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壬贵说:“壬义,你要嘛条件才不生唠咹?”壬义不说话。壬贵说:“赶村里机井换人管滴时候,我让你管行办?”壬义说:“哥,你听不懂我说滴话儿啊?没有小子挣钱有嘛用咹?”壬贵说:“赶你老唠,我让立言伺候你还不行啊?”壬义说:“我老唠也不用人伺候,我就是想死唠以后有个人给我打幡抱罐儿。”壬贵说:“你非要立言过继给你啊?”壬义说:“我再生准生一个小子,是我自个儿滴血脉。话说回来,你只要让我再生一个,哪怕再生个闺女我也认命嗹,保证以后有人求我我都不生嗹!”壬贵说:“立言和亲小子差唠嘛嗹(能有多大区别)?”壬义说:“收和爹能一样啊?”壬贵说:“我先跟立言商量商量,你别着急。他都十啦岁嗹,哪里容易接受咹!”壬义说:“先说好唠,这事儿我可没求你。”

    语气缓和了以后,就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叫:“壬义,壬义。”壬义走到堂屋发现是银锁。银锁右腿往外一甩一甩地往堂屋走,手里拎着瓶白酒说:“天怪冷滴,咱喝点白滴暖和暖和。”秀兰刚才一直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听到银锁的声音就走到了堂屋说:“银锁,你就直接叫‘壬义’啊?不是应该叫收啊?”

    银锁说:“哎,丁顺婶子,你总闷来嗹?”秀兰说:“我来看看恁壬义婶子咹。你有空儿来看恁壬义婶子,总闷没空儿去看看恁亲婶子哩?”银锁说:“咳,她算哪门子亲婶子咹?她是二夹道里(指改嫁过的二手)滴婶子。喃收都不呆家,我去看她去啊?”秀兰说:“恁婶子老嗹,你不看谁看咹?恁还有别滴当家子啊?”银锁说:“你还别说,我去看过,不看合适啊?可是我一去唠,她给哩我一个迎门冲(见面就发脾气、骂人),把我骂出来嗹。我脸皮总闷那么厚咹,非死皮赖脸地伺候她去啊?话说回来,我伺候别人,谁伺候我咹?我自个还瘸着一条腿找吃滴哩。”

    银锁一撩开东屋门帘,看见了壬贵,喊了声“壬贵收。”壬贵就问:“银锁这回回来弄哩点嘛货咹?”银锁说:“弄哩一麻袋易拉罐。壬贵收,你给咱呆村里大喇嘛里招呼招呼,就说一个啤酒瓶儿换一个易拉罐。”壬贵说:“你当村里大喇叭是给你开滴啊?小孩们没见过易拉罐,你就净弄这些个糊弄小孩滴买卖,一个易拉罐才五分钱,一个啤酒瓶最少也两毛钱。”银锁笑着说:“揍买卖不挣钱,我喝西北风啊?”壬贵说:“这大冬天滴,谁家还有啤酒瓶咹?再说,那大喇叭又没呆喃家,呆恁墨哥家哩。”银锁说:“不愿意说他。咱喝酒吧!丁顺婶子,你也呆这里喝点啊?”壬贵说:“一大早起你就喝酒,你这日子过滴也忒舒坦咹?”银锁说:“攒着钱干嘛咹?还攒个地主成分挨批斗啊?”壬贵不想和银锁摆话了,转身就走了。

    秀兰说:“喃不和恁摆话嗹,喃得走亲去哩。”素萍就送秀兰往外走,一边说:“这小狗儿都送不出去,最后都得扔唠。”秀兰说:“你说我还上蕙兰家问问她有信儿捎不办?她都和她娘家断哩道儿嗹,我也不愿意去嗹。”素萍说:“闲滴问她!一家子没有一个正常人。”

    秀兰再来到学校的时候,立勇说:“老师呆喃奶奶家哩。”秀兰就往大壮家去。进了院子,大壮家在堂屋剁白菜馅儿,看见秀兰说:“小顺家,你可是多少年不踩喃家门衔嗹。”秀兰笑着说:“哇,平常日子吃饺子,大壮婶子这日子过滴不错咹。我来找老师请假,老师是呆这里办?”大壮家冲着西屋一努嘴说:“呆屋里。”

