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这大中午的时候,突然寅虎和寅虎家出现了,寅虎家说:“喃这人让恁打唠,恁还没给喃看好利索哩,你就指着(想)不管唠啊?”丁顺一听急了,你这时候来闹事,绝对是诚心捣乱来了,就顾不得看着盖房了,跑到大门口说:“给你看一回病还管你一辈子啊?你还指着看一回病活五百年啊?”寅虎家本来就是本着“柿子捡软的捏”的想法来的,一看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去丁卯家闹又不敢,就回家了。但是从此这两家就不说话了。

    大梁上好后就搭三个房间的檩条,再一层层地铺椽子、苇子薄、秫秸薄、麦秸、塑料纸,然后上土、泥、窑渣拌白灰,然后就开始捶房顶子了,房顶捶好后就上洋灰造面儿。到这里建筑队的任务就完成了,再剩下的工作都算是装修了,装修是不用雇人的,都靠自己家完成。

    建筑队走了之后,丁顺就领着一家人给外墙勾缝,高处的爬梯子,中间的踩凳子,矮的就由小涛蹲着勾缝。为了省洋灰,墙缝都先用泥堵的差不多了才用洋灰。外墙弄好了之后,就搞屋里的,平整墙面和地面,然后盘了东西两屋的炕,堂屋里对应盘了东西两个锅台。

    原来旧房屋里的地就是土地,只是压和踩的比较结实,新盖的房当然不能再这样省了,于是东西两间屋都用洋灰造了面,墙上也刷了白,堂屋没有造面,只是用砖铺了地,这样虽然还是有尘土,在当时也算是够讲究、够干净了。

    都准备好后就轮流在两个锅台上烧火做饭,烧了几次之后两间屋子就干透了,于是就搬了进去。

    一切都准备好了,丁顺就去接尚祯回来,路上看到了一只死狗,仔细一看发现正是丁彩家的狗,这才想起来好几天不见这狗了,原来死在了这里。有句话说好狗好猫都不死在自己家里,看来是真的。

    尚祯接回来以后,在东屋睡了一天,第二天早起就跟丁顺说:“我还上恁姐那里去看看去,我呆这屋里睡觉害怕。”丁顺说:“爹,你觉着这新房不好啊?”尚祯说:“不是不好,是我害怕。我老觉着这房顶这么高,看着头眩(头晕目眩)。”丁顺说:“房高了心里多么丽亮(宽敞明亮)咹,夏天也没那么闷。”尚祯说:“你甭管我嗹,该干嘛干嘛去吧。”丁顺和秀兰就让我拉了一车白菜和一捆甘蔗去桑村集上卖。

    尚祯自己走村后的小土道儿,刚一出村发现老白竟然在后面跟着,就回头往家赶老白。老白很不服气,绕着圈子跑到了尚祯身后的麦子地里,啃起了麦苗。冬天的麦苗在羊嘴里的味道就和夏天里含在人嘴里的雪糕一样清甜冰爽脆,但是光天化日下一只羊去吃庄稼也太胆大妄为了吧。这要是被老横这样厉害的人物看见了,在不知道是尚祯家的羊的情况下就得给一枪。虽然老横不在了,即使在也不会对尚祯发脾气,其他人更不敢发脾气,但是这也是明目张胆地讨人嫌啊!于是尚祯只能跑到更北的位置往回撵老白,而老白这为老不尊的东西仗着四条腿继续兜着圈子往北跑。这时候得赢正从北边回来,就说:“大尚祯,你多大年纪嗹,还追羊?”得赢高一辈,但尚祯仗着年纪大就说:“爷们儿,我今年八十四嗹。”得赢说:“好家伙!八十四嗹还跑滴跟小伙儿一样哩,你这个得活一百岁吧!”

    尚祯笑着继续追老白,这下老白一下子懂事了很多,竟然自己撅着尾巴回家了。据老白后来跟我说,她是听到了八十四和一百这两个数字吓了一跳,她自以为自己的胡子比谁的都白都长就年纪比谁都大了。这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一命还比一命长。

    羊在所有的家畜动物中是最幸福的,伴随这幸福同时而来的是风险。羊的力气小,所以人们从来不指望羊出力拉货或者载重,当然小孩子调皮骑个羊还是会发生的;羊还不用吃人吃剩下的东西;羊有自己睡觉的地方;尽管羊身上的骚味让所有的动物都自愧不如,但羊看起来却比较干净;最关键的是在冬天的时候,其他动物都要留在家里等着吃过去留存下来的食物,而羊却有幸让人赶着或牵着去吃地里的麦苗。

    从实质上来讲,吃冬天冻住的麦苗不会对第二年小麦的产量有影响,因为本来露出地面的叶子也会在最冷的几天里冻死,只要根没冻死,第二年春天自然返青再长。但是这个行为是既不好看也不好听的,毕竟对不养羊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所以这个当然得是偷着吃,有时间控制:一般都是一早或者一晚,趁着没人知道的时候偷偷去别人地里吃麦苗。赶上冬天来了大雾(那时候是只有雾没有霾的),几米外不见人影,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羊啃冰冻麦苗的咔嚓声。这时候放羊的人就感觉既兴奋又紧张:雾在某种程度了保护了自己和羊群,让人不容易看到;另一方面,公安来抓的时候可能人已经走到近前了放羊人还不知道躲呢。还有一件事就是:为何牛就不能跟着去吃麦苗呢?因为牛靠吃麦苗很难吃饱,一方面是冬天的时候麦苗长的还很矮,这点儿根本不够牛吃的;另一方面是经历了一轮轮的羊啃,麦苗实在短到牛无法下嘴了。

