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庚申家失望了,看来这些衣裳都见不得天日了,只能自己在家欣赏了。庚申家坐了起来,新菊说:“大娘,你可别出来,等一会儿再冻一下就不好治嗹。”庚申家说:“我得插上门咹。”新菊说:“大娘,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呆外头给你锁上。我过晌火再来看你咹。”庚申家说:“那你可得锁好唠,我呆家里看不见锁上没锁上。”新菊说:“放心吧。”庚申家又说:“你过晌火可得来咹。我要是一直出不去,呆家里饿死冻死都没人知道嗹。”新菊说:“放心吧。我吃了饭就来。”

    新菊悄悄回到家,丁顺根本没有理会她。新菊发现壬贵和得赢都在,两个人在跟丁顺报账六百块钱花到哪里去了。得赢问:“这样儿你满意办?”丁顺说:“恁俩办滴这事儿行唠!不小屈(小气)!我觉着挺好!”壬贵说:“你满意喃俩就放心嗹。”几个人都笑了。秀兰就说:“呆这里吃唠啊?”得赢说:“吃嘛咹,喃家里都揍唠饭嗹。”两个人就走了。

    中午吃完饭,新菊主动收拾桌子。其他人没在意,欣梅说:“大姐,你总闷收拾桌子嗹?你帮着喃二姐收拾桌子,你不帮着喃刷锅、喂猪啊?”新菊说:“我愿意帮着谁就帮着谁。”欣梅说:“二姐,你没事干嗹,你刷锅喂猪吧!”秀兰说:“你还真会安排。恁二姐是你支使滴人啊?恁二姐见天刷锅喂猪嗹,你见天去挑水去啊?”欣梅说:“喃挑动唠啊?”丁顺说:“挑不动你还他妈这么多废话!没事儿找事儿,你是等着找挨揍办?”欣梅自己去锅台刷锅去了,一边刷一边小声嘟囔:“就是恁大人能耐!想干嘛就干嘛,小孩儿就得听恁滴话儿!”

    新菊把吃剩的馒头放回碗橱,顺便拿了两个用书包装了,又找了个小碗盛了些咸菜,也放到书包里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往外走了。到了庚申家,开门、插门插倌、进屋。庚申家笑着说:“你可真是个好小娃子。”新菊也笑了,说:“大娘,你饿哩办?”庚申家说:“不饿,我经常吃两顿饭,习惯嗹。”新菊说:“呀,一天吃两顿饭还有不饿滴啊?我吃三顿有时候还饿哩。”说着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两个馒头和咸菜:“你就着热吃,这暂还热乎哩。我没敢多拿,要不让喃爸爸知道了他得喊吧我。”

    庚申家感动得鼻子堵了,边哭边笑,不知道说什么好。吃了一会了说:“恁爸爸也是个好人,别看他以前刻想抄我家。要不我送你个项链儿啊?”新菊说:“大娘,咱村里哪里有人戴项链儿咹?喃不要!喃爸爸为嘛抄你家咹?”庚申家说:“你打开这个立柜,看看你想要嘛。我这个立柜是香樟木的,一村里就只有我有。呆这里头放着衣裳放不坏。”新菊坐着不动说:“喃嘛也不要。大娘你滴东西都忒好、忒贵、忒鲜亮,嘛也不敢穿戴出去。”庚申家起来了,说:“我这几天除了吃口东西就是睡觉,光躺着都躺滴难受嗹。”边说边翻立柜里的东西,然后一样样的问新菊要不要,新菊都说不要,最后终于有个东西新菊愿意接受了,那是一双红色的线袜子。袜子外面有鞋或靴子包裹着,别人看不到,所以新菊就接受了。

    新菊说:“大娘,我听说恁和银锁哥是当家子,也没见过他家来看你咹?”庚申家说:“你可别提他!我要是知道他家来,我都赶紧锁上门。你寻思着他不愿意来啊?他来了都是想着我这些个好东西哩。为了防着他,我睡觉都睡不踏实。”新菊说:“他能这么不懂事儿啊?”庚申家说:“他能,他忒能嗹!他不光想着我这些个东西,他还想着把我这房卖了哩。他一来我就开骂腔把他骂跑唠。仗着他是个拐子,要不我都怕他翻院墙来偷东西。”新菊说:“他偷不了。大娘我看着你这里有柴火烧,我给你弄点麦秸引火吧,你烧火的时候得看着点儿,可别把柴火引着。等一会儿我再给你挑一挑水来。”说着就拿了空碗放回书包,把书包跨到肩上往外走。庚申家说:“我要是有你这么个闺女就好嗹。”

