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上午十点多,新娘接回来了。马车停在当街,新娘头顶鲜红盖头端坐在车棚子里一动不动。丁卯提着一挂鞭炮点着后绕马车一周放完鞭炮。

    秀兰先下了车,然后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分别塞到押车的两个小伙子(一般由新娘娘家兄弟、子侄担当,数量是两个。此时的押车早已失去了武装保护的含义,成了纯粹礼仪性的安排。押车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拿红包)手里,然后又把一个个红包分别塞到新娘的左、右手里、上衣兜里、靴子里。新娘还是不动,秀兰就在新娘的另一只靴子里也塞了红包。新娘作势要起来,秀兰赶紧扶住新娘的胳膊。

    马车下早已准备好了床子,新娘踩着床子下了车,娘家来送亲的婶子这时也赶紧迎上来和秀兰一人搀住新娘的一只胳膊往丁卯家走去。过道里男人、女人不停地点评着新娘的身材高大、走路有气势,然后就是嘿嘿、哈哈地笑。丁申用一个茶盘子端着一盘子块糖和散烟走到了过道口,大人们赶紧把烟卷拿走了,丁申就将块糖撒在了地上,小孩子们立刻拥上去抢糖吃。

    新娘等三个人走到丁卯家门口时,庚德早已站在门口迎接了。一对新人一同走到了天地老爷的神龛前,只见地上早已铺好了被子,就等着他们磕头呢。此时环顾整个院子,墙上、绳子上到处挂的是村里关系不错的人送的五颜六色的帐子(各色布料,有好布也有差布,差的基本上完全不能用。有些差的基本上永远都是礼:今年送给一个人,明年就被人拿着送给了另外的人);送红包的则一个个在丁顺那里登记送了三块还是五块。这些看在眼里,庚德的心里美滋滋的。

    秀兰站在门台上高声喊:“新人一拜天地!”两个新人跪下,站起来。秀兰又喊:“新人二拜高堂,给恁爹娘磕一个。”两个新人又跪下,站起来。秀兰喊:“行嗹,入洞房吧!”新民就说:“你这个也忒快咹,还没看见夫妻对拜哩!”众人都笑了。新民又说:“新媳妇儿有这么急入洞房啊?”众人笑的更厉害了。

    只有新娘的娘家婶子、秀兰、丁卯家、丁申家、小桃和好奇的几个妇女挤进了西屋,看到新娘揭了盖头,好奇的人也就都出来了;堂屋里安排的是娘家送亲的长辈男人,有丁卯和丁顺陪席;其他娘家亲戚和当家子安排在东屋吃饭;再其余再挤不下的妇女、孩子都到对面庚槐家去吃饭。

    坐定之后,娘家人和婆家人都是互相寒暄冷暖,给来客倒好了热腾腾的茶水。一桌桌的人抽烟、嗑瓜子、剥花生、摆话。摆今年算是风调雨顺,收了多少庄稼;摆孩子们都好、都长大唠有出息嗹;摆我认识你们村的谁谁谁;摆以后咱就是一家子嗹,到了我那里吃饭、玩儿都别客气;摆喃侄女、喃外甥女、喃妹子寻过来嗹,可别让喃受气,让喃受了气,喃可不依不饶。总之农村所有的事,无所不摆。

    摆话中,先上了酒菜,连不喝酒的女眷桌上也是一桌酒菜,有猪肝、猪耳、猪舌、猪脸、烧鸡、灌肠、豆腐丝、拌银耳、拌西红柿,另外有炒青椒、炒蒜毫、炒豆角、炒西葫芦、炒西红柿鸡蛋等。大人小孩都奋勇地吃了起来。吃到七荤八素的时候,酒席撤走,上了热菜。热菜是八大碗的席面:鲤鱼一碗、烧鸡一碗、肘子一碗、丸子一碗、豆腐一碗、蘑菇一碗、方肉肉膘冲上一碗、肉膘冲下一碗。热菜上来的时候,不会控制食量的人已经基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去了。后面又上了蘑菇、豆腐、白菜、粉条、冬瓜一起炖的大锅菜。流水席的最后一道是饺子,吃了饺子就圆满了。

    每个成年人都知道吃席是这样一道道上菜的,但是每个成年人好像都控制不住自己一样,正菜还没端上来的时候就把肚子吃的没有余量了。这种骨子里恨不能一口吃撑的基因,莫非是源于历史上的挨饿?

    送亲的人送走后,也就快吃晚饭了。丁卯家把剩下的菜热了热,就算作了晚餐。

    吃了晚饭后,庚德就领着新娘子回了他们自己的新家。天还没完全黑,一个个小孩、大人有学猫叫的,有学狗叫的,有学鸡叫的,有吹口哨的,都往庚德的新家集中。不一会儿,西边里间屋里已经挤满了大人小孩,有的人或站或坐在了堂柜上、炕上;外间屋里也是人挤人;挤不进来的小孩子们都聚在院子里鬼哭狼嚎,个高的扒着窗户抻着脖子往里看,个头不高的搬了砖头来垫在脚下拔着脖子往屋里看。

    庚德的新房里是男人的世界,除了新娘外,其他都是村里的老男人、大男人、小男人。老男人和大男人争相让新娘敬烟、点烟。新娘划着洋火了却又被他们故意吹灭,一支烟半天都点不着,那些嘴里叼着烟的人看样子等三、五天也不一定能抽上这一口了。胆子大的就在新娘身上摸来摸去,好像找东西。还有怕不够乱的趁机拉灭电灯让人们趁着黑动作,等人们正来劲的时候,偏又拉亮了电灯看一屋子的红脸和痴痴的笑。

