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年前最后几天了,秀兰就想再回趟娘家看看,于是在梓松家买了二斤馃子,在树茂家买了一罐麦乳精、一罐糖水橘子罐头。又想到要不要去问问素萍有没有信儿或者东西捎回娘家,就又来到了壬义家。

    只有素萍一个人在家,正坐在灶膛前烧火蒸干粮,整个堂屋里腾云驾雾一般。秀兰说:“素萍,就你自个呆家里啊?”素萍说:“哎呀,兰姐你来哩啊?赶紧坐下。”说着就拿了个床子递给秀兰,说:“壬义去抱柴火去嗹。一锅锅滴蒸干粮得烧不少柴火哩。”秀兰说:“那是。得蒸滴够吃十啦天(十来天)滴。你蒸干粮也有点早咹?喃都是二十八、二十九蒸两天干粮,三十一天包饺子基本上就够嗹。我指着今儿刻回娘家,看看你有信儿捎不。”

    素萍说:“没事儿,兰姐。我前几天去唠才回来。”秀兰说:“啊!”素萍赶紧说:“我走滴忒急,也没问你有事儿不。”秀兰说:“没事儿,就是想老娘呗。”素萍说:“可不,工夫长了不见老娘,谁不想咹!上回我回去唠,听说蕙兰把她爹那古董给偷哩来嗹,要不她哥非让她给她爹发丧出殡啊!”秀兰说:“我也听说嗹。你说她偷她爹滴东西干嘛咹!给那兄弟和哥滴留着不好啊?”素萍说:“咱管她那个哩!一家子要是有一个说理滴,也不会和亲兄弟、姊妹们断道儿。”

    两个人正说着,壬义隔着夹道喊:“快赶忙去喊子墨和咱哥去,金锁死嗹。”素萍和秀兰听到都吓了一跳。秀兰说:“你说大过年滴,他总闷死嗹?”素萍说:“死唠也不意外。别说有病,就是饿也饿死他唠啊!”秀兰说:“你说这兄弟俩都打光棍儿,看着也怪可怜滴。就是这么兄弟俩还不互相照应着点儿。我去喊支书去吧,你烧火吧,要不干粮熟不了。”

    秀兰先去了子墨家。子墨在大喇叭里广播:“金锁死嗹。咱村里人们都去看看去咹,得想法儿把他埋唠咹。别让他大过年滴呆家里挺尸。啊对,谁要是知道银锁呆哪里,给他打电报或是去叫他去。咱不让恁白跑咹,谁要是把银锁叫回来,咱给他计一个工。赶咱把他当院里滴树卖唠,钱从这里头出。”

    村里人们迅速从各处涌上来了,很快金锁住的东屋就挤满了人,更多的人在院子里隔着窗户问:“嘛样儿嗹?”

    扒着窗户往里看的得赢说:“冻住嗹。俩手往外伸着,没准是要吃滴哩。”树武说:“要我说啊,是喊银锁哩,‘兄弟你快点儿过来跟我走吧!’”院子里有了小声的哄笑。树武继续说:“壬义,你总闷知道他死哩哩?”壬义在屋子里隔着窗户说:“喃家正蒸干粮哩,我说给他送几啊干粮吃吧,一进来吓哩我一跳。”壬贵在屋里说:“谁知道上哪里能找着银锁咹?”

    有的人就说银锁跟他妈野狗一样,上哪里找着他唠咹?壬贵说:“找不着他,咱就队上(指公家)给他哥出殡。把他当院里这些个树还有家什儿们卖唠买棺材。咱都作价处理唠,谁要是想买,等一会儿咱就伴儿处理唠。”子墨说:“咱用他自个儿滴树破了材料给他揍棺材啊?”壬贵说:“他家里没人儿还给他停一期(一周)啊?等着破唠他滴树、棺材再揍好唠,都过完年嗹。趁着还没过年哩,买个薄皮儿棺材赶紧把他先埋唠吧。”

    人们都觉得有理。于是安排了壬义去买棺材,回来报账;新民领着几个年轻小伙子去刨坟。地都冻住了,人们找好了两把洋镐才去刨坟。林原说:“‘光棍儿不进坟!’不给他说一门儿媳妇儿哩啊?”壬贵说:“大过年滴上哪里去给他找媳妇儿去咹!他连个正经的当家子都没有,也影响不到谁,早点埋唠算嗹。”光棍儿不进坟,是指单身男人不能埋进祖坟,否则会给整个家族带来不吉利;这样,花钱结阴亲就成了其中一个解决办法,另外一个不花钱的办法是埋到祖坟之外,成了孤坟里的孤魂野鬼。

