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上课的时候,很多学生还是等着三妮儿来给国豪报仇,结果国豪自己来学校了。朱老师问:“国豪,你不是说叫恁奶奶来打我啊?恁奶奶哩?”国豪站起来说:“老师,我错嗹,我不该惹着老师生气,以后我听老师滴话儿,也不上大清里洗澡去嗹。”老师说:“都看见哩办?老师没错!老师这么做都是为唠恁!这暂都实行计划生育嗹,一家就一两个孩子嗹,要是淹死一个,恁家长得多难受咹?老师也跟着有责任。恁看人家国庆都听老师滴话儿穿衣裳来上学儿来嗹,恁也得向人家学习,别惹滴老师生气还得打恁一顿。下边恁都预习吧,我等会儿再回来。”

    朱老师出了校门后,国庆说:“国豪,总闷恁奶奶没来咹?你不是说让恁奶奶来打老师啊?喃都等着看哩!”国豪说:“喃奶奶说没空儿来,教给我说刚才说滴那些个话给老师道歉。”国庆说:“你真觉着你错哩啊?”国豪说:“喃才没错哩。喃奶奶说她惹不起老师才让喃道滴歉。”

    国庆一看朱老师出门了,就说:“我教给恁一首诗吧:景州塔,十三起儿,一口气儿,数到顶儿。不嘚儿不嘚儿一起儿,不嘚儿不嘚儿两起儿,不嘚儿不嘚儿三起儿......”不嘚儿到了六起儿的时候,国庆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脸憋的通红,其他人都关注着他,以为他要不行了。国庆喘了一口大气,笑了起来,人们才知道他是装的。

    立勇说我也会念诗:“大鱼儿吃小鱼儿,小鱼儿吃虾米儿,虾米儿吃滓泥儿。”

    人们都觉得很无聊,这些所谓的诗不怎么搞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说个什么才能让大家都开心一下呢?这时国庆对国豪的光头产生了兴趣:“国豪,你脑袋剃滴真亮!秃国亮(指光头),磨电灯,一分钱,到北京!”这句话倒是让孩子们暂时笑了一阵子。

    朱老师去子墨家问什么时候拆换房顶的事儿,子墨说:“这个得和壬贵商量商量。”朱老师说:“你是正支书,你还做不了主啊?”子墨说:“我不商量,我算不清这帐咹!”朱老师自言自语地说:“我忘唠你不认字嗹。”子墨说:“你甭看我不认字,谁想把我拱下来也没那么容易。”朱老师说:“恁当官滴事儿我不掺和,我是想着,这就到唠大秋嗹,一过起大秋来,恁还有空儿给换房顶啊?一过大秋准得下雨,你说咱这教室还能上课办?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咱不能耽误唠咱国家滴未来办?”子墨说:“朱老师,你甭说嗹,你说滴我都懂。我是没文化,但是我知道有文化有多重要。我准给你呆大秋以前翻盖完房顶儿。”朱老师说:“你别说是给我翻盖滴,咱这一切都是为唠学生,为唠民族,为唠未来。”

    子墨和朱老师两个人商定了下周一再上课就去忠良的新房里了。商量完后子墨又找了壬贵去了得胜家通知给得胜和忠良。

    星期一开课的早上,小牛辛庄小学临时校址就改在忠良家的新房里了。朱老师领着三个年级的孩子,每个孩子自己搬着自己的板凳、不带课桌去了忠良的新房。一年级安置在西屋,二年级在东屋,三年级在堂屋,这样三年级的班长国庆可以两边看管一、二年级的学生。学生们把板凳用作了课桌,板凳就用土坯代替,好在得胜家盖新房的时候土坯是有很多富余的。

    朱老师临时带了一个小黑板儿,给一年级讲课的时候挂在西屋的西墙上,给二年级讲课的时候挂在东屋的东墙上,给三年级讲课的时候挂在堂屋的北墙上,和关帝老爷的神龛并列但位右。讲了一个上午,始终有好奇的不上学的半大小孩子在外面观望,制造噪音。尤其是忠良和忠厚不干活的时候也在观望,这时候老师当然是不好意思赶走东家的,就委婉地跟壬贵说了。壬贵就跟得胜讲了,得胜又跟忠良和忠厚交代了,总算是安静了。

    下午的时候,朱老师决定不能再在屋里上课了,因为屋里太黑了,不利于老师和学生的视力。老师决定把学生们转移到院子里,一年级在西屋窗户下排两列,二年级在东屋窗户下排两列,三年级在门台下排一列。说是院子,其实当时是还没有盖院墙的,只有一个毛坯的正房。

    到了下课的时候,厕所就成了问题。虽然小孩子们都还没发育,但是男女有别还是深知的。老师就安排女生上厕所去房南的地里,男生上厕所去房西的地里。地里要么是棉花,要么是玉米,都能把这些小学生们淹没了,是天然的好厕所;而且这样上厕所还能把肥料直接施到庄稼上。这肥料可是真正的纯天然、无污染、无公害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后面进去上厕所的人要小心,不能踩到别人提供的肥料上。那个时候也是没有卫生纸的,擦屁股要么用土坷垃(最好的土坷垃是用土坯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要么用作业本。舍不得撕自己作业本的就用庄稼的叶子,当然这也有不好的地方:叶子长了绒毛,使用后会致痒,比如玉米叶;有的喷过毒药,使用后会致疼,比如棉花叶。