    新菊抱了麦秸、挑了水回来后,庚申家说:“快坐下歇歇。”新菊说:“不累。喃那盖北房刻,一早起挑十几挑子水我都不怕。”庚申家说:“恁那盖房刻,我也没去帮忙,怪不好意思滴。”新菊说:“大娘你不去没人挑理。就是喃盖房刻和戊戌大爷家打哩一架,这暂都不总闷说话嗹。”庚申家说:“和他打嘛架咹?”新菊说:“他家非让喃盖房滴时候把东坐一砖去压官街去,喃娘说压官街不吉利,就吵起来嗹,最后还是让哩半砖。他家说是给你腾地方,赶你再盖房滴时候能多盖一砖宽。大娘,你还翻盖房啊?”

    庚申家说:“我还翻盖,我翻盖他娘那个腚咹。”说着就要开骂,新菊赶紧拉住庚申家说:“大娘,你可别骂,你一骂他家就知道是我说给你嗹,喃可不想再打一架嗹。”庚申家说:“我还翻盖?我这房不让人给我卖了就念佛嗹。”新菊说:“你要是有个闺女小子哩,等他们长大了还真得翻盖。”庚申家说:“我哪里有孩子咹?我嘛也没有嗹,我就剩下一点东西和这套房嗹。我有个爷们,还不跟着我过日子,呆天津也不回来嗹,他不回来也是因为我没有孩子。你记着一点儿,没有孩子,就嘛也没有嗹;有了点儿东西,最后也是别人滴。”新菊说:“大娘,你别难过嗹,只要我呆家里,我就不能看着你挨饿。”庚申家说:“哼,我没有孩子也不能让别人占了我这房。我已经嘛也没有嗹,还想占了我这宅子啊?想滴美!别看西屋有个棺材,我也不用——”新菊说:“西屋里哪里有棺材咹?”庚申家说:“我用柴火盖上嗹,我怕你来了看见吓着你。”新菊说:“我不怕,有老人儿滴人家都有个棺材。”

    庚申家说:“你胆儿大,跟我一样。那个留给他用,就是不知道他还回来不。”新菊说:“他是咱村滴人,能不回来啊?”庚申家说:“他回来就给他用,我不用。赶我快死滴时候,我就自个儿呆正当院儿(院子正中间)挖个坟坑,自个儿把自个儿埋了。我死了让这宅子闹凶,我看谁敢买!”

    新菊说:“大娘,你别说嗹,我听着害怕。”庚申家:“你是好娃子,大娘知道你是好娃子,我就是死了也不吓唬你。我要是有你这样滴闺女就好嗹。我收你当干闺女(认作干女儿)行唠办?”新菊说:“这个我得问喃娘。我就是不当干闺女也是这样伺候你。你刚才说喃爸爸要抄你家,喃爸爸为嘛抄你家咹?”庚申家说:“我说了你可别跟恁爸爸说,要不他得说我背后说他坏话。”

    新菊点了点头就听庚申家说:“那是文化大革命头几年(前几年)刻,那时候还没有你哩。恁爸爸当着民兵连长,要破四旧。那时候抄家不是为了抢东西,是为了破四旧。”新菊说:“破哩办?”庚申家说:“没有。他们一进院子我就跟他们说‘恁要是来抄我东西先把我打死吧。’恁爸爸就领着他们走嗹。多亏了是恁爸爸,要是换了别人当民兵连长啊,非得给抄了不行。”

    新菊暂时放下心来了就问:“大娘,你不上天津去找喃大爷去?一个人住着你不害怕啊?”庚申家说:“我就是吓死也不去找他去,我看不得他那一家子人。他那个臭老婆给他养活(生并养)滴又是闺女又是小子滴,我过去是嘛身份咹?过去受气去啊?我才不去哩!我呆自个儿家里喝口凉水都气势(自己能做主,不用寄人篱下)。”新菊说:“大娘你没想过回娘家?好歹都有个人和你就伴儿陪着你。”庚申家说:“我哪里还有娘家咹?爹娘早死嗹,喃哥挨整也自杀嗹,喃毛家已经绝户嗹。”说着悲从中来老泪纵横,新菊也跟着哭了一阵。