    到天黑,棺材买回来了。人们有人托头、有人抬脚把冻的挺挺的金锁放进了棺材,金锁的两只手还是向上伸着。壬义用手往下压,压不下去,树武抬腿伸到棺材里往下踹了一脚,听到咔吧一声,胳膊沉了下去。壬义说:“你弄下一个去,另一个也得弄下去咹?”树武说:“这得罪死人滴活儿不能光我一个人干咹!谁弄他那只手咹?”其他人都不搭理这个茬,于是金锁只伸着一只手的姿势就成了永恒,用书宸的话说是像伟大人物在招手一样,只是身材瘦点儿。

    天黑了,人们都不愿意再往坟上跑了,于是商定了第二天吃了午饭后去埋金锁。

    秀兰第二天跟新菊交代了要蒸干粮后才驮着小涛去走亲。第三天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心急火燎地给小涛推脑袋(剪头)。小涛说:“喃头发还不长哩,推短唠冷。”秀兰说:“正月里不能推头,过完一个正月你这头发就跟疯子一样嗹。”新菊揉着面说:“‘正月不推头,推头就死舅’是迷信。”秀兰说:“我就这么一个兄弟,恁姥娘就这么一个小子,恁就这么一个舅,宁愿迷信也不去试吧(试验)这个去。”新菊已经蒸了好几锅干粮了,已经塞满了一个小瓮,估计够过年吃的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就开始炖肉。买的三十多斤肉都放到锅里,然后放了酱油、醋、葱花、蒜、大料等就开始炖,炖到骨头都可以嚼了才灭了火。熬了一年了,这一顿是解馋的纯肉,其他什么干粮、咸菜的一概没有。每个人都吃的嘴角流油,吃到再也吃不下去了为止。

    二十九也就是三十了,因为这年没有三十,所以二十九就是除夕了。这天从中午开始,秀兰和新菊、欣荷、欣梅就在剁菜馅儿、肉馅儿,包饺子,包了一(盖垫)帘儿又一帘儿。丁顺则在大锅里炒花生。

    下午三点左右,丁顺拿好鞭炮和烧纸领着小涛,在当街会齐了丁卯、庚槐、庚德、庚佑、丁申、泽栋、泽梁、戊酉、戊戌、邵嘉、能文等人一起去上坟。经历了戊戌上坟把他娘叫回家这件事之后,人们再上坟时都只是念叨让逝去的人花钱别节省了,再也没有人说“回家吃饺子”的话了。

    四点多的时候上坟的人们都回来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丁卯和丁顺两个人拿了家谱到碾棚里挂好,一起给列祖列宗磕了头。随后丁卯收了家谱就回家了,丁顺也回家了。

    丁顺先给我筛了棒子秸、拌了料就开始往枣树上挂鞭炮,然后把几个香炉碗里装满了灰,把香都拿出来准备好了,在天地老爷神龛前摆好了供桌,点好了蜡烛。秀兰包完饺子就开始准备供香的东西:四个小碗里分别放好方肉、白菜、粉条、豆腐,再摆好四双新筷子在碗上。

    秀兰先在堂屋后墙的神龛里揭下旧的关公老爷画像,然后挂上新的关公老爷,只见威武的关老爷下方有左文右武两位侍者,文臣捧印神态祥和,武将执刀勇猛刚烈。画像有联,上句是:眼觀十萬里,下句是:日赴九千壇。

    秀兰然后揭下了锅台墙上旧的灶王爷像,挂上了新的灶王爷画像,问丁顺:“这是写滴几龙治水咹?”丁顺说:“这不写滴是三龙治水、十二牛耕田、五人分饼。”秀兰说:“头年这张哩?”丁顺拿着边看边说:“头年也是三龙治水、十二牛耕田,九人分饼。分饼滴人多。”秀兰说:“看样子今年也是风调雨顺,分饼滴人还少嗹,日子越过越好过嗹。”两个人都很开心。秀兰又问:“这张新滴上头还写唠嘛咹?”丁顺说:“这最上头这不是写滴‘公元一九八八年岁次戊辰’啊!戊辰,这不是老横哥滴大名儿啊,他今年才六十啊?何者死刻还不到六十哩——”秀兰说:“大过年滴你念叨他干嘛咹?”

