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第二天早起五点左右,大小鞭炮又来轰炸一阵,所有动物都被吓醒了。丁顺和秀兰当然也醒了,两个人本来不用起的,可是鞭炮吵的睡不着就坐起来披着棉袄抽烟。新菊问要不要现在煮饺子,秀兰说:“你点火吧。”就起床了。

    秀兰煮饺子的时候,丁顺在枣树上挂好了新年的鞭炮,然后准备香和烧纸。秀兰用四个小碗盛了饺子,放上四双新筷子后摆在供桌上。欣荷和欣梅倒醋碗的时候,丁顺和秀兰在给各路神仙磕头、作揖,给天地老爷磕头的时候,秀兰再次叫了小涛去磕头。新年第一供香,是为迎新。实际上在小牛辛庄一带,固定的烧香时间也就只有辞旧和迎新这两次,远没有其他地方烧香烧的多。或许是因为平原地带迷信少吧。

    小涛磕了头就洗脸,洗完了脸就看着秀兰端着供桌念叨。新菊拿着湿毛巾在小涛脸上抹,抹完了又把郁美净往小涛脸上抹,说:“过年哩,你也干净干净,要不一脸皴让人家笑话。”欣梅小声说:“他都多大嗹,你管他哩!”新菊也小声说:“你让我管你,我可不管。”

    供香完了,丁顺说:“小涛你长哩一岁,这回敢放炮仗哩办?”小涛摇摇头还是不敢。丁顺先放了三个二起,然后点着了鞭炮,一家人照样躲在堂屋门后看着鞭炮燃烧、爆炸。炮仗放完了,一家人围坐在东屋饭桌旁准备吃饭,丁顺说:“小子,恁爷爷不在嗹,你得给我和恁娘磕头嗹。”小涛不说话。秀兰说:“去吧。就呆外间屋里跪下、起来就行嗹。”小涛默默地走到堂屋里。丁顺说:“你得冲着北说‘爸爸我给你拜年嗹’再磕,再给恁娘磕。”秀兰说:“不用说话嗹,磕头就行嗹。”小涛还是站着不动。秀兰就知道小涛是害臊了,对着新菊、欣荷、欣梅说:“恁仨都低头吃饭,谁也别往外间屋里看。磕吧。”小涛快速地跪下了,然后迅速地起来了。丁顺说:“还有一个哩。”秀兰说:“行嗹,伙着磕一个就行嗹。”

    吃到半截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推了下门。新菊说:“我去开门去啊?准是有拜年滴来嗹。”秀兰说:“别开门。今年是恁爷爷死唠头一年,咱不和他们拜年。赶天亮唠才开门哩。”一家人轻松地吃完了饺子,欣荷和欣梅洗碗刷锅去了。丁顺又拿了六个饺子给我吃了。

    除了去年家里有人过世的外,其他人家,都是要起五更的,吃了饺子后要摸着黑给长辈们拜年。因为整个村子都姓牛,所以按道理来说小辈们是应该给所有长辈们都拜年的,尤其见了那些很大年纪的都要问候下早起吃了几碗饺子、身体还硬朗啊等吉祥话。

    天放亮的时候,丁顺、秀兰端着一碗饺子领着小涛去了丁卯家拜年。秀兰把饺子碗放在堂屋的锅台上,就和丁顺给丁卯和丁卯家磕了头,庚槐、小桃、庚德、海燕和庚佑也都分别给丁顺和秀兰磕了头。秀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五块钱红包塞给了海燕,庚德和海燕都说不能收。秀兰说:“新媳妇儿头一年这是规矩,不收不行。”海燕就把红包放兜里了。丁顺对小涛说:“给恁大爷和大娘也磕头去。”丁卯笑着说:“别磕嗹,孩子还小哩,没人挑理。”一家人都挤在东屋摆话的时候,丁卯家就在堂屋里倒下了秀兰拿来的饺子,然后把自己煮的饺子装了一碗,是为换饺子。

    秀兰说:“卯哥,小德和你就伴儿起五更啊?”丁卯笑着说:“嗯。又没分家,就伴儿起吧。要不还得另外起火。”秀兰又说:“卯哥,申哥过来换饺子哩办?”丁卯说:“他来滴早。你这来唠,喃都把村里年节儿(该拜的年、该磕的头)找完嗹。”秀兰说:“那喃就不坐住嗹,喃也找找咱这一个院里滴。”丁卯说:“可不,也就是找找咱一个院里滴,喃收没唠头一年,你不去,那外人也不挑理。”秀兰和丁顺一站起来,庚槐等都站了起来送丁顺,丁卯也站了起来送到堂屋里。

    秀兰说:“卯嫂,这饺子换嗹?”丁卯家端着碗说:“换嗹,你尝尝我包滴饺子好吃不。”秀兰说:“行。我家走唠尝尝。我先家走拿了饺子和申嫂换饺子去咹。”海燕送到院子里了说:“换嘛咹换,有嘛用咹?要我说就不和她换。她弄来滴饺子我都倒给猪吃嗹。”海燕作为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儿,是不能被人批评的。每个人都觉得她让自己丢了脸很尴尬,但是每个人都不好意思说她什么。但是她所导致的结果却是影响深远和划时代的,从此之后,换饺子这项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的习俗就此终止了,尽管谁都不知道拿饺子喂猪这事是谁传播出去的。

