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戊戌隔着夹道喊:“走着啊,丁顺兄弟?”丁顺说:“走。”说着就用一个提包装好了槽子糕和点心,另一个布书包里放了烧纸和洋火拎着往外走,丁彩在后面跟秀兰说:“恁忙着吧,我先去上坟去嗹。”秀兰一边洗茴香一边说:“嗯。”丁顺在门底下说:“小涛,走,跟着上坟去。”

    尚祯、丁顺、丁彩、小涛在当街遇到丁卯、庚槐、庚德、庚佑,还有丁申、泽栋、泽梁,戊酉,戊戌,邵嘉。丁申叫了尚祯一声“收”后对戊戌说:“戊戌,邵杰又呆家里吊猴(偷懒,耍小聪明)哩啊?”泽栋听到就笑了。小涛问:“爸爸,嘛是吊猴咹?”丁顺说:“鸡光叫唤不下蛋就叫吊猴(鸡咯咯哒地叫了,但是没有下蛋,人们认为这是鸡在骗人)!”小涛就琢磨着这两个字跟着走。

    戊戌说:“谁知道唉,咱管不了这孩子。”丁申说:“总闷管不了咹!邵杰这么大嗹,不该跟着上坟去啊?小涛这么小还去哩。”戊戌说:“咳,说起来得怕恁笑话。你寻思着我不管啊?他那小刻不听说(不听话),我就揍哩他一顿。后来我呆大镜子后头看见一个本儿,上边划滴一道道滴我就问他‘你划滴这一道道滴有嘛用咹?恁老师给你留这样儿滴作业啊?’他说‘你打我一回,我就划一道儿。’你说这孩子,我打唠他他都记着哩。没(mú)滴(没准、莫非)等我老唠报仇啊?”丁顺说:“你说滴这个(反对对方刚说过的话)!你就打滴他服唠到头儿。”戊戌说:“咱可不敢这么干,赶我老唠他真打我我有嘛法儿咹?”丁顺说:“你要是怕这个,那还真没法儿嗹。”

    丁申、戊酉、戊戌都叫了尚祯“收”后,丁彩叫了丁申、戊戌、戊酉“哥。”庚德、庚佑、泽栋、泽梁、邵嘉叫了“二爷爷”后,庚德、庚佑、泽栋、泽梁又叫了丁彩“姑,”邵嘉叫了“彩姑。”

    一起往村外走的时候,庚德说:“收,你走慢点儿。”丁顺就和庚德两个人在后边走。庚德说:“喃嫂上你那里去拉底子布去哩啊?”丁顺说:“总闷嗹?”庚德说:“收,你闲滴(懒得、吃饱了撑得,告诫对方不要)管她!管闲事儿,落不是儿。”丁顺说:“帮着恁哥过日子总闷是管闲事儿哩?”庚德说:“管喃哥不是管闲事儿,管喃嫂就是管闲事儿嗹。”丁顺说:“恁嫂过滴日子不是恁哥滴啊?”庚德说:“喃哥过日子哪里用这么拼命咹?喃哥就一个闺女,不用盖房,不用操心娶儿媳妇儿,吃饱唠就行嗹。她挣唠钱还不知道花着哪里去哩。”丁顺说:“你别光记着恁哥那个立斗(与卧斗相对:卧斗指砖平放,一个挨一个;立斗是侧面竖立,两砖之间有空心,这样能省砖,相对廉价)滴房。万一恁嫂以后再生个小子哩?”庚德说:“立斗滴房也是房咹,喃爹也不给我盖咹。她还生小子,就凭她这么没人味儿,她能生唠小子啊?”丁顺说:“她再不好也是恁亲嫂,你咒她没小子,那恁哥不是也没小子哩啊?”

    庚德说:“她就是有唠小子还不知道是不是喃哥滴哩。再说嗹,没有就没有呗,这暂都计划生育嗹,没有小子滴多嗹。你管她你落下好儿(好名声)唠啊?”丁顺说:“咱也没指着落下好儿咹,咱就是盼着恁哥过好唠日子就行嗹。”庚德说:“收,我觉着你和喃爹都偏心。”丁顺说:“我总闷偏心嗹?”庚德说:“收,你和喃爹一样,都是向着喃哥和小佑儿。”丁顺说:“我可没对恁仨偏心。我帮着恁哥不是怕他过日子难啊。”

