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树武说:“你个小私孩儿不上学儿哩啊?”震海说:“鲁迅上学滴时候都呆桌子上刻个‘早,’牛肺也刻嗹,没事儿;我刻唠个‘早,’他妈老师打哩我一顿,气滴我就不上嗹。”得赢说:“你想吃枣上树上够去咹,你呆桌子上瞎刻,不把桌子刻坏了啊?”新民说:“他不是刻吃滴那个枣,他刻滴是早点上学儿滴早。”得赢恍然大悟说:“啊!”新民说:“你是把早刻着别人桌子上,把人家桌子刻坏哩办?”震海说:“没有。喃刻滴是自个儿滴桌子。”

    新民说:“净胡说!自个刻自个儿滴桌子老师还会打你啊?”震海说:“老师说我刻滴字儿忒大,占了一张桌子,写作业都找不着平整滴地方儿放作业本嗹,就打哩我一顿。我刻滴大,不是为了提醒自个早点来上学儿啊?”壬义说:“老师打你,你他妈不会打他啊?你打他个腿瘸胳膊折,打滴他上不了课。”震海说:“喃老师是个女滴,好男不跟女斗!”新民说:“你还是好男,我看着你连个媳妇儿也寻不上,你个好男!”震海说:“喃爸爸给喃攒着钱哩。”

    一帮人有大有小,凑了二十多号,浩浩荡荡去了西边公路上。新修好的公路两头连通着县城和桑村乡政府驻地,非常宽敞平坦,但是车并不多。半天过去一辆自行车,半天过去一辆牛车、驴车,又半天过去了一辆拖拉机,空着的。西北风嗖嗖地刮,人们觉得很冷,还不如在当街背着风摆话呢。这时候只听咚的一声,人们都往西南看去,只见李辛庄上空腾起一个黑色的云团,慢慢涨开成一个蘑菇云,随后噼里啪啦的大小炮仗响了起来。壬义说:“这是卷炮仗滴那一家儿,我上他家去学过。”刚说完觉得不该说,就闭嘴了。人们一个个都变得非常兴奋,为临时起意来到公路边能看到这样一幅罕见奇景感叹不已。

    新民说:“没花钱看这么多炮仗爆炸、听这么多响儿,值嗹。”壬义说:“这个有嘛咹(没什么了不起)!李辛庄家家户户都卷炮仗,出事儿滴多嗹。这一家儿房顶子都掀没嗹,准得死哩人嗹。干这个活儿,把脸烧没唠都是小灾小难。”得赢说:“脸烧没唠还是小灾小难?看来这个活儿干不滴(干不得、不能干),挣多少钱都不能干!”壬义说:“你不是经常呆喃哥那里坐着啊?”得赢不说话了,壬义发现自己又差点说漏嘴了,就不说话了。

    震海说:“壬义爷爷,你摆摆总闷把脸烧没唠。”壬义很骄傲地说:“上回有一家儿呆当院里拌药,看着爷儿爷儿挺好赶紧拌药吧。把大锅放当院里,用铁锨搅和,不知道总闷碰出个火星子来,一锅药变成一个火球腾地飞起来嗹,呆他脸前一过,一张脸皮就没有嗹。他从那时候就没出过门儿。”

    等了半天不见有拉油桶的拖拉机路过,一帮人并没有觉得多沮丧,兴高采烈地谈着刚才的爆炸回家了。很快全村人都知道这场爆炸了,到下午就知道了更多:这家人的新房子变成了真正的家徒四壁——房顶飞了;男人不见了,只在附近的树杈上找着半条腿;剩下一个寡妇后半生不知道怎么过。

    到了最冷的大寒,真正的天寒地冻了,以前踩出的不平的浮土现在都冻的冰凉梆硬,再踩一下硌的蹄子都疼。白天还好说,人们聚在一起摆话,牛们都拴在当街还有个人气、牛气;到了晚上,人们蜷缩在被窝里,牛们都各自孤零零地卧在自己的牛棚里忍受寒冷和孤寂。如果一家养两头牛,那牛还可以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可是有多少人家能养的起、买的起两头牛呢?丁顺怕冻到我,每天都给我用干土和树叶、吃剩的草垫脚,草苫子晚上一定会挂在门口,可是到处还是透风漏气。夏天让人无奈,冬天让人坚强,不得不坚强。还好我提前换了细绒厚毛。丁顺在猪圈也给猪也垫上了柴火,猪就赶紧卧下享受着,小猪们挤在一起吃奶、吱吱扭扭地叫。

    丁顺在堂屋点了蜂窝煤炉子,这样从堂屋吹进东、西两间屋里的风就不会太冷。俗话说针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风,农村门窗的缝隙真的是太大了,秀兰找了破布、烂套子把缝隙都堵上了,再吊上了棉门帘。晚上做饭时再烧了炕,也就这样一年年地过下来了。

    四个人都放寒假了,新菊就问欣荷:“你考试考唠第几咹?”欣荷说:“第一。”新菊说:“不错。过年你上唠初中再考第一就得上台讲话嗹。”欣荷说:“讲嘛话咹?”新菊说:“就是当着全年级或是全校老师、学生滴面儿,讲你为嘛能考第一。”欣荷说:“那我可不能考第一嗹。我可不敢当着那么多人上台讲话。”新菊说:“你胆儿可真小。我就上台讲话嗹。咱村里牛肺,呆初中学儿里可横嗹,谁考第一就打谁。仗着是咱一个村里滴,我又和牛肝熟,才没打我。”欣荷说:“他凭嘛呆初中里这么横咹?咱村里一共也没几啊上初中滴。”