    庚申家缓了口气说:“我没想过我还会哭,我寻思着我早哭够嗹。仗着我命硬,要不早死嗹。喃毛家这一门,亡就亡在喃爷爷和喃爹忒勤快嗹,赚点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赶紧买了地,最后落了个地主成分;村里那些个二流子,坑蒙拐骗弄点钱就黑下(晚上)上县城里去吃喝嫖赌去,最后落哩个贫农,把喃家滴地和宅子都给分嗹。”新菊说:“喃姥娘家滴地也都给分嗹,不过还给喃姥爷和喃二姥爷留了点儿地,还留哩两套房哩。喃娘说,这都是因为喃姥爷他爹人缘好。”

    大清的水结冰了,有两寸厚,冰上很滑,于是村里的小孩子们都上冰上去抽陀螺。天冷了,小涛就不再往南头去了,只和北头的二钱玩。二钱拿着一个陀螺说:“咱俩也上大清里去玩儿啊?”小涛就拿着鞭子跟着去了。冰上有很多小孩,有陀螺的抽陀螺,没有的就滑冰或者看着别人抽陀螺。

    国庆的陀螺最漂亮,因为他叔叔新军是学木匠的,把陀螺镟的非常圆,陀螺下面再挖个小洞砸进去一个钢珠,可以在冰上转几分钟不倒。国庆又用墨水随便在陀螺上涂了下,结果转起来非常好看,引着很多小孩围观。小涛也很是羡慕。大钱在抽一个尜尜(gága),尜尜两头尖中间大,这是己丑镟的,虽然看起来难看,但是转起来后再看也不错,只是不匀称的体型需要不停地抽打。二钱看见小涛盯着别人的陀螺看就说:“咱俩玩我这个,我和你就伴儿抽。”小涛就和二钱抽起陀螺来了。二钱这个陀螺也是己丑镟的,不匀称,需要不停地抽。小涛抽了一会儿就想:“二钱他爸爸都会镟陀螺,喃爸爸再差也比己丑厉害吧?”就往家走了。

    丁顺这天在得胜家谢孝,得胜和其他人一样,也问丁顺给尚祯发丧出殡花了多少钱,丁顺回答了六百,得胜就说:“行唠,办滴挺好。你这刚盖唠房啊,正没钱哩,办这样就不错嗹。你这个平常也孝顺老人儿,没短唠老人儿零花;秀兰又勤快,给老人儿揍衣裳。有吃有喝有衣裳穿,这老人儿就该满意嗹。”

    丁顺听着很开心,因为得胜脾气好,永远都是不急不慢的,就多聊了一会儿。知道这个腊月忠良要结婚了,丁顺就笑着说:“你和喃小佑儿是盟兄弟,喃小德也是这个腊月结婚,你说小佑儿顾得伺候他哪个哥结婚咹?”忠良说:“你说滴!喃还不知道和庚德错开日子啊?哎,你是庚佑他亲收办?”得胜说:“嘛咹?他是庚佑的叔伯收。”忠良说:“哎呦,你要是他亲收滴话,我还得把你叫收哩。”丁顺说:“我又不是亲收,你叫不叫吃嘛紧咹?按说,我还得把你叫收哩。”得胜说:“他小孩崽子,你往他叫不叫收吃嘛紧咹?”几个人都笑了。

    忠良说:“喃庚德哥他二十三,我二十九,反正三六九都是好日。”丁顺就说:“喃庚德结婚滴日子定滴就够晚滴嗹,你总闷还更晚咹!”忠良说:“谁知道唉,喃丈母娘定滴日子,咱有嘛法儿咹!”丁顺说:“我看看恁那月记牌儿(日历牌),喃家穷滴连月记牌儿都没有。”丁顺一张张掀开往下看,突然说:“二十三是小年,二十九是——,你还选二十九,今年没三十,二十九就是三十嗹,三十得上坟去嗹,哪里还有空儿结婚咹?”得胜说:“我娘唉,我总闷没想着哩?咱得赶紧和媒人再商量商量改个日子。”丁顺就说:“恁忙着吧,我先走嗹。”得胜是大辈,也就没送丁顺往外走,忠良送丁顺出来了。

    丁顺出了得胜家门往东走,走到庚申家门口的时候,正看见新菊从庚申家出来,庚申家在里面插门。新菊看见丁顺吓了一跳,叫了声“爸爸”就跟着丁顺往家走。丁顺等着走过了戊戌家的门了才说:“你胆儿不小咹!”新菊吓了一跳,以为丁顺要打她或者骂她了,结果丁顺说:“我都不敢上她家去,你一个人敢上她家去?”新菊吓的不敢分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