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壬信说:“小根儿咹,咱这小子叫立勇,你也知道嗹?”小根说:“知道嗹,不知道我还找不着你家里来哩。”壬信说:“咱还有个老大哩,叫立威,早早滴不上学嗹,就不说他嗹。咱立勇哩,上学脑子也不灵,你得吃点力教教他,不能说小学儿也上不完就不上嗹,要不以后算个帐也算不清。你来唠,正好,小子就托付给你嗹。”小根说:“信哥你要是这么说就见外哩办?你滴小子不就是我滴小子啊?我准得好趁着(好好地)教他。”壬信说:“这么些个年还是没变,恁哥我没看错你。来,再干唠这一个。”小根说:“小点儿气儿,再喝我就上不了课嗹。”壬信说:“这还叫喝酒啊?统共俩人都没喝唠半斤。”小根说:“不行,恁兄弟咹,喝酒不是那么能喝。”壬信说:“刚说唠咱立勇嗹,咱那个小子哩?”小根说:“咱那个小子啊,上唠师范嗹。”壬信说:“这一说,出来唠也是当老师呗?”小根点了点头,壬信说:“行唠,你端唠铁饭碗,咱那小子也端唠铁饭碗,都比恁哥我混滴好咹。”

    小根说:“我听说你毕唠业当兵去嗹,这暂没有个差事儿(指吃公家饭)啊?”壬信笑着说:“有差事儿咹,我滴差事儿就是修理地球儿咹。”小根说:“信哥,你别闹玩儿。那时候上完唠初中就是有文化滴人嗹,又当唠兵总闷会回来种地咹?”壬信说:“咳,你别说嗹。我当兵刻人家看着我长滴周正(端庄),给我转唠特种兵,专门儿保卫毛主席哩。后来因为喃爹成分高,定唠个地主,村里给部队去唠封信,人家就把我撵回来嗹。”小根说:“你可说!这么好滴人才,就这么耽误哩啊?”壬信说:“这个咱有嘛法儿咹?咱就安心种地呗。”小根儿又叹息一声说:“唉!”

    壬信家回来了择了韭菜洗韭菜、剁馅子,一个菜板剁的当当的响。壬信满脸酒红地说:“人家说会儿话儿也说不了,你去上下房屋里剁去吧。”壬信家就端着菜板子走了。

    壬信说:“嘛话儿都别说嗹!就怨恁哥命不好吧。来,喝酒!”小根说:“喝慢点儿,再喝我真上不了课嗹。”壬信说:“这点儿酒还算个事儿啊?上不了课,等会儿吃唠饭就呆咱家里睡一觉儿。”小根说:“我才刚来,这么办哪里合适咹?你要是这么客气,我以后还敢老来打扰啊?”壬信说:“上着恁哥这里来嗹,就跟上着自个家里一样。上着喃娘、恁大娘那里,也是跟呆自个儿家一样。知道办?”小根说:“嗯。可是再喝,我连饺子也吃不了嗹。”壬信说:“别,上着恁哥这里来嗹就得吃饱咹!我可不知道你酒量这么小。”

    吃吃喝喝,一顿饭吃完已经到了下午三点。立勇说:“爸爸喃可该上学去嗹。”壬信说:“着嘛急咹,恁老师还没去哩。”小根儿说:“这时候嗹,还叫老师啊?呆咱家里叫收就行嗹。我也该去上课去嗹。”壬信说:“要不你躺一会儿吧?”小根说:“可不能再躺嗹,再躺就耽误上课嗹。”壬信说:“小勇,你扶着恁收去上课去吧。”

    朱老师一进了院子,孩子们就安静下来了。朱老师勉强上了台阶走进教室,倚在后门门框上说:“今儿过晌火二、三年级都好趁着复习吧。一年级还没上过课,就预习一下儿,咱明天再正式上课。”说完就扶着墙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躺下就不动了。

    过了两分钟,国庆小声说:“我今儿过晌火又没穿衣裳,老师根本就不敢管我!”说完就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使劲吹了一口气,“不儿”的一声跟放屁差不多,许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这边一吵,隔壁的朱老师趔趄着走过来倚在门框上说:“恁要是再闹动静儿,我打恁恁可不能哭!”一下子又安静了。

    朱老师走后,小涛说:“喃想去解手儿去,总闷招咹?”立勇说:“我和你就伴儿去。”小涛说:“还得打报告咹?喃不知道总闷打报告,嘛是打报告咹?”立勇说:“我和你就伴儿去打报告去。老师这暂是喃收嗹,我不怕他。”两个人走到老师宿舍门口立正,立勇说:“报告!”屋里没有声音。立勇大声地说:“报告!”屋里有个声音说:“是谁打报告嗹?”立勇说:“收,我是立勇。”屋里说:“立勇你有事儿啊?”立勇说:“收,喃解手儿去。”屋里说:“这暂几点嗹?”立勇说:“喃不知道。”屋里说:“啊,快四点嗹,你说给他们下课吧。”