    大人们一个个争相为难着新娘子,似乎纯粹是为了激怒她,看看新娘子有没有不可碰触的底线。如果真的碰触到了,新娘翻脸了,人们就会觉得新娘太小气了,而绝不会觉得是自己太过火了,人们大不了也只是嘻哈一笑散了了事。好在一般新娘子也都知道新婚三天无大小,再生气都得忍着。大人们搞的这些,小孩子们都看不懂是为了什么,但是不影响小孩子们懵懂的快乐着。

    闹到十一、二点了,大部分人都累了,散去了,新郎新娘更是累的精疲力尽。庚德送走了最后一个人,就插上堂屋门准备睡觉。先铺上了被窝,庚德对新娘说:“人们都走嗹,咱睡觉吧?”新娘依旧靠在被卷上不动,也不说话。庚德说:“别害臊嗹,你不困啊?咱睡觉吧?”新娘说:“你先睡吧,我再靠一会儿。”庚德说:“你不睡,我陪你靠着。”就也靠在被卷上,对着新娘的耳朵说:“海燕,真辛苦你嗹。以后我好好疼你,谁都不敢欺负你。咱睡觉吧?”海燕说:“你得先拉灯。”庚德说:“那得先铺好唠炕,要不黑唠灯就看不见铺炕嗹。”说着就在两个被窝上盖好了压风被,然后熄了灯。两个人正窸窸窣窣地脱衣服,只听得窗户下面震海“嘿嘿嘿嘿”地笑着,吓得两个人赶紧系上了扣子,穿着棉袄、棉裤在被窝里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天不亮,庚德起来先倒了尿盆,然后回被窝又躺了一会儿,给新娘交代了一些东西,新娘子就继续睡觉了。时间不大,丁卯家来了,到处塞了红包就走了。

    新娘醒了,穿好衣服就先拆了枕套,里面掉出来四个红包。新娘下炕一蹬靴子,感觉到了期待中的异样,就拿起了靴子把红包也塞到了自己兜里。新娘子洗脸,脸盆架上还有一个红包,赶紧揣兜里。

    两个人洗了脸,来到了丁卯家。新娘子给公公婆婆象征性地第一次端尿盆。把尿倒猪圈里后,新娘就要做象征性的第一顿饭了。她搬了床子在锅台前坐下,往外掏灰的时候掏出来一个红包,新娘把红包装兜里,点火。

    终于吃了饭,海燕又象征性地第一次刷了碗筷和锅。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就又回到自己的新家。坐到炕上,庚德刚要亲一下新娘的脸蛋儿,就听到堂柜里有动静,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准备捉老鼠。庚德让新娘躲的远远的,自己拿了个烧火棍准备打老鼠。刚一掀开柜盖,发现国庆在堂柜里仰躺着,两个人一碰面吓的同时“啊!”了一声。庚德说:“你总闷上着堂柜里来嗹?没冻着你办?”国庆说:“是他妈树武把我放进来滴,说让我听恁俩滴动静,我也没听见嘛。睡唠一宿,浑身酸疼。”庚德把国庆拉了出来,国庆活动了下筋骨就回家了。

    过门第二天的午饭,按例是由当家子们请新媳妇吃的,新郎是绝对没份儿的。这天中午前,秀兰就把海燕叫到了家里,加上新菊三个人摘韭菜、包饺子。秀兰介绍了家里的情况,然后又夸奖了庚德能干、疼媳妇,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新媳妇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是绝对没带着腼腆和受气的样子:“他也不敢让我受气,他要是让我受唠气,我饶唠他,喃爹和喃仨收、八个兄弟也饶不了他。”

    过门第三天的午饭,则是在丁申家吃的。新娘去了丁申家之后,丁卯对秀兰说:“按(理)说,咱不该定今年结婚,喃收才没唠,咱当年不该办喜事儿。”秀兰说:“没事儿。孩子都老大不小滴嗹,人家都没嫌咱穷,咱还不赶紧结婚啊?”

    小年一过,就到了小伙儿集,每年桑村乡的小伙儿集固定在腊月二十五。之所以叫小伙儿集,是因为这天不适合太老和太小的人来赶集。因为这是年前最后一个集了,所有年货都要在这天办齐,所以赶集的人非常多,很多地方都是人挤人,太老和太小的容易挤出事故来,钱也容易被人挤走了。丁顺和秀兰买了三十多斤猪肉、一个猪头、十多斤板油、五斤干粉、二斤干蘑菇、两罐麦乳精、一小盒糖精、一斤白糖、一斤红糖、二斤块糖、二斤瓜子、一条烟、两米布、三挂鞭、两股二起、一把筷子,请了香烛、黄纸、灶王爷、天地老爷、四喜娃、吉庆有余。对于丁顺和秀兰来说,如此丰盛的年,这还是第一次过。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一点了,赶紧吃了饭,开始收拾屋子。把所有能搬的物件都搬到了院子里,丁顺和秀兰、新菊都用头巾裹住头,用长棍子绑了笤帚扫屋子。屋顶和墙上的塔灰、蜘蛛网开始弥漫整个房间,慢慢跌落在地上。

    白猫在院子里绕着一个个物件轻盈地走来走去,发现了半人大镜子中也有一只白猫,立刻停住脚步小心地观察对方。终于她想清楚了对面的白猫肯定是躲在镜子后,于是就绕到后面去找,后面竟然没有!白猫再次走到镜子前,发现对方明明就在镜子后面,于是再次绕到镜子后去找。绕了不知道多少趟,终于吓的跑开了。

    小涛拿着棍子抽打挂着晾晒的大褥子,每一棍子下去都会激出一团尘土(这还是有炕席的情况下,可见炕席的必要性)。三间屋子都扫了后,开始打扫地面。然后再把搬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搬回原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