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三天早上,没有人送去学校,小涛又不想去了,说:“娘,我跟着你去浇白菜去。”秀兰说:“浇白菜不用你管!”说完又怕吓到小涛就换了口气说:“你说你可总闷招吧,连上学滴胆儿都没有,我都替你发愁!”丁顺抽了个棉花柴说:“你今儿刻要是不去上学,我就打死你。”吓的小涛背起书包就走。出了大门就放慢了脚步,丁顺拿着棉花柴跟在后面说:“你不去试试?”小涛眼里带着泪花极不情愿地去了学校。上学有这么痛苦吗?

    丁顺送到了学校,看见壬贵和子墨给老师送了一推车蜂窝煤。朱老师看见丁顺来了对子墨说:“这也是恁村滴支书啊?”子墨说:“他以前刻是副支书,这暂不干嗹。喃村小,就一个正支书,一个副支书。”老师就迎上来说:“你是送孩子上学滴啊?”丁顺说:“喃这小子胆小,不愿意上学。老师你可别真打他,吓唬他就行嗹。”朱老师说:“咱是轻易滴不打学生。学生是来受教育滴,不是来挨揍滴,你说是办?”丁顺说:“老师说滴对。那我就上地里去嗹?不耽误你上课嗹。”朱老师说:“行,你慢走咹?”

    朱老师回到蜂窝煤前说:“我还是得感谢恁村里知道今儿刻是教师节哩,还给我送唠煤球来,这下子就能烧水喝嗹。我是来教育人滴,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尤其是这义务教育,就不能让一个孩子失学,你说是办?”子墨和壬贵都点了点头。朱老师说:“恁村里还有该来没来上学滴办?”壬贵说:“是有一家儿,他家日子忒难。”朱老师说:“有多难咹?块啦八毛(一块钱左右)滴也拿不出来啊?一年学费才两块钱,我就不信他一年攒不下两块钱。”

    壬贵说:“他家四啊孩子哩,还是仨小子一个闺女,他要是不省着花啊,赶等着他这仨小子都得打唠光棍儿。”朱老师说:“咱是能挽救一个就挽救一个。他要是实在滴没钱,恁村委会给他垫上两块钱还算个事儿啊?”子墨说:“谁知道队上还有钱办?这个喃得回去看看再说。”朱老师说:“何者恁村委会有没有钱,你当支书滴都不知道啊?”子墨说:“给你说实话吧朱老师,我不认识字儿。”朱老师说:“怨不滴(怪不得、难怪)。你这一说,更说明教育滴意义嗹。你看不学习,你当官儿都不好当。”子墨就红了脸笑了。

    朱老师继续说:“咱这学儿里这房咹,忒破嗹,这房顶儿上这苇子薄都长哩毛儿嗹。这个要是下雨就得滴答水,要是房塌唠,出唠事儿总闷办咹?你说我负起这个责任唠啊?”壬贵说:“朱老师你反映滴这个咱村委会都知道嗹,喃尽快给把这房顶儿换唠。”朱老师说:“换房顶儿是换房顶儿滴,上课是不能耽误滴。你看着换房顶滴时候上哪里去上课去咹?”子墨说:“供销社是卖给庚德嗹,他还没搬进去住哩,呆他那里能凑合几天。”壬贵说:“不行,那小房儿忒小,就招开(容得下)一个年级唠,也不能一年级滴上课,二、三年级滴都呆当街玩儿咹?忠良家那新房有三间屋,他还没结婚哩,总闷也挤开唠。”子墨说:“对,赶一会儿咱去和得胜商量商量去,让他先借给学儿里(学校)用用。”

    老师送着两个支书走了,就往屋里搬蜂窝煤,搬了一趟四块就不搬了,走到教室门口说:“二、三年级滴男生,来给老师搬煤球来。”国庆领着头往外走,走到妍妍的桌子边时碰了下桌子,小涛的铅笔就掉地上了。老师在外面说:“恁都小心着点儿,要是摔烂唠一块,就从恁自个儿家里给我搬一块来赔。”说完就出门去了立勇奶奶家。

    子墨和壬贵到了得胜家。得胜和得胜家正在吃饭,得胜一手拿着馒头,一手夹着咸菜,看见两个支书来了就放下筷子和馒头说:“总闷俩当官儿滴就伴儿上喃家来咹?有嘛事儿啊?”壬贵说:“得胜爷爷,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得胜说:“说吧。”壬贵说:“咱村里这学儿咹,得拆换房顶子,人家新老师说咱村里这学儿啊,忒破嗹,怕出唠事儿承担不了责任。”得胜说:“学儿忒破,我也承担不了责任咹。”子墨说:“不是那个意思。赶等着拆换学儿里房顶子滴时候咹,指着借恁忠良滴新房临时当俩礼拜滴教室。恁忠良不是赶冬天才结婚用新房哩啊?”

