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秀兰说:“恁婆婆看着仁义着哩,哪里那么爱骂街咹?”树茂家说:“谁家滴婆婆谁知道,那老私孩子骂滴才难听哩。”秀兰说:“你看你这揍(做)儿媳妇滴,张嘴就骂自个婆婆老私孩子。恁婆婆对你多好咹,你不来滴时候都是她拿着布料来给恁树茂铰衣裳。喃也没个婆婆,嘛针线活都没人看着给揍点儿。”树茂家说:“你可别眼红(眼热、妒忌)这有婆婆滴,这当婆婆滴骂儿媳妇啊,你耳朵都听不进去,要多牙碜(chèn,此处指难以入耳。也可表达吃东西时吃到沙子的感受)有多牙碜。仗着喃小子、闺女还小还不懂事哩,喃孩子要是长大唠,总闷听她那张臭嘴里骂出来滴东西咹!”

    秀兰说:“喃可没听见过,呆喃家看着也行唠(待人和善)。恁承包唠供销社把供销社搬着家里去啊?”树茂家说:“可不!得搬着家里来。要是成唠私人滴,放着外头哪里放心咹!呆家里开供销社,赶家里没人滴时候喃婆婆也能给卖点儿咹,反正她也不上地里去。”秀兰说:“还是咹!你还得指着人家哩,要不人家说话那么冲(说话直接到让人无法接受)啊!”树茂家说:“她那哪里是说话冲咹!动不动骂喃那臭屄、骂喃娘那臭屄,骂喃养汉、骂喃娘养汉。”

    秀兰笑了,说:“仗着喃家里没人,要是喃公公呆家里,听见你说这个可总闷招咹?”树茂家本来很生气,这下控制不住也笑了,说:“人家可算是熬成婆婆嗹。你说她那年轻刻,没准她婆婆也一天到黑滴骂她那臭逼、骂她和她娘养汉啊?”秀兰说:“你这个光挨骂咹,她还不敢打你哩,树茂也准不敢打你?”树茂家说:“树茂还打我?长哩个武大郎滴样儿还打我?打我我就回娘家咹,我不信他还能找着个人跟着他。”秀兰说:“就是咹!我那年轻刻还挨揍哩,这才不挨揍唠。”

    树茂家说:“喃丁顺哥打你啊?你反正公公不能打儿媳妇,也不能像个婆婆啊似滴骂那么难听!”秀兰说:“他是不能打我啊,他让丁顺打我呗!丁顺那么孝顺他爹,他爹说让他打他就打。为唠这个闹离婚都闹唠多少回嗹,最后都是因为舍不了这伙子孩子。可不,过日子就是这么混日子呗。仗着喃老大给我出气——”

    树茂家小声说:“恁公公没呆家啊?别让他听见。”秀兰说:“给他闺女过日子去嗹。他这么招喃更松心(心里放松)。待家里也是嘛也不干,还光挑毛病。”树茂家说:“喃婆婆才不上闺女家去哩,也不上老大家去,光和喃住着和喃打架。喃回个娘家,她还得检查喃带唠多少东西。这日子是喃挣来滴,钱一到了她手里就属狗屄滴——放进不放出嗹。”秀兰说:“喃这个一样,光怕你把家里东西都带着娘家去。恁这个光跟着恁过日子也行咹,恁大大板子(大伯子)还给个零花钱哩。”

    树茂家说:“一个月才给五块钱,多松心咹!”秀兰说:“你别这么想,你结婚滴时候有房;恁哥恁嫂结婚滴时候可是赁滴人家滴房,这过唠多少年才有钱买下来。还有恁开供销社,不是还得指着恁婆婆给帮着卖个东西啊?她要是跟着恁哥过,还给你卖东西啊?”树茂家说:“可也是!可是你可不知道她骂人有多难听。”秀兰说:“就当小孩哭哩,不理她就行嗹。”树茂家说:“你说滴可好,她一骂一早起(上午),她敢自没事儿干。”秀兰说:“咳,家家有本难念滴经。”

