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丁申家说:“他人缘不差咹,老是弄着一伙子人呆家里,打扑克滴、打麻将滴,可热闹嗹。”秀兰说:“净嘛人们咹?”丁申家说:“人多着哩,有寅虎,有大钱,有震海,有蔫吧,还有——”秀兰说:“这净嘛人们咹?指着这几啊人能发丧出殡啊?”丁申家说:“还有云胜哩。”秀兰说:“算上喃表弟也行!问题是让他们主丧,他们能叫唠人来办?他们有那个面子啊?咱有好人干嘛不用?让他主丧他叫不动人不是坐蹩子啊?”

    丁申家说:“你看着吧,邵嘉人缘差不了,没有人缘也不受气。他老大能文,有他爷爷当年那个狠劲儿。”秀兰说:“能文才几岁咹,比小涛还小哩,还是小孩崽子哩,能有嘛狠劲咹?”丁申家说:“我背柴火滴时候,村西闲菜窖里有几啊小狗直叫唤,我说家走放下筐回去捡一个吧,再回去滴时候,能文呆菜窖里把小狗们一个个滴都拽成好几截儿嗹。”秀兰一下子觉得很恶心,说:“这他妈也算能耐啊?!”丁申家说:“我得家走吃饭去嗹。”说着就走了。

    秀兰出来送丁申家送到门台上就不送了,正看见小涛从梯子上下来。秀兰说:“这么黑嗹,你上房顶上干嘛去咹?不怕摔着啊?”小涛说:“喃冻个山药吃。”秀兰说:“这么冷滴天儿还冻山药?不怕把你冻成冰棍啊?冻山药多凉咹,吃唠不闹肚子啊?”小涛说:“喃姐她们都吃。”秀兰看着烧火的欣梅说:“冻山药有这么好吃啊?”欣梅笑着说:“好吃,可甜嗹。比冰糕还好吃哩。”秀兰说:“吃唠闹肚子别跟我说。恁爸爸上哪里去嗹,还不家来?”欣梅说:“不知道。”小涛说:“娘,为嘛算卦滴说倾国毒咹?她带着毒药啊?”秀兰说:“是那个独,不是你说滴毒药。算卦滴是说她滴孩子们都活不成。”小涛说:“为嘛活不成咹?”秀兰说:“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正说着,丁顺进了家门。秀兰说:“这么黑嗹,你还知道回来啊?”丁顺笑着说:“我去捡唠点儿棉花。”秀兰说:“这么黑,还看见唠啊?”丁顺说:“总闷看不见咹,棉花是白滴。这一天总闷也得捡一块钱滴。”

    小涛提着裤子从牛棚里(茅房没有灯,所以小孩子和胆子小的都不去茅房,一般在牛棚解决,甚至直接在院子里解决)跑了出来喊:“娘!娘!”秀兰说:“又拉出虫子来哩啊?”小涛说:“喃捆不上撒腰带嗹,手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嗹。”秀兰一摸小涛的手冰凉,手上还有冻裂的地方,就说:“你也不知道找恁姐要点儿万紫千红抹抹!这么冷滴天儿不呆屋里呆着,还上房顶上去!”

    丁顺放下他摘的棉花袋子说:“人冷牛不冷啊,给她挂上草苫子吧。”就从草棚里拿出一个草苫子挂在了门口挡风,然后筛草的时候故意把那些长的不能吃的棒子秸扔到我脚下垫着保暖。欣梅说:“喃爸爸就知道牛,娘你就知道恁小涛!”秀兰笑着说:“你不大声点让恁爸爸听见?你都蹲着灶火口嗹,就你暖和还这么多话。”欣梅就笑了说:“娘,喃拉风箱滴这只手还是冷。”秀兰就找了个破手套给了欣梅说:“这回还有话说办?”欣梅说:“没嗹。娘,总闷这天儿这么冷咹?”小涛说:“这个也问!冬天不冷还热啊?”秀兰说:“这回猫儿不逗狗嗹,狗又倒咬猫儿嗹!”小涛就不说话了。秀兰说:“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阳坡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无凌丝;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这暂就是三九哩,冰上走哩,还有个不冷啊!”