    丁顺说:“这么厉害滴个人,早早滴下去嗹。‘一九八八’这四啊字儿你还不认识啊?”秀兰说:“我总闷不认识咹!我问你两边滴这些个字儿。”丁顺说:“两边滴就是一副对联儿,这不上联写着‘上天言好事,’下联是‘回宫降吉祥,’横批是‘一家之主。’下边都是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滴文臣武将,当间儿这个红马驮滴是‘招财进宝’滴大钱儿。最下边儿这几啊字儿这么简单你还不认识啊?”秀兰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说:“是‘只生一个好’办?”丁顺笑了说:“对唠。这两天学儿也不白上。”秀兰说:“我一个富农滴孩子都饿滴上不了学儿,你一个贫农滴后代倒上了完小!”丁顺说:“要不就说毛主席伟大啊!”秀兰虽然生气,最后还是笑了。

    秀兰把旧的关公画像和灶王爷画像都放在灶膛里烧了,送走了两位神仙是为辞旧。然后用蜡烛上引着了香,在各处神仙面前的香炉碗里插好。秀兰和丁顺先在门台东边天地老爷的供桌前跪下,点着了一张烧纸,念念有词。小涛听不清就站在旁边问:“娘,你说滴是嘛咹?”秀兰很严肃的说:“小孩儿家别唸声儿!过来跪下。”秀兰念叨完了,站起来给天地老爷作了一个揖,小涛也学着样子作了个揖。秀兰走到门台西边的宅神位跪下、烧纸、祈祷、起来作揖。然后在堂屋正中给关老爷磕头、烧纸、作揖,再然后是双管财神、灶王爷、炕神、门神、南海菩萨等。跪拜完了之后,秀兰又端着供桌对每个神位都举了举以表达供香之意,然后就说:“去放炮仗去吧。”

    丁顺对小涛说:“你敢放办?”小涛说:“不敢。”丁顺放了三个二起,然后走到枣树下把鞭炮点着了,“啪啪”的震耳欲聋声把一家人都赶到了堂屋里隔着门观看。硝烟混杂着胶泥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每个人都闻到了这年味儿。整个小牛辛庄、整个乡、整个县、整个省、整个国都是这个声音、这个味道了。

    晚饭是煮饺子。吃了饺子后,秀兰开始鼓捣电视。这台电视自从泽梁帮着给重新编了铝制天线后,有一半的时间能收到中央一台,另一半的时间是雪花。今天捣鼓了半天还是没有孙悟空的影像,丁顺就对小涛说:“我领着你去看电视去啊?”小涛说:“看嘛电视咹?”丁顺说:“孙悟空呗。”小涛说:“去。”就赶紧跳到地上穿靴子。丁顺说:“今儿刻三间屋里滴灯都别关,今黑唠得掌长明灯。”

    丁顺先给我筛了一槽草,然后拿了六个饺子给我吃了,说:“咱光人过年啊?牛也得过年咹。”饺子很香,肉很多,但是这个香是对人来说的,对我来说,这个味道有点太腻了,所以我裹着草吃了。丁顺领着小涛去了子墨家,结果没有看到孙悟空,而是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子墨家的新电视也没好到哪里,一半是雪花,一半是人物,要靠声音来猜里面是在做什么,而声音中也有三分之一是噪音。

    晚上九点多,丁顺领着小涛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我有没有吃草。说实话,第一次见识到这鞭炮的阵势,我是被吓懵了,从天一擦黑一直到十二点多,从第二天早上四点多一直到七点多,这鞭炮就没停过。不是困死的情况下,谁都睡不了觉。丁顺看我在倒嚼,就进屋去了。

    秀兰在和新菊等人摆话,电视里是模糊不清的春节联欢晚会。丁顺一回来,秀兰就不说了。丁顺说:“都别睡觉咹,今儿刻得守岁。弄点酒菜儿吧。”秀兰到堂屋里去切下酒菜去了。不大会儿功夫,一盘猪耳朵、一盘猪舌头端了上来。丁顺打开一瓶龙口白酒,倒了一壶,拿了两个酒瓯放到饭桌上,然后用一个大碗倒了半碗开水温酒。

    丁顺和秀兰喝着白酒,丁顺说:“电视又弄出人来哩啊?”秀兰说:“有电视不想法儿弄出人来,放着也是放着咹。刚才唱老包(《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哩,你准没看见。”丁顺说:“看见嗹。子墨家新电视比咱这个也强不到哪里去。戏忒少,唱了没二分钟就完嗹。”秀兰说:“过年要是唱大戏就好嗹。别光看电视嗹,恁也来吃点儿菜。”新菊、欣荷、欣梅也凑上桌前来吃起了下酒菜。

    不容易熬到了十二点,电视里都听到新年的钟声了,丁顺说:“行嗹,都睡觉去吧,明天还得起五更(jīng)哩。”秀兰说:“恁爹这不是死唠头一年啊?哪里起五更咹?”丁顺说:“啊,是。我忘嗹。不起五更也睡觉去吧,天也不早嗹。”欣梅在西屋说:“外间屋里灯关办?”丁顺说:“别关,今儿刻掌长明灯哩。”秀兰说:“今年看来日子是都好过嗹,炮仗就没停过。”丁顺说:“可不。要是前几年,吃饭还吃不饱哩,谁有钱买炮仗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