    新菊说:“他一说他家里兄弟四啊,谁还敢惹他咹?”欣荷说:“你这一说,喃更不能考第一嗹。”新菊说:“不用怕,等你上初一,他都毕业嗹,他也不打咱村里滴人。欣梅,你考唠第几咹?你要是考唠第一敢上台讲话办?”欣梅说:“我要是考唠第一,上哪里讲话我都敢,就是第一不好考。”新菊又问小涛考的怎么样,小涛说:“喃不知道考唠第几,喃又没有考试。”新菊说:“总闷恁这暂这么好咹?不用考试啊?”小涛说:“老师又不让考试。反正总闷考也不会低于前五名。”欣梅说:“你可好呗,全年级就五啊人儿,总闷也不会低于前五名。”小涛说:“国庆他们更好,总闷考也不会低于前三名。”

    秀兰听到了就说:“他这个考唠前三名也不能发奖状咹,考唠第三其实就是倒第一、老灭(老灭miē,指排行最后一个)呗?”欣荷说:“咱村里统共才几个人上学儿,李辛庄那么多人还不发奖状哩。”新菊说:“别说恁小学儿嗹,我初中还不发奖状哩。”秀兰说:“不发拉倒呗,发唠就是一张纸儿有嘛用咹,卷烟都不行!恁德哥快结婚嗹,我要是没家来,恁就自个儿揍饭吃,别等着我和恁爸爸。”

    庚德的婚事定在立春的前一天递贴(婚事的第一步)。丁卯和丁顺、秀兰三个人提前赶桑村集买了六色(sāi)儿礼的货(huó)子(彩礼的物质部分,讲究的都是用六个漂亮的红色木箱装着,不讲究的就把东西堆一起放着):计六斤肉、六斤点心、六斤苹果、六斤块糖、六条烟、六瓶酒。一样样的都用贴着喜字的红色小木箱装好,由丁顺驾驶、我拉着车送去了庚德丈母娘家。因为预想到庚德家很穷,很可能给不起什么货子了,所以看到这些货子后,丈母娘一家都很开心,非要留丁顺吃饭。丁顺并没有在人家吃饭,我也没在人家吃草,只是在回来的路上,丁顺让我边走边吃几口路边的衰草。

    腊月二十二是送挑的日子,村里人们不论男女老少,都围着看庚德丈母娘家陪送了什么东西。庚德丈母娘家一共来了十二个送挑的,其中十一个人挑着共计二十二个薄拉,另外一人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一辆。十一个薄拉里分别盛着洗脸盆架一对、喜字瓷脸盆一对、鸳鸯香皂盒一对、毛巾一对、半人大镜子一架、小圆镜子一对、梳头匣子一对、痰盂一对、剪子一把、小钳子一把、瓷盘一对、茶壶一个、茶杯六个、茶碗六个、被褥两铺两盖、大小褥子各一、座钟一个。每一样上面都贴了红底黑色喜字。

    十二个人把东西送到了丁卯家,都一一摆到院子里。然后十二个人分坐东西屋两桌,有丁卯、丁顺、丁申、庚槐、庚德分别陪着抽烟、喝茶。桌面上摆的是五朵金花,送挑的人抽的都很带劲,一支吸完了马上引着另一支。

    稍后上了酒菜,一帮人喝的热情高涨、说不出的高兴。到热菜端上来的时候,吃席经验不丰富的年轻人基本上都是动了动筷子吃了一两口就吃不下去了,只有几个老头子还在慢条斯理地嚼着。庚德说:“咱都别急,慢儿慢儿着吃。后头还有饺子哩。”送挑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行嗹,意思到唠就行嗹,哪里吃唠那么多唠咹?这都到唠过晌火嗹,喃也差不多该走嗹。”庚德说:“到唠咱自个儿家里嗹,咱都别客气,咱可得吃好喝好咹?”上年纪的说:“都吃好嗹,招待滴挺好,大伙都挺满意。喃回去也能交差嗹。”

    送走了喝的晕晕乎乎的送挑的,秀兰才和丁卯家等妇女吃饭,小桃把新菊等四个人也叫来一起吃了饭。忙清了之后,一大帮人一起动手把嫁妆都搬到了庚德的新房里去了。

    回家后,新菊等四个人都念叨着明天德哥结婚的时候吃什么席、新媳妇儿俊(zùn)不俊。秀兰:“恁还指着吃席?恁吃炕席(高粱秸秆的篾条编织而成。因为土炕是用土坯盘成的,尘土永远打扫不完,就用炕席隔开土炕和大褥子)吧。”欣梅说:“炕席扎嘴,喃吃不动。”秀兰说:“恁德哥结婚滴时候,恁都别去,他那小屋儿忒小,挤不开。再说嗹,恁小孩崽子去唠嘛也干不了,光添乱。”

    欣梅说:“让喃干活滴时候,不说喃是小孩崽子,到唠吃饭滴时候嗹,说喃是小孩崽子。”秀兰笑了,新菊也笑了。秀兰说:“小涛,恁德哥结婚滴时候,你跟我去办?”小涛说:“你得领着我。”秀兰说:“我得主婚哩,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儿,没有空儿光看着你。你和妍妍玩儿还不行啊?”小涛说:“那么多人喃害怕,你不领着喃喃就不去嗹。”欣梅说:“娘,你看你多偏心咹!喃愿意去你不让去,恁小涛不愿意去,你非让他去。”秀兰说:“你说滴真好。小涛让去还不去哩,不让你去你倒还非要去。”欣梅无言答对了。

    腊月二十三是庚德结婚的日子,一大早秀兰就坐着林原的马车作为婆家代表去接新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