    秀兰掀开西屋门帘,朱老师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秀兰说:“老师!老师!”朱老师睁开了眼睛说:“你一大早起找我有事儿啊?”秀兰说:“老师讲课可够累滴,一大早起就睁不开眼。有文化就是累。”朱老师说:“有嘛法儿咹!一个学儿里就我一个老师。你找我嘛事儿咹?”秀兰说:“我给小涛请假。”朱老师说:“小涛是恁滴小子啊?这小子可行唠,我教不教滴东西他都会,将来得是个人才。你领着他走亲去吧,他上不上课都会。”秀兰听到老师的夸奖就笑了。

    朱老师说:“恁家是嘛成分咹?”秀兰说:“喃家是三代贫农。”朱老师说:“不是,贫农滴孩子脑瓜儿没这么好。恁娘家是嘛成分咹?”秀兰说:“喃娘家是富农。”朱老师说:“这就对嗹!我说哩,地主富农家滴小孩儿脑瓜儿就是聪明。”秀兰说:“老师还信这个啊?”朱老师说:“信!我说滴这个都是有根据滴。我观察唠多少个学生发现滴这个规律。”

    秀兰笑着走了,平生第一次为了富农的成分笑了、骄傲了。

    秀兰用自行车驮着小涛走亲去了,新菊、欣荷、欣梅都上学去了,我也吃饱了,丁顺就烧了热水和凉水兑温了给我喝。丁顺把我拴在当街的牛橛子上晒太阳,村里也有很多人站在当街晒太阳、摆话,要是有个锯盆锯碗锯大锅或者铁水补锅的就站着看半天,没有就干聊,聊完东家聊西家,聊完本村儿聊外村儿;小孩子最喜欢看爆棒子花儿(爆米花)的了,因为总有个别的棒子花儿会跑出来,捡了吃了就是赚了。

    丁顺拿了铁篦子给我刮毛,边刮边想该干点什么挣钱。盖房和发丧已经把家里掏空了。丁顺想到了炮(制作)笤帚和编筐卖,这门手艺还没忘;又一想,应该天冷的时候躲在家里做这些,今天天很好,可以出去看看哪里有棉花捡,就拿了个编织袋在地里到处走。果然有别人当时不要的小棉花桃开了,丁顺就把没开的也揪下来,拿回家用斧子砸开棉桃看里面有没有棉絮,里面稍微有点白的就当做棉花摘了,一个冬天竟然也攒了二、三十斤棉花。

    从阳历来说,时间已经推进到了新的一年,即大花二年了,但是在农村,人们是感受不到这时间变化的,人们的思维仍停留在上一年,一如人们只有上学才会讲阳历,其他一切都以阴历为准。

    这天傍晚,秀兰和小涛回到了小牛辛庄,走到正当街看见一帮村里妇女、孩子围着一个坐摇轮椅的人。淑娟说:“快点儿,过来算一卦。”秀兰笑着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小涛一看见摇轮椅觉得新鲜就从后车座下来看热闹,立勇说:“他呆村西边上坡上不来,是喃几个就伴儿给他推上来滴。”

    原来是个瘫子,靠坐在轮椅上,胸前就是两个摇把儿和链条。这摇把儿就相当于自行车的脚蹬子了,这样他就不用依赖别人伺候了,不仅自食其力还能挣钱。邵杰走过来说:“哎,算卦滴不都是瞎子啊?总闷这个是个瘸子咹?”树荣家说:“你看看你,都他妈要说媳妇滴人嗹,嘴上也没个把门儿滴,谁敢寻你咹?”邵杰羞臊地退到了人群后面。

    算卦的并不生气,还在微笑着显示他的自信。三喜说:“你能送喃一卦办?”树荣家在背后说:“谁都没有你能耐,一村里就你会过日子。人家不要钱,满世界穷转悠嘛咹?”算卦的说:“开挂不灵不要钱。我这第一卦不算恁几个人,我算别人。恁看着,我要是算滴不灵马上就离开恁村。你看这个人——”说着用手一指从远处走来的倾国:“这个人脸是个凶相,她独,她有孩子也都让她克死嗹。”说着又指着小涛说:“恁看这个小孩儿,可了不得,他十八岁上当官儿。”秀兰开始吓了一跳,随即无比开心地笑了。本来还想花钱给小涛算一卦呢,这下连钱都省了,秀兰说:“等一会儿你上喃家吃饭去吧?喃家就是后头那一家。”说着指了指大门。算卦的说:“说了不要钱,就是分文不取,饭也不吃。后边谁还算卦,一卦两块钱。”

