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丁顺在外谢孝的时候,秀兰就在家里拆尚祯生前的被褥:拆下来的布都扔了,套子(棉絮。已经用过的从被子、褥子里拆出的棉絮称为套子,从来没用过的新棉絮成为痒子)就卖给收破烂的了。说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各位看官,套子,人们是从来都不舍得烧掉的,都是卖给了收破烂的,收破烂的收走后用来干什么了,你自己想象吧。所以棉絮的被子千万别贪便宜,因为你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棉絮曾经给什么人用过。虽然贵的不一定就好,但是便宜的肯定不好。

    丁顺不在家的时候,欣荷等几个人都比较活跃,不用提心吊胆了,就打开电视调来调去找节目,新菊则去了庚申家。

    新菊在大门外叫了好多声“大娘”之后,庚申家才最终出来开了门。庚申家平素虽然不穿新衣裳,但是朴素的旧衣裳都穿的整洁,这一次却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头发也没有梳。新菊说:“大娘,你病哩啊?”庚申家说:“我没事儿,你先进来吧。”新菊进门后庚申家就把门插倌插上了。

    新菊发现庚申家院子里没有打扫过的迹象,就拿起靠在南墙根的笤帚扫起了榆树落叶和残雪。庚申家说:“你不歇会儿啊?”新菊说:“我又不累。这么冷滴天儿干点活儿就暖和嗹。”新菊扫了一会儿发现这小笤帚太费劲了,因为庚申家没有下房就显得院子很大。新菊说:“大娘,我家走拿个扫帚去,这个忒慢。”庚申家靠着北墙根说:“我给你钥匙,你出去把门锁上。我不能给你开门嗹,忒冷。”说着给了新菊钥匙就进屋了。

    新菊出了大门、锁好大门后回家拿了扫帚,再回来打开庚申家的大门,进门后又插上了门插倌就开始扫院子。很快新菊就感觉到热了,越扫越开心。扫完后就想进屋去看看庚申家,又不敢贸然进屋就在院子里喊:“大娘!大娘!”庚申家在东屋里说:“进来吧。”

    新菊推开堂屋门进去后并没有关上门,因为冬天,堂屋和西屋显得更加黑暗。新菊顾不得理会背后的黑暗掀开门帘进了东屋,发现庚申家正在炕上躺着。新菊问:“大娘,你病哩啊?”庚申家说:“你把钥匙给我。我准是冻着嗹,浑身冷,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去。”新菊还了钥匙,说:“喃爷爷死嗹,我得陪灵,要不我早就来看你嗹。冻着没事儿,喃爸爸学过点儿中医,说是红糖姜水就管用。大娘你有红糖和姜办?”庚申家说:“有红糖,呆柜里。没有姜。”新菊说:“大娘,我家走给你拿姜去。你还得给我钥匙。”庚申家就又把钥匙递给了新菊,新菊接钥匙时碰到了庚申家的手,说:“真凉。大娘你等着我,一会儿就暖和嗹。”说完噔噔地就跑走了,没顾得看西屋的黑。

    两分钟后新菊又回来了,拿了切菜刀把姜切成丝。要添锅烧水时发现小水筲里只有一点水了,拿到门前一看水还很脏,就说:“大娘,我得家走弄点水去,这水忒脏不能喝。你先躺着,我干脆看看还少嘛,就伴儿拿来。”

    新菊锁了庚申家的门,提着小水筲跑回家,舀满了水就往外走,秀兰看见了说:“你这是干嘛去咹?”新菊说:“给喃大娘提过去。”秀兰说:“你胆儿不小咹,让恁爸爸知道了得说(数落、抱怨,比训斥轻一些)你。”新菊说:“水都是我挑滴,喃爸爸才不知道哩。”秀兰就笑了。

    新菊走到门口看着棉花柴垛,想起来庚申家不知道有没有烧的东西,干脆抱点棉花柴过去吧;想到棉花柴就又想到了引火的麦秸,估计大娘家也没有。又想了想,还是得先把水提过去再说,一次拿不了两样东西。于是先把小水筲放到庚申家门后,再跑回来抱棉花柴和麦秸。

