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秀兰和丁顺回到家,尚祯站在堂屋说:“恁这是都揍嘛去嗹?恁姐不容易来一趟,总闷揍个饭还一会儿这个事儿、一会儿那个事儿滴咹?”丁彩就说:“爹,你别老是招了把呼滴。”尚祯就不说话了,撩门帘回到自己的东屋去了。丁彩问:“戊戌家有嘛事儿咹?新菊没和人家打架咹?”秀兰说:“没打架。戊戌他娘回来嗹。”丁彩吓了一跳说:“她不是死哩好几年哩啊?总闷还回来咹?”丁顺说:“戊戌人家多精神咹,话那个多劲,上坟瞎摆话,说叫他娘家来吃饺子吧,真跟着回来嗹。”丁彩说:“还真这么灵啊?”秀兰说:“谁知道是真滴呗?我也是这辈子第一回看见。人家懂这个滴说今儿刻鬼门关开嗹,准是他们出入自由嗹。”

    丁彩来了,尚祯自然也就和大家一桌吃饭了。尚祯、丁彩、丁顺、秀兰和小涛围着桌子坐在一起,新菊、欣荷和欣梅挤不开就坐着床子把碗放在闲置的锅台上吃饺子。一般人家都至少盘有两个锅台:一个在北房的堂屋,冬天的时候烧火就顺便烧热了炕;一个在下房屋,夏天的时候做饭烧火用。所以天热的时候风箱不多的人家都会把风箱挪到下房屋用。也有的人家有三个锅台,堂屋里挨着东西断间墙(里屋与外屋的隔断,大部分都不承重因为有大梁)各一个,这样冬天的时候能烧东西两屋的炕,同时给两个房间取暖。

    吃饺子之所以在北方长期占据了美食或大餐的霸主地位,主要原因还是北方物资匮乏。夏天或许还可以吃到青菜,冬天真的是除了大白菜就没有其他绿色蔬菜了(我说的当然是没有大棚蔬菜以前)。当时北方炒菜的机会非常少,因为油非常少、肉非常少。而吃一顿饺子既吃到了面,达到了吃饱的目的;又吃到了肉、菜,达到了解馋的目的。好吃,而且吃得起,饺子就是最佳解决方案了。

    吃饱了饭,把自己小碗里的醋喝了,小涛还是看了梨一眼。这一眼丁彩看到了,就说:“小涛想吃个梨啊?”小涛不说话。丁彩就说:“拿一个吧,自个儿洗洗吃。”小涛不动,丁彩就拿了一个放到小涛手里。小涛从瓮里舀了半瓢水,把梨放在瓢里滚了一下就拿出来咬了一口。丁彩说:“甜办?”小涛笑着说:“甜!”丁彩说:“甜狗腚咹!”就先笑了。小涛拿着梨就到门洞子下去吃了。

    丁彩说:“总闷吃着吃着就走嗹?”秀兰说:“这孩子小性儿,闹不滴玩儿(不能开玩笑)。”丁彩说:“早知道我就不说‘甜狗腚’嗹。”秀兰就笑了说:“没事儿。你看这就要上学嗹,胆儿这么小还不知道敢不敢去上学去哩。”丁彩说:“不行让欣梅领着他就伴儿上学咹。”秀兰说:“赶他上一年级滴时候,欣梅就上李辛庄去上四年级去嗹。咱村忒小,到三年级就没嗹。”