    庚德说:“是咹。恁都怕喃哥过日子难,喃哥连小子都没有还有一套儿房哩,你说他那房最后留给谁咹?小佑儿还小哩,就有一套儿房嗹。就是我到唠结婚滴时候嗹,正用房哩,就分着一个供销社,两间小屋儿。一村里就是我自个儿是两间屋。仗着人家海燕不嫌咱穷,要不我这个就得打光棍儿!”丁顺说:“你打不了光棍,放心吧。”庚德说:“你这么帮着喃嫂还说不偏心,要不你也给我找个活儿干吧?”丁顺说:“你又不揍买卖,我能给你找个嘛活儿咹?你还指着当工人啊?你就安心跟着恁爹种地吧,地最不坑人嗹。”庚德说:“收,我和你闹着玩儿哩。我就是种地滴命。”丁申放慢脚步,看着丁顺和庚德走上来了就说:“你和恁收闹嘛玩儿咹?”

    一行人翻过了大埝又走桥过了滏阳新河,沿着一条窄小的土路一直来到了祖坟上。

    说到祖坟,咱就说说小牛辛庄的历史吧。山西洪洞县大槐树的牛、辛二姓于永乐二年(一四零四年。关于这年,你不要惊奇,你翻翻史书,差不多整个河北包含京津都说是这年从山西大槐树移民来的。这样就带出了两个问题:一,大槐树当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能成为差不多半数中国人心里认可的祖籍地,这里我怀疑当时一些写族谱的人不知道具体历史变迁,看到别人都写大槐树也就跟着写了;二,河北当地人为什么这么少,这个相对好理解一些,连年打仗兵荒马乱的,华北大平原是不适合百姓居住的,因为藏无可藏之地。那么河北土著有多少,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相信一次次改朝换代,早已没有什么人可以说的上是真正的土著了)来到某个地方安家落了户,于是给此地取名牛辛庄。慢慢地辛姓人就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都成了姓牛的了。后来又不知何故,一少部分人于乾隆十五年迁到村西北一里地处居住,自称小牛辛庄。

    虽然无法亲见,但是我估计当时的华北大平原远不是今天这样缺水,那个时候应该是大小湖泊星罗棋布的,甚至人们想找个大片没有水的地方建村子都比较难。这些水可能会有咸水也有淡水,跟西藏、青海的湖类似,之前说到的小牛辛庄的老村旧址有大量的蛤蜊和牡蛎的壳就是其中一个证据,另一个证据是当地流传久远的一句话“金南宫,银枣强,武邑一片大碱场。”没有咸水,就不会有所谓的盐碱地了。

    随着历史的发展,人来活动能力越来越强,洪水猛兽都被打败了,进而消失了,水要买着喝、兽要买门票看了。但是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在野地里挖个笨井,水还是可以俯首喝到的。后来人们大量抽取地下水灌溉,终于把盐碱地改造成了良田,一个后果是地下水将近枯竭了。

    话说小牛辛庄建立后与原来的牛辛庄隔着大清相望,基本相安无事。此后直到所讲的六三年大水后,主席批示“一定要根治海河!”于是民工用肩挑背抗和推车子开凿了滏阳新河,所挖之土堆于一百五十米外北岸,成为北大埝;南边三公里外又开挖滏东排河,所挖之土堆于排河北岸五十米、滏阳新河南岸三公里处,成为南大埝。两条人工河自邢台新河县开始平行前进,经冀州、桃城、武邑、泊头、武强、献县、河间、青县、黄骅一直到滨海新区入海,绵延几百公里长,同理两条大埝也一直平行延伸同样的长度。这样两个大埝之间就形成了三公里宽的泄洪区,泄洪区内再不能住人了,于是小牛辛庄继续向西北方向后退至北大埝之后。小牛辛庄和牛辛庄的距离变成了七里地,隔着两条河、两个大埝。

    小牛辛庄村子动了,但是祖坟未动,所以这片祖坟里辈分最高的老祖宗应该就是从大槐树过来的第一批人。这只是推理,因为没有墓碑铭文作证。从没有墓碑可以推断,当时人过的日子应该还是很苦的,都没有钱造墓碑。

