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丁顺说:“你先别着急,别一说点儿嘛就招了把呼(大喊大叫)恨不能和别人拼命一样,咱都吃过这亏嗹。”庚德就笑了。丁顺接着说:“咱还有多少事儿和他伙着咹?以后所有滴东西都是自个一家一户滴嗹,他想和咱伙着也没机会嗹。”丁卯说:“你得听恁收滴,别动不动就要打架。上回你打滴寅虎差点儿没死唠,得记着点儿教训。”庚德说:“我也就是说说给喃收解气呗,哪里那么容易就去打架去咹。再说新民也不是寅虎咹。”丁顺说:“小德今年冬天得结婚咹?咱有空儿把那房拾掇拾掇(装修)吧?”庚德说:“你看喃收,处处都替我着想。”丁卯说:“你地里还有活儿办?”丁顺说:“就剩下胡萝卜和山药嗹,这都是小事儿嗹,总闷慢慢着也弄着家里来唠。丁卯说:“你先弄唠胡萝卜吧,山药少总闷也好说。”

    丁顺和秀兰领着新菊、欣荷、欣梅、小涛在地里刨胡萝卜,丁顺和秀兰、新菊用铁锨刨,欣荷、欣梅和小涛负责甩掉胡萝卜上的泥土然后装车。我和老白在地头吃草,我就问老白:“这胡萝卜叶子你说好吃办?”老白说:“好吃,不能多吃。”我伸长了嘴叼住一棵叶子,谁知道丁顺正好看见了我,就说:“小花儿,别吃这个,这叶子属阴,吃多唠闹肚子。”味道有点儿怪怪的,但是吃到嘴里的要吐出来也不容易。丁顺接着说:“赶晒干唠你才能吃哩。”我一听原来能吃,就赶紧咽下去了。

    丁顺拉着车辕,欣荷、欣梅在后面推着车往家里拉胡萝卜。走到宗本家猪圈旁边的时候,发现一帮人拉扯着得赢的衣服让他冲着猪圈跪着,现场并没有得赢家和宗本家的人。丁顺停住车说:“恁这是干嘛嗹?”树武说:“你去忙你滴去吧,这事儿你别管。”丁顺说:“没事儿恁凭嘛罚跪咹?这又不是文化大革命刻嗹。”保君说:“你又不当支书嗹,你管这个干嘛咹?”

    正说着,新民从得赢家跑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件蓝褂子,跑近了说:“还说不是你毒死滴,这回证据都找着嗹。”人们都闻到一股敌敌畏的毒药味儿。得赢说:“别,小子,你能这么害我啊?”新民走到得赢背后拍了一巴掌说:“谁是恁小子咹?你嘛时候都忘不了充大辈儿。”壬义在后头踹了得赢后背一脚说:“这一回可不是冤枉你嗹,人赃俱获嗹。”这一脚踹的得赢趴到了地上,押着他两个肩膀的树武和福禄差点跟着摔倒了。两个人把两只脚分别踩在得赢的两个肩膀上,得赢的脸就趴在土上了。

    老亚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说:“恁这是揍嘛咹(凭什么)打喃小子?”保君说:“恁小子毒死人家宗本家滴小牛儿嗹!没让他抵偿(一命换一命)就是便宜他嗹!”老亚琴说:“恁有嘛证据说是喃小子毒死滴咹?这还是在先(以前)啊?还随便批斗、打人啊?再说他那牛都死哩多长工夫嗹?!”林原说:“呆恁家翻出这带着毒药滴衣裳就知道是恁小子下滴毒嗹。”得赢家也跑过来了,说:“何者(难道)喃还不能呆自个儿地里打药把衣裳弄上药味儿啊?喃可是三条大道走中间滴人儿,从来不走那歪门邪道!”新民说:“人家谁家滴衣裳沾唠毒药嗹不赶紧洗唠、还藏着柜里咹?”

    保君说:“给她说这么多揍嘛咹!他老是想着祸害滴别人过不了日子唠,就得揍他!”保君刚一说完,新民和树武就每人又踢了两脚。老亚琴护子心切,刚一凑上来,林原抓住她的胳膊往外一抡说:“这里有你滴嘛咹(和你有什么关系)!”老亚琴就蹬蹬蹬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得赢家的黑狗看到得赢趴在地上被人打、老亚琴被人家抡到地上哭,就呜呜地叫,却一时不知道咬谁好。

    壬义在宗本家墙根底下抄起个棍子来,一下子把黑狗打的滚出去老远。壬贵家的狮子狗也在旁边看着,壬义说:“你看嘛咹看?”狮子狗就吓得回家了。老亚琴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诉:“恁打唠喃小子嗹还说没有喃滴嘛!有恁这么欺负人滴啊?恁打死喃算嗹!恁打死喃算嗹!”老亚琴这样一哭,人们也就不打了,一帮人就散了。

    丁顺看到人们都散开了,就问得赢说:“你没事儿办?”得赢坐起来说:“没事儿。娘,别哭嗹,家走吧。”丁顺感到无话可说了就拉着车回家了。

    胡萝卜一共拉了两车。先是排到了院子里,然后把叶子齐着胡萝卜的顶都割掉了,就一筲一筲的放到了山药窖里储存了。冬天熬粥的时候可以替换着放胡萝卜或者山药。

    晚上丁顺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吃饭,我也在院子里吃筐里的草感受着微风送爽,小涛忽然说:“羊总闷没呆家咹?”一家人往院子四周看,果然不见了老白,于是饭也不吃了,秀兰、新菊、欣荷都出去找羊去了。丁顺、欣梅、小涛继续吃饭,吃完了饭,欣梅就收拾桌子上的空碗,收拾完了空碗就洗碗,把用过的碗都洗完了,秀兰也回来了。秀兰对丁顺说:“找不着嗹,得上戊酉哥家问问去。”说完又走了。