    丁顺说:“吃饱嗹,去端饺子汤去。”新菊就端了一个盆,打了一盆饺子汤来,用勺子把每个人脸前的大碗盛满。欣荷和欣梅都说不喝饺子汤,丁顺说:“不喝就去刷锅喂猪去吧。”欣荷和欣梅就收拾桌子上的小醋碗和箅子,丁顺和秀兰把醋碗里剩下的醋都倒在了汤碗里。丁彩说:“你看,恁过日子这个细劲。”秀兰说:“喃是爱喝这一口儿。”丁顺说:“不细着点儿行啊,这就指着赶冬天盖房哩。”丁彩说:“钱攒够哩办?盖房开销可大。”丁顺说:“把这批底子布卖完唠就差不多嗹,这个还挺挣钱滴。”丁彩说:“那就好。卖完唠还进办?”丁顺说:“还进?你看惹起小桃唠办?”丁彩说:“你可说哩,总闷她这么样儿咹?”丁顺说:“你看她进货、雇拖拉机都不管,钱还得让她赚唠,好布还得让她挑唠走。要看小槐啊,该帮着她;要看她对待咱卯哥啊,还真不该管她!”尚祯站起来说:“我睡觉去嗹,恁摆着吧。”起身去了东屋。

    丁彩说:“总闷嗹,她对待咱卯哥挺苛刻滴啊?”丁顺说:“咱不摆她这个,不摆一肚子气,摆唠两肚子气(不说出来就只有一个人生气,说出来听到的人跟着生气)。小德说他嫂没有人味儿。”秀兰说:“小德呆房这个事儿上一直有气哩。他光寻思着他哥和小佑儿都有房,他自个没有房,老觉着他爹不疼他,他从来不寻思他爹已经尽唠力嗹。”丁顺说:“你这么一说啊,我更觉着不能进这底子布卖嗹。再进唠来啊,小德更得说我偏心嗹,等于一下子得罪唠兄弟俩。咱就成哩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儿嗹。”丁彩说:“不会让小德也跟着卖啊?这么招小德也有个零花钱嗹。”

    丁顺说:“你当着(以为)我没和他说啊,他说他不是揍买卖滴料儿。”丁彩说:“算嗹,那就甭进嗹。总闷亲兄弟也这么多事儿咹!”秀兰说:“卯哥家滴事儿你断不清,最后落个西瓜皮擦屁股——越擦越泥糊。小德和他嫂是针尖对麦芒、二丙吃八万(两句都用来形容关系势同水火,矛盾无法调解)。”小涛吃完了梨正好进屋,说:“娘,嘛是针尖对麦芒、二丙吃八万咹?”秀兰说:“你和恁三姐就是!”小涛一下子脸红了。秀兰说:“你看你胆儿这么小,总闷去上学去咹?”小涛说:“喃不上学去,喃跟着你上地里去干活儿去。”丁顺说:“你不上学试试?你看我不揍你哩。”丁彩说:“正份哩(本来就…所以不应该)胆小哩,你还吓唬他揍嘛咹?”

    白露这天小涛该去上学了,可是因为猪打圈儿(发情)丁顺要赶着猪去兽医站配种、秀兰要去栽白菜,两个人都没空,就让欣梅送小涛去学校。为了吸引小涛上学,秀兰特意提前找了些碎布片儿给小涛轧(zhá,用缝纫机缝制)了个书包。欣梅扛着凳子,在路上跟小涛说:“你看你还这么小哩,又没发书,你把书包给我背吧?”小涛说:“这是咱娘给我轧滴,不能给你。”欣梅说:“你不给我背,我就不送你上学去嗹,要是别滴小孩儿们打你我可不管。”小涛说:“不管拉倒。你不送我我正不想上学去哩。”欣梅无奈,还是送小涛去了小牛辛庄小学。

    村小学就在村中央的供销社旁边,一共两大间屋。西屋是教室,黑板是在西墙上的。所谓黑板是洋灰抹(mò)的,每年在上面刷一次墨汁就变黑了。靠南墙有四张课桌,是一年级的;靠北墙有四张课桌,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用的。你可能想知道为什么一年级四张桌,二、三年级加起来才四张桌子,这是因为很多人上完一年级就不想上了或者家长不让上了。一张课桌不一定是几个人用:学生少的时候可能一个人用一张桌子,学生多的时候可能要四个人用一张,三个人在正面坐,一个人打横坐。凳子都是自带。

