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丁顺进了院子,看到小涛拿着斧子在劈一截棍子就说:“你拿着斧子干嘛咹?也不怕砸着脚!”小涛看着丁顺,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撒了娇:“爸爸,你给喃镟个陀螺!”丁顺笑了。

    天呀,他竟然答应了,这绝对是小涛始料未及的事,小涛就跟在丁顺屁股后头看丁顺怎么镟陀螺。丁顺不是木匠,家里只有锯和斧子,就只能把棍子锯断成一小截,然后用斧子一点一点削。斧子很重,木头很短,很容易削到手指,丁顺干脆扔了这一小截,拿着长棍子削陀螺,把一头削出陀螺的样子后,再把它从棍子上锯断。一个陀螺完成了,只是它真的很丑,比二钱的那个还丑。小涛没顾得挑毛病,拿着鞭子在地上抽了起来,真的要不停地抽才转的起来。小涛拿着它又去找二钱玩去了。

    丁顺给我筛了草、拌了料后,进屋拎了一包点心就又出去谢孝去了。父母死了,孝子孝女要穿三年白鞋。开始的时候都是鞋面或者靴子面上缝白布,所以一遇到有人穿了白鞋就知道这个人的父母故去了还没超过三年。到我的壮年即故事的中期,白色旅游鞋出现了,不再讲究老规矩的人就穿了旅游鞋凑数,人们也就不知道他还处在守孝期了。到我的老年即故事的最后阶段,人们已经连装都不愿意装了,甚至在发丧期间都可以不用再穿白鞋了。时代在改变,人的思维也在改变,电视上甚至出现了人死后,家属都穿一身黑的场面。

    欣荷和欣梅去大埝搂树叶去了,新菊进东屋后发现秀兰在炕上拆被子、缝被子,就到了西屋看英语书,读到农夫把魔鬼又骗进了瓶子就想,魔鬼再厉害还是蠢的,所以魔鬼并不可怕。正想着想着就听到秀兰在东屋哭了,哭的又是“我那傻娘唉,咳咳咳,你扔下恁那傻闺女就不管哩啊?啊,啊啊啊。”新菊赶紧跑到了东屋说:“娘,你总闷又哭嗹?”秀兰说:“我又想恁姥娘嗹。”新菊说:“喃爷爷都死嗹,你还和他一样(较真)啊?你心里还这么难受啊?”

    秀兰说:“就是因为他死滴忒快嗹,我心里这口气还没出来哩。他要是晚死几天,我伺候他几天,我还有机会损损他,让他知道他一辈子做唠多少孽。他啪一下子死嗹,我想诉苦都没地方诉去嗹。”新菊说:“娘,你想开点儿。你要是老这么想着过去滴事儿,嘛时候是个头儿(结尾)咹?”秀兰说:“我指着去看看恁姥娘去。”新菊说:“去吧去吧,想嘛时候去就嘛时候去,反正这暂也没人盯着你嗹,你想拿嘛就拿嘛。”秀兰平静下来心情就说:“你看你,这么大嗹,过几年要找婆家(谈婚论嫁)嗹,也不学学总闷铰衣裳、轧衣裳,到时候你总闷伺候婆婆和孩子咹?”新菊说:“喃就是不愿意动这针线活儿。”

    晚上睡觉的时候,新菊弄了盆热水要洗脚,一脱靴子秀兰就看见了新菊的红袜子,就问:“新菊,你嘛时候自个儿花钱买袜子嗹?”新菊说:“娘,给你说实话啊?”秀兰说:“你跟恁娘不说实话,你还跟谁说实话咹?”新菊就笑了,说:“我说了你不能生气,这不是我买滴。我买不起,也买不着这样滴。这是喃大娘给我滴。”秀兰说:“她总闷这么好咹,给你双这么好看滴红袜子?还绣着花儿!”新菊就笑。丁顺说:“你胆儿可不小,你不怕她拿刀砍你啊?”

    新菊说:“她砍我干嘛咹?她有这么狠啊?”丁顺说:“以前刻我上她家去唠,她呆我背后抄起切菜刀来嗹。我回头看见嗹,我说‘毛秀芝,你砍砍我试吧儿试吧儿(警告对方再做一次就会面临严重后果)!我是响应中央滴号召破四旧、立四新来嗹,你敢对抗人民、对抗中央啊?我看着你是老少孤寡,平常就注意保护你。没有我保护着你,你和庚申早不知道死哩多少回嗹。总闷你这么不懂事儿咹?你今儿刻要是砍了我你寻思着有你滴好果子吃办?人民能饶了你啊?还不赶紧把刀放下?’我一招呼,吓滴她就把切菜刀扔嗹。”

    秀兰说:“你看能耐滴你!她拿着切菜刀没吓你一跳啊?”丁顺说:“我当时可不是吓哩一跳!”秀兰说:“你去抄人家家去,你寻思着人家不跟你急眼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哩!”丁顺说:“我抄家又不是为哩自个儿!我是相应中央号召!多少地主富农滴家都抄嗹,谁敢反对嗹?这个可不就是看着她是个孤寡老太太,留给她一条活路算嗹。”欣梅说:“何者庚申家滴名儿就是毛秀芝啊?”秀兰说:“知道唠也别出去说去!”