    得赢走进了院子,站在阴凉里说:“胜哥,我看着行唠。你这是给咱一村里做贡献哩,这事儿是好事儿咹。全村里有孩子滴谁不说你好咹?咱是把仁义放着前头。”得胜说:“行唠,借吧。”几个人就开开心心地来到忠良的新房看,看完都很满意。子墨说:“这屋里稍微有点儿黑,要是能刷上白灰就好嗹。”得胜说:“喃忠良赶冬天才结婚哩,这暂要是刷唠到时候又脏嗹,不又得花钱刷一遍啊?”得赢说:“你要是刷唠,学生们和村里人们不都念你滴好啊?”得胜说:“你愿意让人们念你滴好,你不把恁那房腾出来揍学儿(做学校)?”得赢说:“我又没盖新房,也没闲房,我想腾也腾不出来咹。”壬贵说:“咱不能忒过分唠,人家得胜爷爷愿意借给咱用就够可以滴嗹。咱先盘算盘算看看翻学儿里旧房顶子滴钱够用不,要是有富余,咱就把得胜爷爷这房也给他刷唠,不能白用人家滴。”得胜开心地笑了。

    国庆等几个人搬完了蜂窝煤,结果一个摔坏的都没有,大伙儿都放心了却发现衣服和手都是黑的了,国庆没穿衣服就把肚皮蹭黑了。立勇说:“上喃奶奶家去洗手去吧。”国庆说:“要是一出门儿碰上老师总闷招咹?”立勇说:“我领着恁去,不用怕。老师是喃收。”国庆说:“你总闷这么好咹?老师嘛时候成哩恁收嗹?”立勇说:“夜啦刻就是喃收嗹。”国庆跟其他人说:“走,去吧,这回不怕嗹。咱手脏也是给老师干活干滴,他还好意思打咱啊?”几个人就一起去大壮家洗手去了。

    小涛从地上捡起铅笔来,发现铅笔芯摔折了,就用小刀继续削。削出来一段,笔芯又折了;继续削,继续折;一直把大半杆铅笔快削没了,铅笔短到握不住了还是没有一段能写字的铅。小涛就放下铅笔说:“我不上嗹!”背着书包就走了。

    小涛回到家,家里锁着门。小涛去了白菜地里,丁顺一看见小涛,脸色就难看了,说:“是早上没揍唠你,你浑身痒痒(身上痒指欠揍)办?”小涛眼泪下来了,哭着说:“这铅北(铅笔。北方人差不多都会尽量避免“bī”这个发音,在小牛辛庄一带,铅笔、钢笔说成是铅北、钢北)不能用,一个字儿也写不了。”秀兰就说:“别哭嗹,我看看。”小涛拿出来一截铅笔,跟过滤嘴的烟巴(烟蒂)差不多长。秀兰说:“早起给你滴铅北,就剩下这么一点儿哩啊?”小涛说:“这铅都是折滴,根本就写不了字儿。”秀兰说:“别哭嗹,这么大嗹还哭,让人家看见笑话。”小涛就止住了哭声。秀兰说:“家走拿恁三姐滴一杆北(铅笔)写。”小涛说:“才不用她滴哩,用了她滴还得把书包给她!”秀兰笑了说:“总闷恁俩都这么小气咹?见面就打架,赶恁二十唠还打架啊?”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丁申家,丁申家说:“恁这是揍嘛嗹,总闷小子哭嗹?”秀兰说:“呆学儿里上学哩,铅北摔坏嗹,写不了字儿嗹,着急滴哭哩。”丁申家说:“走,上喃家看看有不。”

    丁申家和丁申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旧的自动铅笔说:“你看,咱这回找哩个高级滴哩,自动铅北。”秀兰说:“申哥没种白菜啊?”丁申家说:“种嗹,小栋给浇滴。恁申哥那手抖搂哆嗦滴,我怕他掉着大清里。”秀兰说:“你说滴!我看着喃申哥还年轻着哩。”丁申家说:“年轻不利索咹。别说挑水,让他浇菜他手抖搂地把水都撒着白菜芯儿里嗹。”

    说了一会儿话,秀兰说:“行嗹,该上学儿去嗹,要不一会儿就散学儿嗹。”小涛说:“都快晌火嗹,还上学儿去啊?”秀兰笑了说:“你看这孩子,不愿意上学儿。”丁申家说:“不愿意上就算嗹,你看恁栋哥小学儿也没毕业,不是照样寻唠媳妇儿、成唠家哩啊?”又对秀兰说:“咱小梁也快结婚嗹,这房盖好嗹,就差拾掇拾掇屋里嗹,到时候得让丁顺来给帮忙咹。”秀兰说:“这个跑不了他,他一个当收滴能不帮忙啊?”丁申家对小涛说:“要看恁梁哥哩,还是得学点儿文化。恁梁哥咹,到时候得呆村里当个电工,没有文化能当唠电工唠啊?”秀兰说:“这是个好事儿,当电工总闷也比咱光种地强。走,咱也去学文化去嗹。”领着小涛就去了学校。

    进校门的时候,正好遇到朱老师从大壮家出来。秀兰就说:“你就是新来滴老师啊?”朱老师说:“嗯,总闷这么晚嗹才来上学咹?”秀兰说:“他那铅北摔坏嗹,我又给他找哩一个。”老师说:“进去吧。”秀兰就看着小涛进了教室坐下就走了。老师走到小涛旁边说:“以后别再迟到嗹,知道办?”小涛说:“知道嗹。”

    从此,小涛除非不去上学,只要是上学,就再也没有迟到过。包括后来去李辛庄联小,再后来去桑村中学,虽然是外村的人,但是都比本村的学生去的还早。一个原因是欣梅上学早,欣梅吃了饭剩下的就给小涛吃了;另一个原因是如果没有饭吃,小涛就饿着肚子去上学,也不愿意迟到。胆小的孩子好管理,估计一般老师都喜欢这样的学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