庚槐消了气后说:“你真给我烟抽我也不抽,我气管炎这么厉害。”

    几个人正摆话的时候就听到树武在阳沟边站着说:“总闷他妈这水变哩色(sāi)儿嗹?”庚槐站起来过去看,云胜也凑过去看热闹。

    庚槐说:“这水里不是净泡泡啊?准是有人洗衣裳哩。”树武说:“我去看看是哪个傻私孩子这么不造人样(没人性,但凡有一点人性就不会做出这事来)!谁不知道洗衣裳水不能浇地咹?”树文、庚槐、云胜三个人都跟着树武往机井方向走。

    机井出水口哗啦哗啦地喷着水,海燕端着一盆湿衣服正准备走,树武喊了一声:“庚德家你站住!”海燕站住了说:“有事儿啊?”看见庚槐又喊了声“哥!”树武说:“你那洗衣粉哩?”海燕说:“洗衣粉用完嗹。”树武说:“你外村哩可能没种过黄瓜,你可种过别滴庄稼办?”海燕说:“呆喃娘家我没种过黄瓜,总闷嗹?你是要查户口咹还是干嘛咹?”树武说:“我问你一句话,你知道不能用洗衣粉水浇庄稼办?”海燕说:“知道又总闷样,不知道又总闷样咹?要是呆喃娘家你这么样儿跟我说话,我这巴掌早抽你脸上嗹!喃娘家我有仨收、八个弟兄,还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哩!别说那些个弟兄们,就是喃爹,一个人来了也能熟唠(打熟了,意为打服了、打惨了)恁兄弟仨!”

    树武一下子愣住了,冲着庚槐说:“你看看恁兄弟媳妇儿,有这么不说理(不讲道理)滴办?这洗衣粉水得把喃那黄瓜都害死。”庚槐说:“还不快点把水井关上,要不都灌到地里去嗹。”树武说:“喃这二亩黄瓜大不了不要嗹,喃去找恁爹去,恁给喃赔钱。”庚槐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海燕说:“你总闷不问问洗衣粉是总闷撒着阳沟里去滴哩?”树武说:“反正一村里就你一个人呆这里洗衣裳,还跑唠你唠啊?”海燕说:“我呆这里坐着洗衣裳哩,牛肺和震海俩人呆我背后过来一脚就把盛洗衣粉滴罐头瓶子踢着阳沟里去嗹,我找谁说理去咹?”

    云胜说:“他俩人哩?”海燕说:“他俩上地里玩儿去嗹。”

    正说着,震海和牛肺两个人都是穿着跨带背心、左手拿着葱、右手拿着茄子,一口茄子、一口葱地一边吃着、一边摆话着走过来了。震海说:“三横一竖八门口是嘛意思咹?我老是听见人们说这个。”牛肺说:“就是王八问。”震海说:“知道嗹,下回我就这么问他们,准得难住他们。”

    两个人走到了阳沟前了,树武截住了他们说:“人家盛洗衣粉滴罐头瓶子让恁俩给踹着阳沟里去哩啊?”震海笑着说:“喃和新媳妇儿闹玩儿哩,碍着你干——”树武抓着震海的一只胳膊一抡就把震海抡到阳沟里去了,随后去抓牛肺的胳膊,牛肺早意识到不妙就一边跑一边说:“不是喃踢滴,你打喃干嘛咹?”树武在后面一边追一边说:“反正恁俩有一个。”牛肺在阳沟两边跳过来跳过去,树武追了半天追不上就蹲下抓了一把泥冲着牛肺甩了过去,这下牛肺没躲开,头上背上都是泥点子了。牛肺一口气跑回了家。

    震海从泥水爬起来说:“不是喃踢滴,你打喃干嘛咹?诬赖好人,大人欺负小孩,我家走跟喃爸爸学舌儿去。”树武说:“学恁娘那个屄滴去呗。我还得找恁爹给我赔黄瓜钱哩。”树文说:“算嗹,哥,你都打哩他们嗹,再找上门儿去怕也没有好话儿答对你。”树武对海燕说:“你看见是谁踢滴哩办?”海燕说:“他们呆我后头过来,我哪里知道是谁踢滴咹?你要是知道唠,我还得找他们赔我洗衣粉哩。我不容易端着一盆衣裳来嗹,还没洗干净哩。”

    树武到机房关了机井就走,庚槐说:“你浇完哩办?你浇完唠我浇哩。”树武说:“你用这洗衣粉水浇黄瓜啊?”庚槐不说话了就往自己地里走,云胜也跟着往自己地里走。云胜看见秀兰就说:“二姐你真是吃累滴命,等着机井浇不行啊?”秀兰说:“机井老是停电,总闷浇咹?”云胜说:“浇地还不好说啊?我上乡里打个招呼就不停电嗹。”秀兰说:“云胜你这暂这么厉害啊,停电不停电你都能管啊?”云胜说:“咳,人家给恁兄弟个面子呗。二姐你刚才错过唠一场好戏。他们光看我滴戏,也该我看他们滴戏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咹!”

    云胜背后突然有个声音说:“癞蛤蟆打哈气(呵欠)——口气不小咹!还‘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小子猖狂嘛咹?你有嘛*了不起滴咹?”云胜回头看到是书宸,一瞬间愣了。书宸继续说:“这小牛辛庄有你说话滴地方儿啊?喃都姓牛,你姓朱!你给喃村里谁磕过头咹?拜年滴时候从来没见过你。一到过年你就跟那妇女啊似的,就回娘家嗹。”书宸说完噔噔地走了,留下云胜凌乱在当地。

    云胜蔫头耷啦脑(非常沮丧)地回家了。权势再大、再有面子,好像在小牛辛庄都没有用。莫非这小牛辛庄是独立王国,水泼不进、针插不进?

    话说树武嘟囔着“要打架我也不怕,喃别滴没有,就是人多!”就一路走到了福寿家,要福寿赔一亩地的黄瓜钱,福寿终于听明白了之后说:“你没有嘛证据滴情况下认定是喃小子踢唠洗衣粉,这个没用。没有证据,说滴都是废话。就算是喃小子踢唠洗衣粉,最多是个孩子调皮捣蛋;你打唠喃小子,这是法律问题,我要是告唠你,好不好儿你得坐监去。”

    树武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就出来到了福禄家。福禄说:“你没有证据凭嘛打喃小子咹?我要是没有证据就打恁那小子,你愿意办?你养活(生)唠好几啊闺女才养活出这么一个小子来,恁小子才三岁,我要是这么一抡他,得把他摔死。你要是觉着我打恁小子是欺负你,咱这么招,你把恁兄弟仨叫来和我打,恁小子和喃小子打,愿拿嘛家什儿(工具、棍棒)就拿嘛家什儿,打死打伤谁都不怨谁!”树武听出威胁的味道,又想到人家有四个儿子,个个都快长大成人了,怎么打也打不过人家啊!从此以后再想出头的时候他就学会先看看对象了。

    云胜的自信在短暂地被摧毁后很快又重新建立起来了,在轮到他浇地的时候就建好了。云胜打过招呼后,浇黄瓜和玉米的时候都没有停过电,挨着云胜种地的人也都跟着沾了便宜,都笑脸相迎地跟云胜说:“你跟乡里说这两天别停电,咱这挨着种地滴几家儿差不多就都浇完嗹。”云胜只是嘿嘿地笑,不做出任何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