    新菊脱袜子时往下一拉,脚脖子位置拉出一个洞,新菊说:“哎,总闷这么糟囊咹?”拿着洞口轻轻一拉,破洞一直延伸到整个袜筒,这只袜子算是废了。秀兰说:“这不知道是多少年滴袜子给哩你嗹,你还觉着挺美!这会儿不美嗹。”欣梅本来是非常妒忌新菊获得一双红袜子的,毕竟当时的袜子非黑即灰,现在一看到这个情况终于开心了:“大姐,你拽拽另外一只,挡不住(有可能)也是这么糟囊。”新菊拿起另外一只用力一拽,也烂了。

    丁顺说:“就这些个破烂货,她还当哩宝贝嗹。以后你记着,没事儿少上她家去,少个嘛东西赖上你!我说了你别不信,她娘家给她立哩活坟嗹,她还活着哩,娘家给立哩个坟,坟头子里头没有死人,你想想你不害怕啊?”秀兰说:“你别吓唬她嗹,恁闺女是苶大胆儿,你还不知道啊?你别没吓着她,先把恁小子给吓着嗹。”转头对小涛说:“小涛,明天我驮着你上恁姥娘家走亲去,你去办?”

    小涛说:“喃得上学哩。”秀兰说:“上学不会给恁老师请假啊?”小涛说:“喃不敢请假。”秀兰说:“明天我去给恁老师请假去。”小涛说:“你不请好唠假,喃就不去。”丁顺说:“你上他姥娘家不得买东西啊?”秀兰说:“是得买东西咹。这回不容易恁爹死嗹,我当家做回主,你可别和恁爹啊似滴,舍不得让我花钱买东西咹!”丁顺说:“你看你说话这个难听劲,我说不让你买哩啊?你滴老得(dei)儿(老人、父母)不是我滴老得儿啊?”秀兰说:“哎,这回说哩回大方话儿。我买二斤馃子、一罐麦乳精行唠办?”丁顺说:“在你(你说了算)!”

    第二天是个星期一,秀兰一大早起就去树茂家买了一罐麦乳精,又转到梓松家,买了二斤馃子。估计有八点了,就去了学校。学生们疯狂地在教室里跑闹,但绝无一人敢跑到教室之外。秀兰一站在教室门口,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了。国庆扭过头来一看说:“不是老师!”立刻所有的小脑袋都扭过来往教室门口看,教室里又乱作一团。

    妍妍说:“顺奶奶,你找喃小涛收啊?他还没来上学哩。”秀兰说:“我不找他,我找恁老师。”立勇说:“大娘,老师还没来哩,你得等一会儿。”秀兰说:“他净嘛时候来咹?”国庆说:“这个哪里有准儿咹!他是老师,他不想嘛时候来就嘛时候来啊!”

    秀兰在学校站了两分钟,想到要回娘家了,该问下素萍有没有什么信儿捎,就去了素萍家。

    那个时候交通和通信都比较落后,加上妇女回娘家要受到婆家限制,所以谁回一次娘家,一般都会顺便问下娘家是同一个村里的姊妹们有没有什么信儿或者东西捎带。秀兰走到素萍家的当院里的时候,素萍正站在门台上端了洗脸水准备往当院泼,看见秀兰赶紧收住了势,说:“兰姐,你吃哩饭哩办?”秀兰说:“吃嗹。”就往堂屋里走。堂屋里地上侧躺着一只大黑狗,一帮小黑狗儿边找奶头边吱扭。大黑狗看见秀兰就“汪”了一声,声若洪钟。素萍说:“叫唤嘛咹!不认得这是亲家(亲戚家,本来不是亲戚,这样说显得亲热)啊?”大黑狗立刻没有声音了,低下头享受着小黑狗儿们的吸吮。