    尚祯在最北头最小的老祖宗坟头上划洋火点着一张烧纸,丁卯、丁申、戊酉、戊戌、丁彩、丁顺、邵嘉都拿着自己的一张烧纸引着了火,放在坟头前看着烧纸燃烧说:“老祖宗,花钱吧,给你捎哩钱来嗹。”随后次第引着烧纸往南一个坟头挨着一个坟头的烧,中间这些坟里是谁都分不清了,因为没有墓碑,人们就只说:“花钱吧。”把火引到了最南头,每个人都印象深刻多了,因为最南头的坟里都是每个人的祖父辈和父母辈的。尚祯给他爹娘烧纸的时候,丁卯和丁彩、丁顺是给他们共同的爷爷奶奶烧的。丁卯给他爹娘烧纸的时候,丁彩和丁顺是在给他们的大爷、大娘烧纸。丁彩和丁顺给自己的娘烧纸的时候,丁卯是给自己的婶子烧纸。每个人在给别的长辈烧了一张纸后,都会把剩下的全部纸钱在自己父母的坟前烧完,也会把带来的供香头放在父母坟前摆上。丁彩冲着自己娘的坟头跪下说:“娘,你花钱咹,我给你捎唠钱来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丁顺也把纸钱点着了,用棍子挑着没烧着的纸钱说:“娘,花钱吧。”

    戊戌在给自己的娘烧纸的时候说:“娘,你花钱咹,我给你捎哩钱来嗹。咱家里正包饺子哩,等着你回来吃饺子咹。”说完坟前来了一个旋风围着坟转了一圈儿就走了。丁顺说:“姐,你别哭嗹。你看那个旋风。”丁彩看了一眼旋风,哭的更厉害了。

    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把带来的供香头拿出来边走边吃。丁彩把槽子糕拿出来说:“小涛,给你个槽子糕吃。”小涛接了就吃。庚德在回来的路上又故意和丁顺走在最后边说:“收,喃嫂这人咹,得寸进尺还过河拆桥。她就是仗着喃哥身体不好就觉着一个个滴都欠她滴,我可不听她这一套。个人过个人滴日子,你觉着我该给你上石家庄去驮货去啊,我可不这么觉着。你挣唠钱分给我一分啊?我给你种唠地,你打唠粮食分给我一斤啊?你说你吧收,你年纪这么大嗹,又是长辈,你凭嘛给她进货咹?我要是你啊,我不揍这个买卖唠我也不让你这么合算(阴谋算计)我。”丁顺说:“我这不都是看恁哥啊!”庚德说:“喃哥才不像她似滴掉着钱眼子里去嗹。”丁顺说:“你别说嗹,这要是让恁哥听见,他脸上多么难看咹。”庚德说:“听见听见去呗。一个媳妇儿都管不了,还真是个气管炎(妻管严)!我要是寻唠媳妇儿啊,我说总闷招就总闷招。”丁顺说:“行唠,好小子,看你滴吧。”

    尚祯、丁彩、丁顺和小涛到了家后,秀兰正坐在西屋炕沿儿上包饺子,欣荷在擀皮,欣梅在下房屋厨房烧火。丁彩说:“我还拿唠四啊梨来哩,”说着就从提包里摸出一个来递给小涛说:“洗洗再吃咹。”秀兰说:“小涛,先别吃嗹,咱这就要煮饺子吃哩。你吃唠梨就吃不了饺子嗹。”小涛还是接住了梨,秀兰就说:“我给你切开一半儿吧,你和恁姑一人吃一半儿。”说着就拿了梨和切菜刀去了堂屋。丁彩跟到堂屋说:“秀兰,这梨不能分着吃。分梨——分离哩,喃就这么一个小侄儿,喃可不想分离。”

    秀兰正在想着要不要切的时候,就听见新菊在隔壁戊戌家“啊!”一声尖叫。秀兰说:“新菊这是总闷嗹,挨打滴时候都没叫唤这么响过,不是和静昭打架嗹?”说着就往外跑。丁顺说:“我就说她不呆家里包饺子哩,挨唠揍也活该。”

    秀兰一个人跑到了西边戊戌家,戊戌刚上坟回来还没顾得上插大门,秀兰就又跑到戊戌家正房的的东屋里,只见戊戌家缩在炕上的角落里浑身发抖。戊戌看见秀兰来了就说:“弟妹你看恁嫂这是干他妈嘛嗹?刚才还包饺子哩,好卯样儿滴就缩着炕里头哆嗦开嗹。”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拉住了新菊的手,新菊的手还在抖着。邵杰和静昭也都立在炕下边死死地盯着戊戌家。邵杰突然说:“这是喃奶奶!”戊戌说:“你净他妈瞎说。恁奶奶死哩好几年嗹,还附唠身唠啊?”突然,戊戌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指着炕上的戊戌家说:“你快点说,你到底是谁,不说我就他妈揍死你!”