    十分钟后,秀兰回来了说:“戊酉哥说羊没出村儿,还呆他划滴圈(quān)儿里头哩。”说完又走了。又十分钟后,秀兰、新菊、欣荷、老白一起回了家,于是秀兰、新菊、欣荷继续吃饭。我问老白:“你不是回家了吗?什么时候又跑出去了?连家也不知道回了?”老白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有棵玉米苗挺不错,想尝尝甜不。”我说:“你就那么贪嘴?一棵玉米苗吃了一晚上?”老白说:“咳,别提了。我看见那苗好吃,没看见下边是个破菜窖,一脚踩空掉下去了。”

    秋粮收了,也就该交秋粮了。壬贵又在子墨家的大喇叭里喊:社员同志们,咱这秋天咹,粮食种类多。不嫌麻烦滴,咱就把粮食,不论是棒子、谷子、长果、山药咹,一样样儿地拉到粮站;怕麻烦滴哩,咱也可以交钱给粮站。反正秋粮折合成钱是一个人九十五块钱。

    丁卯和丁顺领着庚槐、庚德把供销社修整了一下,打了个隔断,就成了两间小屋:在外间屋盘了锅台可以做饭烧炕;在西屋盘了炕,铺上了炕席。子墨来了说:“咱队上这个电视可别给弄坏唠,社员们想看电视还指着它哩。”丁顺说:“你放心吧。它碍事滴时候喃就把它挪着当院去,碰不着它。”

    庚德说:“爹,咱这个何者也不用刷白灰啊?”丁卯说:“差不多行嗹,不是等着用啊。”庚德说:“等着用也是赶冬天才结婚咹。忠良家那屋人家他爹还说给刷白灰哩,咱这个嘛也不用啊,也忒简单哩办?”丁顺送走子墨回来就说:“小德,你想刷白灰,等着你结唠婚以后慢慢着刷呗,白灰又没有多少钱。”庚德正想说“没多少钱还不给刷!”想了想又咽下去了。

    丁卯、丁顺、庚槐、庚德、庚佑齐上阵把新买的一个放衣服的堂柜搬到了庚德新家的西屋靠了北墙,随后又搬了酒柜摆在堂柜和炕之间,酒柜上等着放新媳妇将来陪送的大镜子。买了个碗橱子放在堂屋,买了铁锅架在锅台上。秀兰帮着丁卯家做了大褥子铺到炕席上,一个新家基本上就这样完成了。当然诸如吃饭桌子、筷子笼子这些零碎八五的东西要等庚德自己慢慢置办了。

    秋收完成了,公粮也交了,秀兰在做完庚德的大褥子后,就开始做针线活儿了。小时候学的织布技术也用不上了:一个是织布太慢;另外一个是织出来的都是粗布,粗布已经不流行了,娘家的织布机已经闲置不用了,而丁顺家穷得也没有织布机。所以这时候的针线活就是做鞋、靴子和拆洗、替换被面、被里了。做鞋和靴子都需要打葛拍子,秀兰让把剩下的玉米粥留着,不能都倒给猪吃了,欣梅就知道这是要打葛拍子(千层底)了。

    秀兰找出一块白布铺在饭桌上,把粥往布上抹匀,对小涛说:“给你猜个闷儿(猜闷儿指猜谜语,也可以说是刨闷儿、解闷儿)啊?”小涛说:“喃才上哩两天学儿,哪里会猜闷儿咹?”秀兰说:“我也才上哩两天咹!猜吧,猜不着再说咹。不点儿不点儿,浑身净眼儿,是嘛咹?”小涛说:“筛子。”欣梅笑着说:“是顶针儿,我早就知道嗹。我也出个闷儿恁猜。独木走耕牛——打一个字儿。”欣荷说:“生,生活滴生。”欣梅说:“胡子口边留——再打一个字儿。”欣荷说:“只,一只两只滴只。”欣梅说:“敢自啊,你比我大,知道滴比我多!不猜嗹,我喂猪去哩。”

    秀兰在布上抹了一层粥,找出不会再用的一块块的烂布拼到桌面上,再抹一层粥,再铺一层布,直到感觉够厚了就一整张贴到墙上晒太阳。晒干挺了之后,按鞋样子(纸模)剪开就是鞋底形状了。葛拍子重叠五、六层,再缝到一起就是千层底了,这就是纳鞋底子。纳鞋底子的时候,也就是串门摆话的时候。往往都是几个妇女坐到其中一家的炕上,摆话下麦熟打了多少麦子、大秋打了多少棒子、谁家和谁家关系好、谁家和谁家又打架了,总之讲的都是牛家长牛家短的故事。因为都姓牛,没有什么姓和姓之间的矛盾,但是矛盾照样存在,存在于姓牛的和姓牛的之间罢了。

    秀兰因为会铰衣服、铰鞋面和鞋底,所以家里总是不断有妇女来串门,这样秀兰就很少去别人家串门。三妮儿以前经常来,这样她的二儿媳树茂家就不用来;三妮儿和大儿媳树荣家关系不好,所以树荣家就不会来以免婆媳碰面。

    这天秀兰刚刚吃完饭正坐在炕上抽烟,树茂家来了。秀兰笑着说:“你总闷来嗹,恁婆婆都不来嗹,喃把她得罪嗹。”树茂家说:“你得罪她又没得罪我。我拿哩双鞋样子来,丁顺嫂你给我铰铰,我不敢铰,怕铰坏唠。”秀兰说:“这个有嘛怕滴咹,铰上一回就敢铰第二回嗹。”树茂家说:“喃可不敢铰坏唠,铰坏唠喃婆婆还不得骂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