    半个小时过去了,该上课了,提前到了院子的学生们就大喊:“该上课嗹!”学生们就陆陆续续从庄稼地里跑回来。也有个别趁机回家的:以前学校院子的门槛是一道坎,门一直开着,学生们却绝不敢迈出一只脚去;现在学校已经没有边界了,而且随便在哪个庄稼地里蹲下不出声,其他人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你想啊,谁敢贸然就往里走啊,都得小心脚下的肥料啊。

    你不要以为这些逃课的学生会挨打。事实上,在临时学校上课的这段时间,朱老师一个学生都没有打,这并不是因为他把打人的棍子变成了教棍。随便一个家长在旁边路过要是听到或者看到有学生在哭都可能会好奇地过来看看,并有可能会传达给挨打学生的家长。事实证明,在有第三方监督的时候,任何管理者的表现都会比在其独立王国里文明、克制的多。

    这天上课之前,朱老师先说了一句话:“今儿刻有医生来给打预防针儿,课间休息滴时候,上完唠厕所就赶紧回来等着打针。”这一句话吓坏了很多刚上一年级的学生,以前去打针都是父母领着去的,不打不行;这次没有父母了,换成了老师逼着打针了。一下课,学生们就四散而逃了,到上课的时候只有国庆和立勇回到了课堂上。国庆没走是为了显示自己胆子大;立勇没走是想着反正老师是喃收,我还怕什么!大部分学生在地里蹲了半天,累了就回家了,只有小涛吓的家也不敢回了,怕回了家挨打,就上了大埝然后顺着大埝一路跑下去了。

    秀兰牵着我和老白在大埝底下边吃草边走,丁顺推着装了一大包袱底子布的自行车在上大埝的坡。秀兰看见一个小孩拼命往东跑,正好奇是出了什么事,仔细一看是小涛,就喊:“小涛,你上哪里去咹?”小涛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继续疯跑。我大叫了一声“哞儿,”小涛往大埝下看了一眼,继续往东跑。秀兰赶紧喊:“丁顺,你赶紧去追小涛去,他不知道为嘛跑这么快。”丁顺听见了秀兰喊的话,一看大埝上果然是小涛越跑越远。放下自行车去追,担心跑着还不一定追得上这小子;推着自行车,担心等上了坡小涛跑的更远了。正着急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儿正蹬着自行车在大埝上走,丁顺就扔下自己的自行车,跑上大埝喊:“老大爷,我借你车子用用。”老头儿停下了说:“你有嘛事儿咹?”丁顺说:“你看见前边那个小孩儿哩办?那是喃小子,他跑嗹,我得去追他去。”

    丁顺终于追上了小涛,小涛一看丁顺已经超过了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站着不动了。等着挨揍的时候,丁顺却没有动手,反而把他抱到了自行车的横梁上驮到了秀兰的身边。两个人问清了是怎么回事后都笑了。丁顺骑着自行车走了后,秀兰说:“你这么怕打针啊?你怕打针咱就不打嗹,也不能到处瞎跑咹,敢跑没(mú)了总闷招咹?”小涛说:“喃害怕不打针老师打喃。”秀兰说:“你这么怕老师咱就不上学儿嗹,你跟着我上地里干活儿去。”小涛说:“不行,喃不去上学,老师更得打喃嗹。”秀兰说:“头晌火不上嗹,过晌火我送着你学儿里去。”小涛才算是放心了。

    小牛辛庄小学赶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前拆换完了房顶并且用白灰重新粉刷了墙面,这样整个教室看起来明亮了许多。上完了上午的课后,朱老师在大壮家吃了午饭。他现在大多数时候午饭都改在大壮家吃了,倒是很少去壬信家了。一个原因是大壮家离着学校更近更有利于他负责并掌握学生们的动态,另外一个原因是大壮和大壮家都已经上了年纪了,不用担心方便不方便的问题。大壮家包了饺子或是做了面条,都会隔着墙头喊:“小勇!小勇!”立勇就会走到墙头边上问他奶奶做了什么好吃的,然后给老师打个报告和老师一起去吃。朱老师吃了饭后本来打算回宿舍睡觉的,突然想起一件事,就信步走到了子墨的新家。

    子墨一家子正在堂屋吃饭,支书家的饭和其他人家的饭都是差不多的,你当然不能拿最穷的那家来比。午饭也是面条,咸菜是有的,炒菜是没有的。为了调味,就倒了酱油、醋和拍蒜,再在锅里里滴一两滴香油。吃起来说不上多香,但是闻起来是非常香的。子墨说:“老师吃哩饭哩办?没吃呆这里吃点儿啊?”朱老师说:“吃嗹,喃也是吃滴面条。你看支书家就是不一样,恁村里就恁一家儿是四间屋滴北房吧?”子墨说:“咳,有嘛法儿咹!一个小子、仨闺女再加上喃两口子,总闷也得弄仨屋仨炕办?”朱老师说:“支书还是有钱,人家那有闺女有小子滴人家儿多嗹,也都是呆俩炕上挤。”子墨说:“要是闺女们都大,喃就能和小子呆一个炕上挤,闺女们出唠门子(结婚),小子就有地方儿嗹。喃这个和人家不一样,喃是小子大,闺女们小,不能让喃两口子和仨闺女呆一个炕上挤办?哪里挤开唠咹!”

    朱老师说:“可也是!不过咱国家这政菜(策)好嗹,老百姓吃饱嗹,不能忘唠教育咹?”子墨说:“教育哪里敢忘咹,咱这不是才刚翻新唠教室啊?”朱老师说:“咱小牛辛庄小学这教育咹,有点落后嗹,咱得想法补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