    难得一个周末不忙,新菊去福禄家找牛肝摆话去了;欣荷收拾完桌子自己看书;小涛学着丁顺的样子,拿着一个铁刷子给我刮毛,很舒服,我站着一动不动,加上不冷不热的太阳晒着,整个牛都快睡着了;欣梅喂完猪拿着泔水桶回家,看见庚申家背着一个袋子路过就说:“大娘,你干嘛去咹?”庚申家笑着说:“我去轧糁子。”欣梅说:“大娘你等着我放下桶,我去给你轧糁子去。”庚申家就扯着小脚慢悠悠地走,欣梅放下桶飞快地跑出来追上庚申家说:“大娘,我给你背着。”庚申家知道丁顺在背后看着就说:“你还小哩,你背不动,我自个儿背。”庚申家在当街一走,所有的大人小孩都看见了,小孩子们都比赛似的看谁叫“大娘”叫的响,自动形成一支队伍呼啦啦地冲着碾棚出发。大人们在当街背着手继续摆话看热闹。

    碾子正好没人用,庚申家把棒子粒倒在石磨盘上,一帮小孩就使劲催促:“大娘,能推哩办?”庚申家摊平了说:“推吧。”碾子一共三个推的把手,却有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抢着推,自然是站不开的,你挤到我了,我踩到你了,于是吵骂起来。庚申家说:“小娃子够不着推滴、推不动滴都上当街玩儿去吧。”呼啦啦一大半儿都跑了。剩下的还是要两个人推一个把手,还是挤不开。牛肺就说:“震海,你去家走拿个碾棍去,插上碾棍仨人推也不挤嗹。”震海说:“你说滴好听,总闷你不家走拿去哩?”牛肺说:“恁家离着近咹。咱不是为唠给咱大娘早点推完啊,这可是好人好事儿。”震海一听,撒腿就跑了,一分钟后拿来一个碾棍。

    有了碾棍,确实不挤了。一个碾子一般一个成年男人完全推的动,两个半大小子推也没有问题,小脚老太太就推不动了。六、七个半大小子,还有欣梅,推的碾子像飞起来一样,一帮人边跑边笑。庚申家的小脚完全跟不上了,就躲出来站在碾棚门口看着笑。看到有棒子粒掉地上了,也有轧的不均匀的就说:“慢一点儿吧,别累着恁们。”

    速度慢下来了,庚申家就跟着碾子边走边翻、扫糁子。牛肺和立功换了个位置,站在震海后面的推手上。立功以为牛肺不愿意挨着震海了,就和牛肺换了位置。立功和震海两个人撅着屁股推碾子,发现刚才推的快反而不费力,现在推的慢了却快推不动了。震海边推边对后面的牛肺说:“牛肺,你可推上点儿劲咹,总闷这会儿这么沉咹?”牛肺说:“你走滴慢嗹,摩擦力就大嗹。”震海信了,就继续卖力地推。

    过了一会儿,庚申家发现碾子走的比自己还慢了,又看见震海累的样子就说:“小娃子们歇一会儿吧。”欣梅在牛肺背后说:“牛肺你干嘛嗹?”震海好奇回头一看,发现牛肺根本没推碾子,不光没推,反而两只胳膊抱着推手打摽骨碌儿(手抓着东西身体悬垂)。牛肺个儿高,腿蜷起来脚还拖着地面,脚就在地上拖拉着走。震海破口大骂:“牛肺你个私孩子。”牛肺吓了一跳,掉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随后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说:“别骂嗹,我推滴怪累滴,歇一会儿。”立功说:“你累你找个地方坐下也好咹,你干嘛摽着碾子让喃白费劲?”震海一看有人帮着自己说话更来了精神,说:“牛肺,你个私孩子,真他妈缺德不够揍儿(不够揍儿也是缺德、没人性的意思)还带冒烟儿滴(形容缺德的程度)。恁老爷爷辈儿里准是他妈地主汉奸。”