    丁顺也不能免俗,有羊的人家都这样放羊,丁顺也当然想让老白吃最新鲜的。这天六点多,天就完全黑了,很多人家都吃完饭了,丁顺就牵着老白去了村后地里吃麦苗。吃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两个公安前后包围了,人家一上来就抓住了拴在老白脖子里的绳子。其中一个说:“等会儿你上支书家交唠罚款儿就能牵着羊家走嗹,一个羊六十。”过后我曾经说过老白,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呢,你就不会跑吗?丁顺是人,人的耳朵没有那么灵敏,我们的耳朵可很灵敏啊!再加上你四条腿,怎么也不能让人家追上啊。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让人抓住我偷吃麦苗,让丁顺丢脸。老白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麦苗有多好吃。”

    丁顺回家喝了碗热水,就揣着六十块钱去了子墨家。一推门,门插着呢,丁顺就拍门帘铞。学文很快来到门底下说:“别着急,我给你开门。你进来赶紧关上门,要不这羊们都跑唠。”丁顺进了院子,在门灯的照耀下,一眼就看到了老白。老白是山羊,其他的都是绵羊。丁顺往屋里走,子墨正在东屋和另外一个人喝着水摆话。丁顺一进屋,那个人就抬起头来了。丁顺说:“我总闷看着你这么面熟咹?”

    原来那个人就是高开会。高开会说:“我看着你也面熟,你是丁顺办?”丁顺说:“是咹。你是开会啊?”高开会说:“是我咹。多少年不见你嗹,你总闷这暂不当(官)嗹?”丁顺说:“咳,这个说来话就长嗹,不当就不当嗹。”高开会说:“咱那就伴儿刻(做同事时)多好咹,多有干劲咹。你非要当群众啊?还有你这么不上进滴啊?”丁顺笑了。

    高开会继续说:“你总闷也放羊吃人家麦苗咹?这可不是你干滴事儿,你那暂多为集体着想咹!”丁顺只好说:“这暂都是过个人滴日子嗹,不当嗹,咱也松心嗹。”高开会说:“仗着这一会儿也没有外人,你赶紧牵着你那羊家走吧,我就不罚你钱嗹。等一会儿有别人来唠,看见说我徇私。下回你上桑村街去记着请我喝酒就行嗹。”丁顺说:“没问题咹。今儿刻多亏唠是你。”高开会说:“下回别这样嗹,再逮住就得真罚钱嗹。”丁顺说:“知道嗹。”就出了屋。

    高开会继续坐着喝水,子墨站起来送到堂屋门口就回去和高开会摆话去了。

    丁顺牵着老白走到门口,正遇见戊戌和云胜进门。云胜笑着喊了声:“姐夫。”丁顺笑了一下。戊戌说了声:“丁顺兄弟。”丁顺没有说话就牵着老白走了。

    云胜进了子墨家门,在院子里就喊:“高所长来哩啊?”高开会在屋里问子墨:“谁说话这个架势儿咹?带着个不懂事儿滴样儿!”子墨说是朱云胜。高开会立刻跑到门台上说:“哎呀,云胜兄弟,你总闷来嗹?”云胜说:“高所长,你来唠也没上我那里扒个头儿(露面、看一眼)啊?我还管不起你一顿饭啊?”高开会说:“这是总闷说滴咹,兄弟,咱不是说好哩啊,你上派出所里找我去,我请你吃饭喝酒。”

    云胜说:“咱穷老百姓没事儿,谁敢上派出所里转悠去咹?一看见派出所就害怕,比看见公社大院还害怕哩!”高所长说:“兄弟你这话说滴!你到唠派出所里就说‘我是朱云胜。’马上就有人接待你。你就是一张名片儿!”云胜说:“嘛是名片儿咹?”所长说:“就是你滴大名儿。一提你滴名儿,呆咱桑村公社没有解决不了滴事儿。”云胜说:“你这一说,何者(莫非、难道)我比公社书记还厉害哩啊?”高开会嘿嘿一笑,说:“有句话叫‘县官不如现管,’咱兄弟就算当唠国务院总理,也不能各个事儿都亲力亲为。当官咹,就是互相给面子,才能同事儿(互相交往)。不过话说回来,书记也有解决不了滴事儿,但是到唠你这里,没有嘛事儿解决不了。”云胜就开心地笑了,戊戌也跟着笑了。

    大家一笑,高开会就说:“唉,这大冷滴天儿,总闷咱不上屋里去咹?走,都上屋里坐下,喝点热水。”子墨就吩咐最听话的二女儿烧水。二女儿一边往锅台走一边嘟囔:“还喝,都喝哩一壶嗹,属牛滴啊!”

    坐下之后,高开会就问:“上回那个事儿,给咱兄弟打哩电话哩办?”高开会虽然说的隐晦,但是小牛辛庄没有人不知道“那个事”是什么事。云胜就开心地说:“打嗹。喃兄弟说,以后再有事儿还给他打电话。”高开会说:“别老打电话,人家呆中央不忙啊?咱这里解决不了唠再给人家打电话。我解决不了滴事儿,还有公社书记哩。书记再解决不了滴事儿,再给咱兄弟去电话。”云胜笑着不说话了。

    高开会继续说:“兄弟,你找我有事儿啊?”云胜说:“可不有事儿!得依靠你解决哩。这是喃丈母爹滴兄弟,喃滴当家子收。”高开会点了点头。云胜继续说:“你看见当院里这些个绵羊哩办?一多半儿都是喃这个收家滴。他过个日子不容易,这二十多个绵羊要是都罚钱,他等于白喂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