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这时候丁申来了,他走进牛棚说:“小顺,你总闷家来嗹?”丁顺说:“我家来喂牛来嗹。”一边说一边继续拌料。丁申说:“牛吃饭人也得吃饭咹。走,跟我家走!”说着就拉着丁顺往外走。丁申发现丁顺被抓着胳膊走的很勉强,就说:“兄弟你总闷嗹?哪里有干唠活儿不吃饭滴理儿咹?”丁顺一边走一边说:“申哥,你别拽我。我跟着你去唠也不吃饭。”丁申说:“兄弟你总闷这么傻咹?揍嘛(为什么)不吃饭?”丁顺说:“没脸吃饭呗。”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已经走到了丁申家的大门底下,丁申说:“有人说闲话哩啊?”丁顺说:“我听见有人说‘这么一头晌火一个*操滴炕都没盘唠。’”丁申站住了说:“兄弟你呆哪里听来滴咹?”随后起了高腔:“是哪个王八操滴这么说喃兄弟咹?招我听见我不抽他那脸!”丁申家站在当院里说:“别骂嗹,快着家来吃饭吧。”

    这顿饭,丁顺吃的很少,说话也少,很快就喝醉了,吐的一塌糊涂。丁申拍着丁顺的后背说:“谁(知)道是他妈谁让喃兄弟受这么大气咹?让我知道唠非骂他个倒仰。”丁申家在旁边说:“别骂嗹,是我说滴。一句话值当滴生气唠啊?”丁申说:“我寻思着就是你说滴。你这张破屁股臭嘴一天到晚就知道臭摆话,有用滴话说不了两句,没用滴话一大堆。”丁申让丁顺躺在炕上睡会儿觉,丁顺红着脸非要回家,丁申只好和泽栋架着丁顺回了家。

    土、薄等自己能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就可以动手翻盖房子了。丁顺拆旧房之前,先在东下房锅台后面的里间盘了炕,被褥堂柜都搬了进去,一家人也都搬到这里睡了。尚祯当然有了更正当的理由去女儿家住,于是丁顺就骑着自行车驮着他去了丁彩家,顺路带回了丁彩家的狗来看家。

    正房屋里的所有碗、柜、厨子、杂物都搬到了外面院子里,能塞进下房屋的就都塞进去。这天,丁申家过来帮着做饭,丁申帮着拆房顶、拆砖;丁卯和庚槐也来帮忙;因为庚佑和忠良是盟兄弟,所以庚德和庚佑去帮着得胜翻盖忠厚的新房去了。丁顺心里当然不痛快,觉得这当家子还不如盟兄弟呢,但是又不能说什么,毕竟盟兄弟的关系说起来也不远。因为拆房不需要技术,所以拆旧房主要靠亲友,拆完把能用的砖放到一边。

    村里同时盖房的还有得赢家、树荣家和壬信家。农村人还真是“见一个拉屎,红腚眼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喜欢起哄,做什么都一窝蜂地去做,从来不想大家同时做会导致资源紧张。当然为了保证房子的质量,也为了不抢夺本村有限的资源,丁顺盖房是雇了外村的建筑队包干的。

    拆完之后,丁顺雇来的外村人开始打地基。一帮人正砸着夯,戊戌家站过来说:“恁这房得往东坐(挪)一砖压官街去。”理由是西边庚申家的房窄了一砖。秀兰说:“压官街不好,不吉利,喃不能压官街。”戊戌家说:“恁不往东挪就是不行!”两方一吵吵起来,戊戌家就把支书子墨喊了来评断,壬贵路过也过来看。两个支书最后没做定夺,很显然得罪谁都不好。丁顺说:“当初迁建刻,恁求着我,要挨着我住,我要是知道有这一天,我可不挨着你住。我给恁甩出半砖来,等于我让给庚申家半砖,恁让给庚申家半砖,这样她那房就一般儿(同样)长嗹。不是,这么一来,她那房比咱这个还宽哩。”

    戊戌家还是不同意,说:“你要是不甩出一砖来我就让恁盖不成这个房!”丁顺生气了说:“我这暂就盖,你要是敢拦着就试吧儿试吧儿(警告对方再做一次就会面临严重后果)!”戊戌为了缓和气氛说:“丁顺兄弟,你总闷这样儿咹?你给甩出一砖长来就不行哩啊?你甩出来,你那房该多宽还多宽,一点儿亏不吃。”丁顺说:“人家庚申嫂没出声,你总闷这么积极地替人家要宅子咹?那一迁建刻,村里房都是这么盖滴。这过去几十年嗹没人说话,你这暂有意见嗹,还不是为自个儿,你总闷这么光荣伟大咹?”戊戌说:“庚申嫂不是属于老少孤寡啊?咱不能都合算人家咹。”丁顺说:“谁合算谁咹?我看着是恁合算喃。凭嘛你让喃自个儿甩出来让你当好人咹?你看着庚申嫂还会翻盖房啊?我就只甩半砖出来,你后边爱总闷折腾我不管!”戊戌不出声了。