    淑娟说:“喃就是一个小子,你给喃算算,看喃还有小子不,看看喃那后代总闷样。”说着掏了两块钱。树荣家本来想说句笑话:“你都多大年纪嗹,还想着生小子啊?”一看淑娟严肃的样子就没说出口。算卦的说:“你只有一个小子,将来你是一个孙女滴命,没有孙子。”淑娟心里很不痛快,磨蹭了一会儿就走了。

    树荣家因为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很担心树茂家的两个儿子长大了会欺负他,就也算子孙的命。算卦的说:“你一个小子,但是你有俩孙子。”树荣家心里平衡了很多,又想知道树茂家未来家道如何,就鼓动着树茂家也算卦。树茂家因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再加上有个小买卖所以后代和钱都不发愁了就不想算卦。树荣家说:“你在乎那两块钱啊?”树茂家为了表现大方,也掏了两块。算卦的人说:“你想问什么?”树茂家说:“你就随便算吧。”算卦的人说:“恁村里人们都是问子孙后代,没有一个人问富贵,跟别滴村儿不一样。”树荣家说:“有后代就有富贵,要是没有人唠就嘛也没有嗹。”算卦的说:“也有道理。”看着树茂家说:“你是一个小子滴命,你这一个小子日子比一般人家都好过。”树荣家说:“她俩小子。”随即树茂家和树荣家都觉得很不吉利,早知道就不算这个卦了,两个人就匆匆回家了。

    云胜黑着两只手、脏着一身衣裳走了过来说:“我和他们不一样,你看看我有富贵命不。”算卦的看着他,云胜从裤兜里掏出来两块钱。算卦的说:“你这暂就是富贵命嗹。”云胜笑了,说:“香火哩?”算卦的说:“你仨闺女、一个小子滴命,你比一般人家强多嗹。”云胜又从兜里掏出来五块钱给了算卦的,开心地走了。一帮妇女在背后嘁嘁喳喳地数落云胜的小人得势,却也无可奈何。

    秀兰往家走的时候,遇到宝珠往当街走。宝珠就问:“当街那么多人干嘛嗹?”秀兰说:“算卦哩。你别去,三喜呆当街哩。”宝珠说:“我还怕她个私孩子啊?”秀兰说:“你小点儿声,总闷也和人家是亲(qìng)家嗹。恁大人老是骂街,那孩子们心里好受啊?”宝珠就不说话了,往当街走去。秀兰说:“你还用算卦啊?恁兄弟算卦都算成县长嗹,你让恁兄弟去算咹?”宝珠说:“算卦滴人都算不了自个一家子滴卦,我还是得问问外人。”说着就到了十字街口。算卦的掏出烟来抽,竟然是五朵金花,村里人都说,别小看这算卦滴,抽好烟哩。算卦的小黑脸儿一笑说:“这不是买滴,这是人家给滴。”宝珠一来,三喜就走了。宝珠说:“你看看喃有小子滴命办?”算卦的说:“你滴命和我抽滴烟一样,五朵金花。”

    秀兰在门底下支车子的时候,丁申家来了。秀兰就说:“申嫂,你不去算一卦去?”丁申家说:“我才不信那个哩。泽梁都快结婚嗹,俩小子日子过滴都不错,算卦有嘛用咹!你走亲去哩啊?”秀兰说:“嗯。家来坐一会儿啊?”丁申家就跟着秀兰走进院子,上到了东屋里。欣梅已经在堂屋烧火做饭了,东屋里冒了很浓的烟。秀兰说:“这炕没盘好,冒烟。”丁申家说:“有烟屋里暖和。我给你说个事儿,总闷喃收那死唠刻,不让邵嘉给主丧咹?邵嘉跟我说‘喃爹死唠是喃顺收主丧,喃二爷爷死唠总闷不让我主丧咹?’”秀兰说:“你别听他瞎说,他一个小毛孩子知道嘛咹?”丁申家说:“他都三十多嗹,有俩小子嗹,哪里还是小毛孩子咹?”秀兰说:“申嫂,你不记得当时哩啊?他爹死唠是没人理,没有人主丧才让一个院里主丧滴。”丁申家说:“一个院里主丧总闷也比外人主丧好咹。”秀兰说:“他年纪轻轻滴知道嘛咹?他主丧,他那人缘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