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领导讲完了,司机就发动拖拉机了。前面两辆装了桌椅板凳的已经发动了,可是第三辆拖拉机的司机发现摇把儿不见了,左转右转、座位上座位下、拖拉机底下、车厢里都看了个遍,就是找不到了。前面两辆想早点走了交差,可是领导站在第三辆拖拉机的车厢里说:“不行,都不能走。连恁村里人都不能走。破坏计划生育就是犯罪,恁别把这事儿当儿戏。早点儿交出摇把儿来,我就当恁闹玩儿哩,要是不懂事儿等着派出所里来唠人再交可就晚嗹。”

    人群没有动静,都静静地看着拖拉机上的领导。领导继续说:“挡不住(或许、有可能)有小孩儿发个废(同调皮)、调个皮,小孩不懂事儿行唠,大人要是也跟着不懂事儿,咳咳,恁自个估论(掂量)着吧。”人群还是没有动静。领导说:“我可警告过恁嗹,要是让我自个儿找出来、搜出来,我可把恁带到派出所里去。咱小牛辛庄人们出了名滴老实,这么些个年也没听说过谁犯过罪,咱可别栽到这小事儿上。”

    这时候人群前面的牛肺说:“哎,恁看,这拖拉机后轱辘这里是嘛咹,这是摇把儿办?”震海在旁边说:“哎,还真,这不是摇把儿啊?”说着就蹲下去把摇把儿拿出来递给了拖拉机上的领导。领导又递给了司机,司机就摇动了柴油机,突突突噔噔噔地开着走了,一路扬尘,得胜而归。

    “当官儿的”走了以后,人们自然就把三家的人和子墨围在中间问了起来。寅虎家和静初围着子墨说:“你说,是你给领滴道儿(带路)办?子墨说:“我哪里领道儿嗹?我一直呆当街哩。恁不信,村里这么多人都看见我嗹。”村里人们都不出声来证明子墨的清白,但是子墨依然自信自己不是打小报告儿的人。小涛发现形势不对就赶紧回家了。静初说:“他们就跟日本鬼子一样咹,搬着喃那吃饭桌子就走咹,还不让喃吃饭哩啊?!这和日本鬼子有嘛区别咹?谁给他们领道儿,谁就是汉奸!”子墨说:“我可是老党员嗹,谁愿意当汉奸谁当去!”

    壬贵这时走到当街了,说:“静初,你这是闹腾嘛咹?村里招不开(放不下,蔑视对方太自大)你哩啊?!”静初一下子就蔫了,领着云胜和三个女儿抽身就走了。壬贵继续说:“恁有能耐当着人家滴面儿骂汉奸、骂日本鬼子咹!等着人家走唠才敢唸声儿,这不是老鼠插上门坐朝廷——窝里横啊!”得赢说:“这是咱党滴政府,能和日本鬼子比啊?这要是早几年,你这么说就得批斗你。”寅虎家说:“嘛也碍着你唠,反正计划生育罚不着你,你就呆这里说凉快话儿(风凉话)呗。”壬义接过来说:“得赢爷爷,咱一村里就你实行计划生育光荣嗹。我是生了仨闺女,我还想生个小子哩。”树武说:“他不想光荣他有那个能耐啊?”一句话引起了哄笑。

    壬贵说:“壬义,你跟着闹哄(闹腾、起哄)嘛咹?这里有你滴嘛咹?”壬义就蔫蔫吧吧地走了。壬贵又说:“都该干嘛去干嘛去!有顶牛儿(类似麻将的骨牌)滴办?有就上喃家去凑一桌。”宗本等几个人就跟着走了。

    新民说:“己丑哥,总闷没牵唠恁那牛走咹?”己丑家拉着己丑往家走,己丑一步三回头地说:“咳咳,赶巧我那牛拴着(zhao,到)地里没牵回来。”己丑家说:“你还臭白话嘛咹?还不赶紧看看那牛别呆地里跑唠。”新民说:“恁那桌子、凳子滴,也不要哩啊?那可是古董,都值着钱哩!”己丑走远了还在说:“谁爱要谁要呗,喃反正是没钱赎回来。”

    新民看着己丑家一家子都走了,这时候当街就只剩下新民、震海和牛肺了,震海说:“刚才他们笑嘛嗹?”牛肺说:“笑得赢就生哩一个孩子呗。”震海说:“生一个小子忒受气,我将来得生仨小子才能出人头地哩。”新民说:“你还生仨小子,恁小子他娘还不知道呆哪里扒蝲蛄吃哩。”一句话说的震海泄了气。

    小涛回家后问秀兰:“娘,嘛是计划生育咹?”秀兰说:“就是不让多生孩子。”小涛说:“不让多生孩子就搬桌子、牵牛啊?”秀兰说:“那是他们没交罚款,交了就不搬不牵嗹。”小涛说:“你给我交哩罚款哩办?”秀兰说:“交嗹。”小涛问:“交哩多少咹?”秀兰答:“四百。你是喃花四百块钱买回来滴。”小涛说:“咹?我还没有小花儿值钱哩啊?”秀兰笑了,我在牛棚里也笑了。

    立冬之后,丁顺每天都去村南挖土,因为要趁着土没有冻硬才好挖,连续挖了十多天,当然都是我负责拉回来。土堆在当街猪圈前头一大片,盖房的时候需要用来垫高地基和院子,这样有利于夏天下雨时往外排水。新的小牛辛庄初建时没有考虑到这点,每家的院子、甚至屋里都和当街一样高,这样一旦下雨,村里水有多深,院子里的水就有多深;要不是有门台挡着,屋里也都得积水了。所以每家翻盖房子都会把屋里垫的最高,当院也要高出当街的水平。