    东屋则是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东屋又隔开成了两个小间,外间可以点炉子烧水、取暖,里间有张床铺和一个办公桌、一把椅子。

    欣梅送小涛进了学校的时候,杨老师并不在。老师不在,自然也分配不了座位。欣梅就问国庆说:“你知道杨老师上着哪里去哩办?”国庆说:“揍嘛咹?你送恁兄弟上学啊?”欣梅说:“啊。你可别欺负喃兄弟咹?”国庆说:“恁兄弟这么胆儿小,谁敢欺负他咹。”欣梅说:“你这会儿这么老实啊?胆小滴倒还不敢欺负嗹?”国庆说:“胆小滴喃不敢欺负,闹个玩儿就哭,到时候上喃家里去跟喃娘学舌儿去嗹,喃可惹不起!”

    妍妍正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看见欣梅领着小涛来了就说:“小涛收,别怕,没人敢欺负你。这里离着喃家最近嗹,我招呼(叫喊)一声喃爷爷家都听见唠,要是有人敢打你,我让喃大收把他脑袋给打破唠。”欣梅说:“你看人家妍妍,说话多么当劲(有力,有力度,掷地有声)咹。”妍妍笑着叫了声“欣梅姑”就又跑着玩去了。欣梅问国庆说:“杨老师到底上着哪里去嗹?何者恁都没人管啊?”国庆说:“你都出村上学去嗹,你还管咱村里这事啊?”欣梅说:“得给小涛安排个座儿咹?”国庆说:“杨老师上着大钊家喝酒去嗹。”欣梅说:“何者该上课滴时候去喝酒啊?”就往教室外走。小涛的眼在教室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二钱就也跟着出来了。

    欣梅领着小涛到了大钊家,大钊家的狗趴在门底下睁了下眼看了看认识就没出声。欣梅和小涛又进了堂屋,得赢家说:“总闷恁俩来嗹?”欣梅说:“我来找杨老师。”得赢家说:“你找杨老师揍嘛咹?他正呆屋里喝酒哩。”欣梅掀开门帘进来了,发现壬贵和立功、得赢和大钊、杨老师和杨黑蛋正围着圆桌吃吃喝喝。杨老师说:“欣梅,你不是该上李辛庄上学去哩啊?总闷你还有空儿来找我咹?”欣梅说:“今儿刻开学,你不给喃兄弟安排个座位儿啊?喃兄弟本来就胆小哩,没有坐滴地方儿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要是不上学唠,喃爸爸不得打我啊?”得赢说:“欣梅,你知道恁杨老师要调走哩办?人家都要调走嗹,喃和人他吃顿饭、喝顿酒也不行啊?恁小涛的座位,等着明天新老师来唠再安排吧。”壬贵说:“才刚开学,本来也不教什么东西,就当今儿刻放假吧。”欣梅没有办法只好把小涛领到了白菜地里,自己回家放下了凳子,扛起另外一个凳子去李辛庄小学报到去了。

    小涛在地里看了一会儿栽种白菜,就去了二钱家里。小涛说:“二钱,总闷你也不上学去咹?”二钱说:“喃娘不让喃上。”小涛说:“恁爸爸哩?”二钱说:“喃爸爸不管。”小涛说:“要是喃爸爸也像恁爸爸这样儿就好嗹。”二钱说:“喃想上学去,喃娘说家里没钱,不让喃上。”己丑家听到了就对二钱说:“咱那脑瓜子又不好用,上学有嘛用咹,还得花钱。”然后看着己丑说:“你看,咱这么穷,人家丁顺家滴小子还眼红(羡慕)恁二钱有个你这样滴好爹哩!”己丑嘿嘿一笑,说:“能过下去就算嗹,我种地没有那么上心。这暂再差,也有口饭吃嗹,比以前刻强我就满意嗹。”己丑和己丑家就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