    戊戌家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的,说:“喃有人,喃怕你啊?反正云胜和喃是当家子,我去找云胜去,让他给中央还有乡长打电话。”新民在旁边看着说:“你还让云胜打电话?人家云胜是丁顺嫂滴亲表弟,人家会向着你说啊?!”戊戌家就不出声了。村里人们都伸着脖子看着热闹,没有人愿意多说话。

    夯砸完了开始找平,然后第一块地基砖铺了下去,第一层砖铺了下去,上面铺好泥,开始放第二层砖。戊戌家终于没有动手拆砖。丁顺之所以让半步,也是为了不得罪戊戌家太厉害,毕竟得罪了一个邻居没有什么好处,却有无穷的后患。弄只狗来看家,也并不是为了防小偷,因为小偷都知道盖房的人差不多把钱都花干净了,且盖房的主人会半夜里起来巡视的。主人的巡视和狗的警觉,只是为了防止有关系不好的邻居或村里人在砖缝或地基里放纸人等不吉利的东西,据说地基的砖里如果压住纸人会导致整个家都不安稳、不吉利。

    盖到半人高的时候,得赢又放下手中百忙的活计过来说:“恁可不能留后窗户,后窗户对着喃不好。”抱怨归抱怨,丁顺还是委屈了自己没有留后窗户,于是夏天时候的闷热成了必然。

    你别以为得赢是在丁顺面前耍了威风,毕竟得赢能耍威风的对象极少,一般都是别人欺负他。其实得赢这种不算太过分的要求该提还是要提的,尤其是涉及到类似风水的东西,大家还是要互相理解一下比较好,这并不算欺负人。福寿对得赢的要求才算是欺负人:福寿早就给震海盖好了新房,正常来说得赢家翻盖的时候房子是一定会比几年前的房高的,但是福寿愣是压着得赢不能超过震海的房,他的理由就是你比我高了,震海将来娶媳妇的压力就更大了,到时候你给我盖房加高啊?!得赢想不理会,无奈福寿和福禄一大家子人多,惹不起。

    盖房和娶媳妇是许多农村父母一生对儿子最大的义务,盖一套正房通常能愁白了头发,而如果有了两、三个儿子,那父母就等着受罪吧。但是不生儿子还不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导致的对祖辈的愧疚感或许某事某刻可以搁置一边,不能抬起头来在农村做人却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压在肩膀上、贴在脸上。

    很多夫妻在很多时候是互补的,这意味着一方出力较多、一方出力较少,一方谋划较多、一方谋划较少。他们或许天然并不互补,但是在生活中互相磨合后会形成一种相对互补的局面。如果一方既无力气又无谋划的能力,那么主劳力一方势必会早衰。如果两个人都既无力气也不谋划,那么这个家在这个村里的地位也就无足轻重了。幸运的是丁顺和秀兰两个人都不差,所以两个人都不至于太累,再加上新菊早已挑起了重担,盖这套正房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吃力。

    新菊连续两个礼拜每天早上都要起来先挑十挑水,赶上天不太冷的时候,大清里的水只有薄薄的一层冰,放下水筲就能打到水;要是天冷了就得用扁担砸了冰才能打水。水挑回来洇了泥(洇泥,指把土用水洇湿,不包含搅拌的动作,不是和泥。因为和泥完了就马上要用了)才去上学,每次她到校都上午十点了。中午又挑水,一直拖到下午三点才去上课,直到房子盖完。好在她学习成绩好,班主任也不管。

    盖房第一天,新菊就因为夜里睡的晚导致起晚了,丁顺竟然也忘记了看看谁偷懒,于是新菊背起书包就往外走,忘记了挑水。丁顺检查了一圈发现还没水呢,就一路追上新菊照着脸上抽了两巴掌。于是新菊哭着回来挑水,挑完水哭着去上学。路上怎么哭也没人看见了,因为村里其他同学早都上课了。

    到了晚上,干活的人都走了,秀兰才对丁顺说:“这么大滴闺女嗹,你还下手打啊?让人家看见不笑话啊?”丁顺说:“我无缘无故地打她哩啊?”秀兰说:“恁闺女才十四,一早起快挑十挑子水嗹!那小牛儿你怕累滴长不高,恁闺女你就不怕让扁担压滴长不高啊?你十四上干过这么多力气活儿啊?”丁顺说:“我十四上长滴和堂柜一般儿高,我挑起那扁担来唠啊?再说我那时候没爹没娘滴,嘛不是自个儿干咹?没饿死就不错嗹。”秀兰说:“还是咹!你一个男滴十四上都挑不了水,一个闺女倒是能挑水!”

    整个北房里面一圈是土坯,外面一圈是砖。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很多人都认为盖砖坯房是因为穷,是为了省钱,因为坯不用花钱买。到了公元两千年以后,很多富裕人家彻底甩掉了土坯(因为托土坯非常耗力气),把房子盖成了纯砖的,结果发现夏天热的要命,冬天冷的要命,就都后悔了。里面的土坯能隔热隔冷,外面的砖墙能禁住雨水冲刷,看来老祖宗的智慧还是要夸赞的。

    四面墙盖好、留好堂屋门和窗户后,就开始上大梁,两个大梁把北房隔成了三间屋子:东屋、西屋、堂屋。大梁上讲究挂五色布,用五色线拴在大梁上。上大梁时,主人家还要在大门前放鞭炮镇宅驱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