    丁顺和秀兰在和丁申家换了饺子后又去了村里关系比较熟的几家,比如得胜家、得赢家等拜年。也有平辈、小岁数的或者小一辈的来给丁顺拜年,但跟尚祯活着的时候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尚祯在的时候,村里除了得胜和得赢两个大辈不来,其他的人都会来拜年。现在丁顺代表的这个家岁数小了,辈分也低了,再加上不看丁顺脸色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来拜年的人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了。好在这年是尚祯走后第一年,很多礼节都省了,丁顺也没有在意。

    中午饭是丁顺主厨,这也是丁顺每年唯一一次做饭。做的是大锅菜,每块肉都切的大块大块的。

    下午丁顺牵着我一边走一边说:“光人过年拜年团圆啊?牛也有爹娘咹,也得给老得儿拜年咹。”说着就把我拴在了当街母亲的橛子上。梓松正好牵着母亲出来,看见了丁顺就说:“干嘛咹?这是想她娘哩啊?”丁顺笑着说:“她来给她娘拜年来嗹。”

    看到母亲,我立刻凑了上去,母亲看到我的瞬间也很开心,但是在端详了我之后问我:“你怎么也戴上了鼻拘?我还指望你做第一个不带鼻拘的牛呢。是不是好疼?”我已经比母亲还高了,但是我仍然低下头去用我的后颈去蹭母亲的脖子,让她知道我还是她的好孩子。我大度地说:“我又不是牛中翘楚,别牛都戴,我戴了也没什么,这是命运啊。”

    母亲说:“你能想开了就好。我们的命也说不上多苦,马还戴嚼子呢。其实只要我们不逆着人的要求来、不反抗,人类还是不会故意用力拉扯我们的鼻子的。”我说:“人们说拖拉机有十二马力、十五马力,为什么我们牛的力气大,不说牛力非说马力呢?”母亲说:“马力是西方人定的。人家西欧用马比用牛多,所以说马力。谁让人家技术发达抢先占据了话语权呢!我们牛就好比穷人用的拖拉机,马就好比富人开的小汽车,牛力气大但是速度慢。你说人是骑着马更潇洒呢,还是骑着牛更潇洒呢?”我说:“骑着牛更悠闲,更有诗意。”母亲笑了。

    我问母亲:“娘,过年你吃饺子了吗?”母亲没有听清,问我说什么。我重复了一遍。母亲说:“看来丁顺家对你真是不错,把你当一个人看了。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给牛吃饺子呢,前几年人吃饺子都苦难。你看你这身材,这肚子,吃的真好、真饱。”母亲说到这里,我就眨眼(我们牛的脸是看不出脸红来的,眨眼表示害怕、害羞,就相当于人脸红)了。我一眨眼,母亲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说:“有喜了?”我点了点头。母亲很开心地问我多久了,我说两个多月了。母亲提醒我生小牛很疼,但是又安慰我说每头母牛都会经历这个,不用太担心。母亲还告诉我,牛的怀孕期有将近十个月,和人类差不多。

    我问:“那我们和人类更近,还是和羊更近?”母亲说:“从都用四个蹄子走路来看,我们和羊近;从怀孕期上看,我们还真的和人类更近。我们生一窝的时间够羊生两窝了,羊的怀孕期只有五个月,我们要十个月。十个月后就是——寒露了,这个时间对大牛来说正凉爽,但是对小牛来说就有点冷了。”随后母亲又安慰我说:“别怕,放心吧。我们牛在古代生小牛的时候还有群狼环伺呢,再怎么说现在也没有天敌了,至少有一个和平的环境让我们放心地、全身心投入地生。再说还有丁顺和秀兰呢,他们会帮着你的。”我又问如何教育小牛的问题,母亲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看言传身教吧。我没教你什么,你还不是这样积极向上?”

    大年初三后就开始走亲戚了,外甥们都要去给自己的姥爷(假如姥爷还有其他兄弟、堂兄弟,外甥还要给这些人拜年,比如,庚楠的儿子浩坤每年都要和庚楠一起来小牛辛庄,然后浩坤就给丁卯、丁卯家、庚槐家兄弟三个拜年,还要到丁顺家、丁申家拜年;同理丁申家的泽香也会带着孩子来给丁卯、丁顺拜年;新菊等几个都还没结婚生子,也就不用去给丁卯、丁申拜年了。)、姥娘、舅舅、妗子、姨等磕头拜年,侄子也要去给姑奶奶、姑、姑父等磕头。父母健在的,子女们不论出门多远或者嫁多远都要回来聚在父母所在的那个家吃饭、喝酒、摆话、叙感情。父母不在了,平辈兄弟们则按岁数来论,年岁小的去到年长的家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