    新菊说:“娘,要不我炒点白菜吃啊?光吃咸菜吃滴嗓子齁齁。”秀兰说:“你炒吧。你会炒啊?”新菊说:“不会还不会学啊?”就拿了棵白菜用刀切成一片一片的收到盆里然后往盆里舀水。秀兰看见了说:“赶紧把切菜刀拿出来,切菜刀赶死唠人才放盆里哩。”新菊吓了一跳,赶紧拿了出来说:“还在这个(还有这个说法、这个道理)啊?”秀兰说:“在不在都不好。反正记着别把切菜刀放盆里。”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桌子中央是一根蜡,丁顺和小涛盘腿坐炕上,小涛盘腿累了就跪着吃,秀兰侧腿坐炕上吃,欣梅把脚伸到桌子底下坐着吃,秀兰说:“你这么坐着可别抬腿,你一抬腿一桌子粥都扣过来嗹。”欣梅说:“喃又不会盘腿。”丁顺说:“不会盘腿就跪着吃。”欣梅不敢说不愿意跪着吃,就学秀兰侧着腿坐着。新菊和欣荷在桌子一左一右都是坐在炕沿上吃,随时准备着丁顺回碗儿(吃第二碗、第三碗等)去舀饭。

    这顿饭因为加了炒白菜吃的有滋味了,每个人都比平时多吃了点,只是丁顺说:“炒滴火忒小,白菜还脆哩。”欣梅说:“我吃着好吃。”秀兰说:“炒烂唠成唠泥就好吃啊?我吃着好吃,就是没有点肉儿。小涛你觉着好吃办?”小涛说:“好吃。”丁顺说:“你当老人儿(自称,自从尚祯不在了,丁顺就开始自称老人儿了。有父母在,一个人多大年纪都不敢自称老人儿)和恁年轻滴一样啊?牙不行嗹,咬不动。”说着看着秀兰说:“你牙疼滴时候,疼滴要唠命,到吃滴时候不在意嗹?”秀兰说:“白菜就是生滴也咬动唠咹。”丁顺就气的不说话了。

    晚上睡到半夜的时候听到外面猪叫唤,秀兰叫醒丁顺说:“是有人偷猪办?”丁顺醒了说:“这年月哪里有人偷东西咹?没准是饿嗹。”就冲着西屋喊:“欣梅,你没喂猪啊?”欣梅醒了不耐烦地说:“长这么大,就是因为喂猪你夸奖过喃一回,喂猪喃一顿都没落下过。挡不住是猪窝里忒冷。”丁顺就穿上棉袄、棉裤,起来去猪圈里看了,又回到院子里说:“是将(生)小猪儿哩。”

    秀兰就也赶紧起来,两个人一起放倒了碌碡,把猪叫出猪圈然后赶进家来。路上停一下,就将出一只小猪来,秀兰赶紧接着放到一块破布上裹着。两手托着两只小猪的秀兰说:“当院里也忒冷,得把小猪儿放到屋里去,要不冻不死也得让大猪踩死。”于是两个人赶着大猪、抱着小猪终于进了东屋。

    大猪这次一共生了十四只小猪。十四只小猪在炕头上吱吱地叫,大猪在地上哼哼,终于把小涛震醒了。小涛坐起来,眨着惺忪的睡眼说:“总闷这么多小猪儿咹?”说着用手摸了小猪一把,就躺下又睡着了。丁顺和秀兰抱着一只只小猪轮流吃奶,折腾到近天亮。

    猪是立功了,我也要有我的功劳。可是我要到明年的秋天才能有所建树,而且我每次生的数量只有一个,不过只是这一个的价值就超过了猪的十四个,况且我几乎全程参与了农业生产。我不会骄傲。

    和南方不同的是,华北地区的冬天,即使太阳再大再亮,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温暖。人们不论男女都穿着深蓝或是黑色的棉裤、棉袄,讲究的和年轻的就在棉袄、棉裤外再套个褂子、裤子,不讲究的和年纪大的就以一身鼓鼓囊囊的棉衣现世。人们都躲在向阳背风的过道、当街揣着手摆话,冻的脚麻了就使劲跺两脚缓解一下。小孩子们则挤在一起挤暖暖,其实暖是挤不出来的,只是活动活动身子别冻感冒了而已。

    这天庚申家出门了,她照例穿着那身看似粗布实则精细厚实无比的灰白对襟袄,头上没有戴任何其他妇女都戴的或黄或蓝的毛线头巾,而是用同样灰白的一块布裹着头。因为她好久没出来了,所以她在当街转了一圈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是只有极个别的妇女跟她搭了话,大多数人只是拿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想找出哪里不正常作为谈资,却又发现不了哪里不正常。庚申家觉得没趣,就想回家,可是人们一个个的都往南看着说:“金锁出来嗹。”也有的说:“恁侄儿出来嗹。”庚申家就停住脚步,看着金锁一步步挪过来。