    庚申家一看要打架了,就说:“别打架,别骂街。震海你别骂嗹,你还不知道恁和牛肺是当家子啊?他老爷爷就是恁老爷爷。你骂他就等于把自个儿骂嗹。”震海说:“谁他妈和他这么缺德滴人是当家子咹!”说完抽出碾棍就回家了。牛肺也走了后又带走了几个,就剩下立功和欣梅在推碾子了,勉强还推的动,庚申家就一会儿推,一会儿扫、翻糁子,一边说:“这伙子小娃子都走嗹,就是恁俩是好娃子,我给恁买糖吃咹。”立功说:“大娘,我不吃糖,我是助人为乐。”欣梅也说:“大娘,我也不吃糖,我都十岁嗹,嘴不馋嗹。”

    快中午了,丁顺牵着我回家,正好遇到新民了。新民跟着进了院子说:“丁顺哥,你这小牛儿可该穿鼻拘嗹,要不以后你还牵唠(指小牛闹腾,人控制不住了)啊?”丁顺说:“没事儿,小牛儿还小哩。”新民说:“这个头都快一岁嗹,还小啊?”丁顺说:“还小哩,才七啊月大。她是长滴快、长滴高。”新民说:“七啊月哪里有这么大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

    丁顺把我拴在院里的枣树下,新民又说:“你不怕它呆当院里拉粪啊?”丁顺说:“这小牛儿懂事嗹,她呆牛棚里才拉粪哩。这会儿爷爷儿(太阳)这么好,晒晒她。”新民说:“正好,呆当院里给它扎唠鼻拘吧。”丁顺说:“还真扎啊?”新民说:“正好让我赶上嗹,我不帮着你扎,你一个人闹唠(顾得过来)啊?哪里有铁棍子咹?”小涛说:“拿铁棍子干嘛咹?”新民说:“拿铁棍子给它穿鼻子咹。你知道把我叫嘛办?”小涛说:“叫收。”新民说:“行唠咹,你总闷知道把我叫收哩?”小涛说:“你把喃爸爸叫哥,我不把你叫收啊?”新民笑了。我趁着他开心的时候,把我的前蹄放在了他的千层底儿布鞋上。

    新民疼的哎呀一声,吓得我赶紧抬起了蹄子。丁顺拿出来一截手指粗的铁棍子,说:“还得消毒办?”新民说:“没事儿。”丁顺还是划着一根洋火,把铁棍烧了烧,新民就接了过去。新民解开缰绳,我看着他重新拴,拴的真紧,直到把我的头贴到了枣树上,把缰绳交给丁顺说:“你可拽住唠,它要是一动龛(稍微移动)我就得捅偏唠。”丁顺就紧紧地抓住了缰绳,新民又侧着身子用后背把我顶到整个头和脖子都贴在枣树上不能动了为止。我的呼吸都不匀实(均匀)了,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是这时候我已经动都不能动了。我把眼睛瞪的老大,用白眼珠看着新民,可是他不怕;我呼呼地喷着气,气喷到新民的胳膊上,可是他完全不在乎;我的口水滴滴答答,都滴到了新民的布鞋上,可是他浑然不觉。欣梅跟着看热闹,丁顺说:“你该干嘛去就干嘛去。”欣梅就回去烧火去了。

    小涛也害怕了,说:“穿鼻子疼办?不穿不行啊?”新民说:“不疼。哪个牛不穿鼻子咹?你见过不穿鼻子滴牛啊?”新民的话不仅安慰了小涛,连我都信了。我看着新民拿着铁棍用尖头对准了我两个鼻孔之间最薄的肉膜,心想,每头牛都能承受的,我肯定也能承受。新民说:“拽紧唠,我喊完一二三就捅。”新民喊完二的时候我又紧张了,鼻孔喷出的不止是气了,还有液态的鼻涕都喷到新民手上了。我等着他把三喊出口再准备好迎接那场痛,结果三还没到来就感受到痛了,立刻我鼻孔里喷出来的东西变成了血和鼻涕的混合物。我再也不想踩新民的脚了,不仅仅是我踩不到,而是这份疼痛把我钉在了枣树上,我实在是不敢动了,铁棍不动我就完全不敢动了,只有腋下神经质般抖动的皮毛能证明我的身体在拒绝这份疼痛。我忍不住拉了一滩粪。丁顺说:“你还没数着三哩就下手嗹。”新民说:“数着三就显不出我手快来嗹。好医生打针都是这样儿,我是跟医生学(xiáo)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