    立勇走到教室门口说:“老师说下课嗹。”屋里动静顿时就大了。老师走出来站在宿舍门口说:“恁都呆当院里玩儿,不打报告不能出门儿,谁要是让我逮住,又得挨顿揍。还有,恁玩儿是玩儿,不能招呼(喊叫),不能打架,要是把我吵醒唠,还是挨顿揍。”说完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一帮小孩子上完厕所,就在院子里玩儿。有走顶的,有挤茅子窖的,有拾球唛的,有驱间儿的,有跳绳的,有踢毽子的,也有坐在地上玩米养(蚂蚁)的。国庆最后一个上厕所,他掏出鸡鸡放在砖缝上一尿就冲到了对面女厕所里。盼弟正蹲着尿尿,感觉有水撒了一头,就站起来透过墙缝看过去,发现是国庆就隔着墙说:“国庆你个私孩子,你尿唠我一脑袋。我得给老师学舌儿。”国庆说:“你要是敢学舌儿,把老师吵醒唠,他得先打你一顿。你要是不学舌儿,我就给你一块儿糖吃。”

    两个人就同时出了厕所,在厕所门口会面。国庆给了盼弟一块糖就走了,盼弟剥开糖纸发现是块切的方正的小砖头就说:“国庆你个私孩子糊弄我。”立勇听见了说:“你小点动静儿,把老师吵醒唠得揍你一顿。”盼弟走到正在挤茅子窖的望弟旁边说:“二姐,你看国庆尿唠我一身尿。”望弟盯着茅子窖的棋局不抬头,说:“你也会挤茅子窖哩啊?我刚才没玩儿过妍妍,让她把我挤着茅子窖里嗹。”盼弟说:“那也没看见你一身粑粑咹?”望弟说:“玩游戏又不是真掉着茅子窖里嗹,怕嘛咹?”盼弟说:“国庆真尿唠我一身尿,你看我头发还是湿滴哩。”望弟随口说:“给老师学舌儿去,让老师揍他。”妍妍说:“你要是把老师闹醒唠,老师得先打你一顿。”望弟就说:“那就算嗹,你自个儿玩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干嗹。”盼弟就自个去玩去了。望弟对看着她挤茅子窖的国宾说:“你看恁哥,你也不说说他。”国宾说:“喃可不敢管他,他老是打喃。”

    学生们玩了很久了,感觉该上课了,静秀和国庆就跟每一个人说:“都小点儿声儿,别把老师吵醒唠,咱就不用上课嗹。”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院子里的分贝立刻降了两级: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是会心地笑着,都是微笑,不出声;做游戏的也都进入了无声模式,好像在演出一幕幕哑剧,这时候每个小学生都是绝好的演员。

    又过了很久,感觉该放学了,国庆就说:“谁去给老师打个报告去咹?该散学儿(放学)嗹,喃还得上地里去干活去哩。”立勇说:“我敢。”就走到老师屋子门口说:“报告!”屋里没有声音。立勇大声说:“报告!”

    过了一会儿,屋里说:“谁呆外头嗹?”立勇说:“收,是我,立勇。”屋里说:“立勇,你有事儿啊?”立勇说:“喃解手去。”屋里说:“这暂几点嗹?”过了一会儿说:“该散学儿嗹,你给他们说散学儿吧。”立勇就冲着院子里的人说:“老师说散学儿嗹。”一帮孩子就疯了般跑回教室背了自己的书包四散跑了。

    剩下值日打扫教室的有立勇、国宾、小涛、妍妍、艳梅和盼弟。盼弟爬到一张二年级的课桌上笑着说:“恁看看我穿滴嘛衣裳?”说着撩起了自己的裙子,扫地的人们一抬头发现盼弟的裙子下面不着一缕,一个个都很生气地说:“赶紧下来扫地,再偷懒给老师学舌儿去!”

    下午小涛回到家发现锁着门,就去了村后菜地里。丁顺和秀兰又在挑水浇白菜,因为新移栽的白菜要早晚各浇一次水。秀兰就说:“上学总闷样咹?学(xiáo)哩点嘛咹?”小涛说:“嘛也没学。”秀兰说:“一加一等于几也没学啊?”小涛说:“没学。一加一等于二我早就知道嗹,都不用学嗹。”丁顺说:“你要是不趁着学(xiáo)习,你看我揍你一顿不!”秀兰说:“你就别光吓唬他嗹,正份哩胆小哩。恁新老师叫嘛咹?”小涛说:“喃不知道。”

    秀兰说:“恁新老师姓嘛你知道办?”小涛说:“姓朱。”丁顺说:“行唠,凑哩一窝猪牛羊。”秀兰说:“嘛猪牛羊咹?”丁顺说:“走滴那个老师姓羊,新来滴一个姓猪,学生们都姓牛。这不是一窝猪牛羊啊?”秀兰说:“你反正人家姓滴不是那个‘猪。’”丁顺对小涛说:“别光看着嗹,你挑不动水,舀水可舀动唠咹,赶紧给浇浇这白菜咹。”秀兰说:“算嗹,敢把书包给弄湿唠。”就问小涛:“恁老师不给上课,恁也不唸声儿啊?”小涛说:“不敢唸声,他刚一来就打唠国庆一顿。”丁顺说:“这老师这么厉害啊?这么招也好,省滴大人们再管嗹。”秀兰说:“敢自(因为…自然就)他打滴不是自个儿滴孩子,打多狠也下去手唠。”丁顺说:“有些个调皮捣蛋滴孩子不打不行,打唠那调皮滴孩子等于杀鸡儆猴嗹,就都老实嗹。”小涛不爱听这个,就又去了二钱家玩。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涛说:“娘,总闷二钱都不去上学去哩?”秀兰说:“你要是跟二钱一样唠,咱还有嘛奔头咹?”丁顺说:“你甭管人家二钱,他不上学没事儿,你不上学就是个挨揍滴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