    秀兰出门看见了说:“还不到晌火哩,你这暂抱柴火干嘛咹?”新菊说:“娘,你干嘛去咹?”秀兰说:“我听说恁小梁哥回来嗹,让他来给看看这电视咹,老是不出人儿(指电视看不到节目)。你抱柴火给她家送去啊?”新菊笑了说:“我先走嗹,她家大门还敞着哩。”就一路跑了。秀兰嘴里说着“大傻子,大傻子,真是个傻瓜。”就去了丁申家。

    新菊进了庚申家门后,先把东西放下插了门插倌,再把门后的东西一样样搬到堂屋里。

    火点着后,棉花柴的火光映的堂屋里亮堂了许多,新菊就想知道背后的黑暗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她回过头来看,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黑。于是新菊抽出一根燃着的棉花柴,举着往西走,走到一团黑的近前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垛柴火棍子,想必都是大娘平时捡回来烧火用的。知道是什么了,新菊就松了一口气,想必以后再来都不会害怕了。新菊本来想庚申家可能会有老鼠,她是最怕老鼠的,结果发现庚申家西屋里倒是连老鼠洞和老鼠挖洞的土都看不见。在新菊看来,因为这里太干净了,什么吃的都没有,所以老鼠都不愿意光顾了,其实不是。

    放好了红糖和姜丝,新菊把开水浇到碗里,又拿筷子搅和了一下,给庚申家端到炕上。屋里屋外都有烟,但总算有了点儿热乎气儿。庚申家在炕上坐了起来,双手捧着热碗说:“你可真是个好娃子。”新菊就笑了。庚申家喝完水后,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就想和新菊摆话。新菊说:“大娘你钻到被子里去。炕也烧热嗹,等会儿出一身汗,什么毛病都没有嗹。”庚申家说:“我那大门你关好哩办?”新菊说:“我出来、进去第一件事儿就是锁门、插门。”庚申家就笑着钻进了被窝里。

    新菊说:“大娘,你当院里嘛也没有,你怕人家偷嘛咹?”庚申家瞬间怔住了,随后说:“谁家也不把值钱滴东西放当院里。我这屋里有些个东西,其实本来也不值钱,文化大革命刻别人家滴古董都砸烂嗹,显得我这个值钱嗹。”新菊说:“大娘你有嘛古董咹?我听说你有一个玉镯子。”

    庚申家说:“我寻思着我活不过这个冬天哩。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六十八嗹,也快活够嗹。我没寻思着还有个人能给我烧点热水喝。我要是有个小娃子多好咹。”新菊说:“大娘你总闷没有孩子哩?”庚申家说:“我那个小娃子要是活着长大唠,得快五十嗹,跟戊戌差不多大。”新菊说:“没活下来啊?”

    庚申家说:“我十七结婚,十八上那一年就闹日本,喃爷们(丈夫、老公)是个军官,招日本鬼子给打死嗹。我就跟着癸午往南跑——”新菊问:“癸午是谁咹?”庚申家说:“癸丑你知道办?”新菊说:“不知道。”庚申家说:“庚申你知道办?”新菊说:“知道这个名,都把你叫庚申大娘。我记得我小刻还有一个老头儿和你就伴儿过日子——”庚申家说:“那个老头就是庚申,我就是庚申家。”两个人都笑了。

    庚申家精神了,就自己用手拢头发,说:“你知道我自个儿滴名儿叫嘛办?哎呀,我出哩一身汗,觉着怪脏滴,想洗个澡儿。”新菊说:“大娘你可别这么冷滴天儿洗澡儿,敢再冻着!”庚申家说:“那我就赶黑擦擦算嗹。老嗹,也不要好儿嗹。我年轻刻,可不是这个样儿。十里八乡也是一个大美人儿。”新菊就笑了。庚申家说:“你笑嘛咹?我不糊弄你。”新菊说:“我信。癸午是谁咹?”

    庚申家说:“癸丑、癸午、庚申是兄弟仨。喃爷们和癸午就伴儿呆县保安大队当军官,喃爷们死唠,癸午领着我跑,他说‘你挺着个大肚子跑滴这么慢,早晚得招日本人追上。我老家就是小牛辛庄滴,我把你放着喃家,你呆喃家先躲一阵子吧。’癸午走了以后,我就跟着癸丑和庚申过日子。癸丑正直,对我还没嘛,庚申这小子——我那时候就算穿着土布衣裳也和别人不一样,同一件儿衣裳,我穿上气质就是不一样。庚申对我倒是好,就是看着我肚子里滴孩子不顺眼。他想娶我,就是怕村里人们笑话他。癸午老是往家里捎钱,他家那时候买宅子置地,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嗹,也要面子嗹。他哭着跪着求我,只要把孩子打下来,他供着我当奶奶都行。想了各种法,喝凉水、吃各种药、打我肚子,总算打下来嗹。他也算心疼我,开始几年好吃好喝好养着,后来一看一直也没有孩子就不愿意看我嗹。