    金锁走到树武家的猪圈旁边,用右手撑住了身子,把一个酱油瓶子放在猪圈的墙上看着人们。树武说:“金锁,你还活着哩啊?”金锁笑了笑,没有说话。新民说:“你看恁婶子比你还壮实哩,你将来总闷给恁婶子送终咹?”金锁看了看庚申家,低下了头,挤出来两滴泪砸在了冻的坚硬的地上,连尘土都没有激起来。庚申家看到了这惨景,爱无处爱,恨无处恨,默默地走了。

    得赢说:“小子别哭,你看你还知道打酱油哩,说明你吃饭还讲究个味儿哩,这样儿死不了,别哭嗹。”书宸说:“嘛死不了咹?你看他脸黄滴,比那黄豆还黄哩,说不定明天就死嗹。银锁哩,也不家来给你揍饭吃啊?”金锁说:“银锁一个冬天没回来嗹,我家里也没盐嗹,再不打点酱油,饭也吃不了嗹。”壬义小声说:“银锁这人不行!前几天还家来嗹,呆我那里吃滴饭,我说你家走看看恁哥去,给他揍顿好吃滴。他答应滴好好滴,这准是没家走!没人味儿,这兄弟!”

    金锁听着人们说的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闲话、废话,也就不理了,慢慢腾腾地挪到了树茂家。

    树武说:“人家说咹,这好人咹都是死着冬天。”新民说:“为嘛咹?”树武说:“死着冬天不臭咹。”一群人纷纷表示赞同。

    庚申家出来一趟觉得无聊,又不想回家,就绕着丁顺家的房子走了一圈,看到了丁顺家和戊戌家之间半砖宽的缝子,不由得涌上一股火来。走回过道里冲着戊戌家的门口开始骂:“恁一家子要脸办?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呆家啊?恁别忘了,喃爷们还活着哩,你就想霸占了喃这房子啊?”当街的人听到声音都围了过来看热闹。秀兰正在家里和树茂家、倾国一起纳鞋底子,听到声音也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弄明白了原因之后,秀兰说:“庚申嫂你别生气嗹,喃都没生气。”庚申家看着戊戌家的门裂了一道缝,邵杰的头露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就说:“他家一个羊粪蛋儿都是好滴,他会为了喃和恁打架啊?我看着连喃这房他都想霸占了去,欺负喃没后人嗹。”秀兰说:“你总闷没后人咹!有没有后人,外人也夺不走你滴房,有村里支书看着哩。”就把庚申家拉到家里摆话去了。

    当街的人觉得没意思,这时候壬义说:“咱村里今年也没交棉花,今年准是不给分棉花籽油嗹,想炸馃子吃都没门嗹。”树武说:“还真是!按往年,这个时候该发棉花籽油嗹。”壬义说:“我听说这两天有从县里过来滴拖拉机给公社里送油哩——”云胜骑着一辆三轮车,拉了一车垃圾在当街路过说:“别老公社、公社滴嗹,咱早就改成桑村乡嗹,以后就没有桑村公社嗹。我这刚呆道儿上碰着乡长的吉普车,摆唠两句话儿。”说着就过去了。

    云胜走了后,树武说:“乡长那吉普车总闷也没碰死他哩,你看他这暂嚣张滴。”壬义说:“我早就知道公社改成乡嗹,改不改不还是那个地方儿啊?知道这个有他妈嘛了不起滴咹?”得赢说:“树武你没听懂,他是说呆村西公路上碰见乡长嗹,不是碰上、撞上嗹。”树武说:“我还用你说?他一个外姓人,有嘛了不起滴咹?咱一村里都不尿他,他还敢把咱都抓起来啊?”一帮人聚在一起生气,却没有人说话了:虽然都看不起云胜,但是逞一时之嘴能又有什么用?万一真的传到他耳朵里去呢。

    冷场了几分钟,壬义说:“这么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上西边公路上拦棉花籽油去啊?要不过年吃嘛咹?一年不交棉花就不给棉花籽油唠啊?有人敢去办?”树武说:“这个总闷不敢去咹!王八才不敢去哩。”新民说:“去就去,反正法不责众。都去!”震海说:“都去都去,小私孩儿才不敢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