    拉够土后,丁顺想着再和我去外地拉砖,秀兰说太远了,一天只能拉一趟才几百块砖,于是还是雇了拖拉机拉了两千蓝砖回来。买来砖后,丁顺听说县城的窑渣便宜,就雇了一辆大拖拉机去县城拉了窑渣回来,顺带买了白灰、洋灰、塑料纸、油毡。秀兰和新菊在当街打秫秸薄,计划打六檩,三间屋也就够了。

    话说秀兰和新菊蹲着打薄,当街也有路过看热闹的,就一边看着打薄一边摆话盖房的事。正说着村西来了一辆军绿吉普车,开到了丁顺家的猪圈旁,下来一个大盖帽警察问:“云胜家呆哪里住咹?”村里人都吓了一跳,莫非上次搬了桌子凳子还不解气,这又来抓人了?于是一个都不说话。

    警察说:“恁说给我他家呆哪里,没事儿,不是来抓人滴。”秀兰站起来了,说:“恁找他有嘛事儿咹?”警察说:“有事儿,这不——”往西一指,正好突突突地来了一辆拖拉机。警察说:“我这是给他把吃饭桌子送回来嗹。”秀兰想,这肯定是云胜把罚款交了,人家就给送回来了,于是顿时就放心了,说:“云胜是喃姨兄弟儿,我领着你去。”就在前面走,警察在后面走路跟着,吉普车也在后面跟着,警察就说:“你呆这里等着吧。”就只叫拖拉机在后面跟着。在拖拉机的后头,村里的大人小孩也都跟着去看热闹。

    秀兰推开云胜家的大门说:“云胜呆家里办?”云胜家的小四眼儿(眼眉与体毛颜色不一致,像是长了上下两对儿眼)狗汪儿汪儿地叫起来了,每次往前一扑都带着铁链子哗啦一声响,虽然咬不到人,气势倒在。云胜正在分拣塑料纸,听到声音就从一堆烂塑料纸里爬起来了,说:“谁咹?”只见秀兰和一个警察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说:“这是来干嘛来嗹?”秀兰笑着说:“静初和孩子们没呆家啊?”云胜颤着音说:“上她娘家去嗹。”回头冲着四眼说:“小狗子,你别他妈叫唤嗹!”又回过头来问:“恁这是来干嘛来嗹?”警察笑着说:“大哥,你别害怕。我是桑村公社派出所滴所长,我给你把恁那吃饭桌子和凳子还回来嗹。”云胜表情不自然地说:“我还没交罚款哩,恁总闷给送回来嗹?”

    所长说:“大哥,你先别说这个,罚款那是你和计划生育滴事,你慢慢着还,别着急。咱是不打不成交,以后有我呆派出所里,没人敢上恁家来搬东西嗹。”说着就推开另一扇大门指挥着拖拉机上的两个人把东西搬下来往堂屋放。东西都摆好了,所长就让拖拉机先走了。所长先坐在一个凳子上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递给云胜说:“大哥抽烟,大哥你先坐下,这是咱表姐啊?”云胜说:“可不呗,这是喃亲表姐。喃娘和她娘是亲姐俩。”所长说:“这么一说,咱表姐是寻到她姨家滴村里哩啊?这样也好,呆一个村里互相有个照应!”云胜和秀兰一下子尴尬了。

    所长反应快,一边给云胜点烟一边说:“没事儿,咱以后有滴是功夫摆话儿哩,以后你到了派出所里找我高开会,就跟到了自个家里一样,谁也不敢欺负你。上回咹,喃办滴这事儿不对,说嘛也不该把恁吃饭桌子搬唠走,耽误恁吃饭。对不起咹,大哥!真对不起!”

    云胜在听到所长第二次说“对不起”的时候终于放下心来,笑了。秀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直看着所长表演。所长继续说:“大哥,咱是有个兄弟呆中央哩啊?”云胜说:“谁知道喃兄弟分配哩个嘛活儿唉。”秀兰就说:“云祥毕业哩啊?”云胜说:“头年研究生毕业,说是呆中央分配哩个工作,咱也说不清是嘛单位。”所长说:“没准就是宣传部!这回是县里宣传部长给我打电话,准是咱兄弟给县里宣传部挂哩个电话,人家就找我,可把我吓哩一跳。没想到是咱家滴事儿。”云胜笑着说:“我也怪不好意思滴,我也没想着吓唬恁咹,我是实在没法儿嗹,饭都吃不上嗹。不怕你笑话,媳妇儿一天到头滴和我打架,日子都没法儿过嗹,我这才给喃兄弟挂哩个电话,给他诉诉苦呗,也没指望着他能解决唠这个事儿。看来他是长哩能耐嗹。”

    所长说:“说起来还是喃办滴这事儿不对。不过要是没这事儿,咱弟兄们也认识不了,大哥你说是办?”云胜点了点头。所长说:“咱兄弟叫嘛名儿咹?”云胜说:“说起来我不愿意说,喃这个姓儿不好,姓朱,一叫起来跟猪一样,难听!”所长说:“姓朱哪里难听咹?人家还有姓狗滴哩。姓朱滴能耐大嗹,咱兄弟这里不说嗹,前途无量;呆历史上,明朝皇上都姓朱。朱元璋你听说过办?”云胜说:“听说过咹,我还没寻思过他也姓朱哩。”所长说:“咱兄弟全名叫嘛咹?”云胜说:“朱云祥。”所长说:“行唠,这回记住嗹,我也算认识一个中央滴人嗹。正格滴,大哥你多大年纪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