    “你说我总闷那么傻咹,跟着癸午跑嘛咹?我应该跟着喃爹喃娘过日子咹,最起码我还有个孩子,这一跑出来连孩子也没有嗹。一个女滴不能生孩子,你说还活着干嘛咹?我就想死了去。我这么死了忒不孝咹,得看看那爹娘再死咹,我就偷着回哩趟娘家。我寻思着看着那爹娘都过滴挺好滴,死了也放心嗹,结果看了这一趟,我还不想死嗹。

    “喃娘家挨着县城住,说实话算是地主家庭,我也就是地主家滴小姐。日本鬼子倒是没宰了喃爹娘,可是非让喃爹加入维持会,还说喃爹是众望所归,要服务乡里,让村里人都选他。喃爹不愿意去,他们就把喃哥抓走嗹。为了喃哥,喃爹就进哩维持会嗹,还当哩个副会长。喃家里有地、有小买卖儿,白天日本鬼子来让喃爹贡献军粮,日本鬼子走唠,赶黑武工队又来征粮。这就等于把喃家掏空嗹。武工队一来,狗就叫唤,武工队又怕日本人和汉奸知道唠,就动员各家各户都把狗宰唠,把喃家那个大黑背也宰嗹。喃爹说落(lào)下顿狗肉吃算嗹,武工队说‘恁是地主老爷,哪里能吃狗肉咹?还是喃这些个穷人吃了吧。’

    “征了粮没事儿,得让种咹。到大秋哩,不让刀棒子秸,一大片一大片的棒子秸都立着,你说总闷种麦子咹?喃爹说出去揍买卖吧,到处挖滴都是大坑大沟,村儿都出不了。再加上到处有放冷枪滴,哪里还能揍买卖咹。仗着喃爹喃娘精,还私藏着点粮食,要不就得饿死嗹。后来又说不让日本鬼子喝水,把村里滴井也给填上嗹,日本鬼子还能到处找水喝,村里人可真是没水喝嗹。多亏喃家里有个饮牲口滴苦水井,村里人们也都跟着牲口喝苦水嗹。我还寻思着呆娘家吃顿好滴,回来滴时候跳了滏阳河算嗹,这一挨饿啊,还舍不得死嗹。”

    新菊说:“喃姥娘家也是地主,喃娘说因为喃姥爷人缘好,人家才给订哩个富农。富农富农,也是挨饿。”庚申家说:“你那挨饿和我说滴挨饿不一样。”新菊说:“哪里不一样咹?”庚申家说:“恁娘说滴那挨饿是六三年闹大水,那是自然灾害,那时候是真挨饿,草根树皮都吃完嗹。我说滴那挨饿是闹日本,那是打仗滴时候,那时候有些个人挨饿,喃爹喃娘只是吃滴不好嗹,还没到吃树皮滴程度。恁爸爸都没经历过日本人,恁娘年轻更没经历过嗹。”新菊说:“日本人不是说搞‘三光政策’啊?杀光、烧光、抢光,哪里还有活人咹?”庚申家说:“要是都杀光唠,哪里还有你和我咹?我没看见日本人杀人放火,我看见日本人放火烧棒子秸强制着人们种麦子嗹,那时候人们也没心种庄稼嗹,种了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哩!我还看见日本人强制着老百姓填上沟和坑修公路嗹。”新菊说:“日本人可真坏,修好了公路好(容易,方便)侵略中国咹!”

    庚申家说:“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个以前滴事儿办?”新菊说:“不愿意听日本人。大娘,我得家走嗹,快晌火嗹,要不赶喃爸爸家来看见我没呆家得骂我一顿。”庚申家说:“我给你件儿衣裳啊?”新菊说:“喃不要,你那衣裳都忒花、忒鲜亮,不是农村里人穿滴。”庚申家说:“你不敢穿出来,呆自个儿家里穿着也行咹。”新菊说:“喃家里那么多人,就是没有别人,喃爸爸看见我穿也得骂我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