    素萍说:“兰姐,你要小狗儿办?你看喃这狗将(生)唠八个小狗儿,看着多好咹。你要一个或是俩滴啊?”秀兰说:“我可不要这个,我吃饭滴时候就腻歪狗看着我嚼东西儿。”素萍说:“你看这暂狗多滴哦,村里差不多谁家都有嗹,我想着就是恁家没有,送给你你还不要。”秀兰就笑了说:“你可别说给喃老三,她要是知道唠,说嘛也得要一个。她就是待见(喜欢)小狗儿、小猪儿滴。”招弟在旁边说:“总闷还有待见猪滴咹?”秀兰说:“你可说哩,家里喂猪都是她包嗹,地里要是有菜,她就是爱给猪砍菜。还有狗,上回喃那狗卖唠,她哭哩半天。”

    招弟笑了,素萍说:“光摆话,喊恁姨哩办?”招弟说:“姨。”秀兰说:“好闺女(这句夸奖相当于既答应了一声“哎,”又夸奖了孩子懂事)!你总闷还不上学儿去咹?你不怕迟到啊?”素萍说:“上不上吃嘛紧咹!老师都没个正形(没正形指不务正业、吊儿郎当),不是不来就是晚来,来唠也不好趁着(踏实地)上课,老是上她三收那里,要不就上她奶奶那里去躺着去,一躺就是半天。像他这么当老师啊,要我说就该开除唠。”又冲着招弟说:“你还不赶紧走,你兰姨都说你迟到嗹。”招弟走后,素萍又说:“咱说老师不好啊,她奶奶可不这么说哩,光舔人家那腚(巴结)嗹,还指着这老师下力气培养培养他那亲孙子哩。立功、立德、立言不是亲孙子啊?这几啊孙女不是亲滴啊?光知道疼他老小嗹,老大和老二跟后娘养活(生育)滴一样。”

    壬义在东屋掀开门帘说:“你瞎摆话嘛嗹?”看见秀兰在,就说:“丁顺嫂总闷有空来嗹?”秀兰笑了一下,正好看见壬贵也在东屋,就说:“壬贵哥你也来哩啊?”壬贵也笑了一下。素萍对壬义说:“我愿意摆话嘛就摆话嘛,你管哩!”说着就拉着秀兰进了西屋。

    素萍说:“兰姐,你有事儿啊?”秀兰说:“没事儿。我今儿刻指着(打算)回娘家,看看你有信儿捎不。”素萍笑着说:“没事儿。”秀兰说:“恁大大板子(大伯子)来揍嘛嗹?”素萍脸色立刻变了,说:“还不是计划生育啊!兰姐咹,我多么眼红你咹,你可算生哩个小子。村里有好几家都是生唠仨闺女,第四个就是小子嗹,一村里就是戊酉生唠五啊闺女都没轮上一个小子。我要是再生一个,准是个小子,可是他大哥说嘛都不让生嗹。你说是吃饱唠撑滴办?喃自个儿生唠自个儿养,不用别人掏一分钱,你管着喃生孩子揍嘛咹?”

    东屋里壬义冲着西屋说:“你臭摆话嘛咹?你光怕别人不知道啊?”素萍说:“喃怕谁知道咹?西边是金锁、银锁,还怕他们听见啊?东边是恁兄弟,你还怕他笑话你啊?”壬义说:“你知道人家笑话还招呼这么响?”素萍说:“生孩子天经地义,又不是丢脸滴事儿!没有妇女生孩子,国家早亡国灭种嗹!”

    壬义觉得素萍说的有道理,又把自己心里的火拱起来了,和壬贵说话也就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了:“哥,反正我也是要断后滴人嗹,也不要脸嗹。咱爹一共仨小子、五啊孙子,要是一个兄弟能匀上俩小子多好咹,我不贪心,一个就行。你仨小子,老三俩小子,就是我没小子。因为我没小子,咱爹都不愿意理我,总闷我这么命苦咹?你现是(至少现在就有,表达出优越感,同英语中【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意思)有仨小子嗹,就不让别人生嗹,你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一个人没小子、觉悟高到还不想生小子才有资格说别人哩。你是老大,你看着恁兄弟我受这个气啊?我没有小子,混滴还有嘛意思咹?银锁一回来就提着啤酒、白酒上我这里来喝,喝酒看着是好,问题是喝完唠酒,他就哭着跟我说,‘你看见这没小子滴日子哩办?这日子不知道给谁过滴。只能挣一点赶紧吃唠喝唠,省下钱给唠谁咹?你寻思着我愿意这么大吃大喝啊?我宁愿有个小子传宗接代,我省吃省喝给他攒钱盖房、娶媳妇儿。有唠接班人,把财产、把命都给了他心里都不难受!要是便宜唠外人,那心里是嘛滋味咹?我滴东西我宁愿砸烂唠也不便宜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