    戊戌家的灰白头发都乱了,盖住了大半个脸,剩下的一部分脸好像瞬间老了很多,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说:“小子,我是恁娘咹。不是你说让我家来吃饺子啊?”戊戌瞬间明白了真的是附身了。以前只听说过附身,还从来没见过,这次见了戊戌也怕了。于是戊戌再次要确定这个人的身份说:“你快点说,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变滴,不说实话我就拿火烧你!”戊戌家显然惊恐到了极点,不停地冲着戊戌作揖说:“小子,别烧我,我真是恁娘。是你说让我家来吃饺子,我才回来滴。”戊戌说:“弟妹,你赶紧去给我喊大壮婶子来吧,她遇见过这事儿。”

    秀兰拉了新菊的手就往外急走,走到了当街了,高悬的太阳和炎热的天气让秀兰清醒了许多,好像刚才做了一场梦一样。秀兰醒悟了过来就说:“去,赶紧去喊恁大壮奶奶去。”新菊一溜烟儿跑去了大壮家。

    秀兰站在当街等着大壮家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然后和新菊一人架住大壮家一条胳膊往戊戌家跑。丁顺走到门口看见三个人往戊戌家跑说:“恁这是闹腾嘛咹?还不家走包饺子去,敢等一会儿咱爹又闹腾咹!”看见秀兰神色不对,新菊也胆敢不理自己才感觉像是出事了,就跟着也往戊戌家跑。

    进了东屋,戊戌家仍是躲在角落哆嗦,丁顺突然觉得这个老太太好像戊戌的娘又活了一样。看着这架势,丁顺也吓了一跳。满头雪白头发的大壮家很镇定地说:“没事儿,这就是恁娘又家来一趟。你是上坟滴时候说嘛话哩办?”戊戌说:“我也没说嘛咹。我就说花钱嗹娘,家里包饺子哩,家来吃饺子吧。”大壮家说:“就是你这句话把恁娘叫哩来嗹。今儿刻七月十五哩,鬼门关都打开嗹,上坟滴时候不能瞎说。家里还有烧纸办?”戊戌说:“还有哩。”赶紧跑到下房屋拿了一沓过来。大壮家说:“不用那么多,就要三张!你赶紧呆锅台底下点着,塞着灶膛里,就说‘娘,我送着你走吧。家里没饺子,我和你闹玩儿哩。我给你送点钱花,你赶紧走吧。别再回来嗹,咹?’记着把烧纸塞着灶膛里头去,要不以后她还回来!”戊戌就手忙脚乱地捻出三张烧纸来,哆嗦着两只手划火柴,一下,两下,终于划着了,抓着三张烧纸一下子点着了说:“娘,我和你闹玩儿哩,家里没有饺子。我给你多送点儿钱花,你去接着花钱去吧。以后别回来嗹,咹?”

    眼看着三张烧纸在灶膛里烧完了,戊戌就进屋看戊戌家。戊戌家的头慢慢挺了起来,精气神也跟着恢复了说:“总闷咱家这么些个人咹?恁这是揍嘛嗹?大壮婶子你可是多少年没上喃家来过嗹。”戊戌看着戊戌家恢复了,也就放心了。大壮家说:“这回你就知道嗹,下回再上坟就别那么多话嗹。”戊戌说:“嗯,嗯,嗯,大壮婶子,你刚才说还回来,以后还回来啊?这可怪吓人滴!”戊戌家说:“谁回来咹?”戊戌没有回答戊戌家的话,只顾看着大壮家。

    大壮家说:“你塞着灶膛里头去,她就跟着烟钻唠炕洞顺着烟囱上哩天嗹,以后就回不来嗹。要是呆屋里烧了,以后说不准哪一天还回来。以前刻闹过这一出儿,要不我总闷知道咹!”戊戌放心了,就说:“大壮婶子,你呆这里吃点儿啊?”大壮家说:“不吃嗹,喃家里还煮着饺子哩。”说着就走了,戊戌就跟在后面送出了大门。

    戊戌家在炕上说:“大壮婶子你不坐一会儿啊?我不送你嗹,咹?”秀兰说:“你看你还挺精神(懂事,讲礼貌)!”戊戌家说:“总闷恁家这么些个人都呆喃家咹?有嘛事啊?”秀兰说:“没嘛事儿,你不知道刚才有嘛事儿啊?”戊戌家说:“喃不知道有嘛事儿,我还寻思着你来唠有事儿说哩。”秀兰说:“喃没事儿。”说着也就往外走了,戊戌回到当院遇到丁顺和秀兰往外走说:“丁顺兄弟、弟妹,恁不坐一会哩啊?”秀兰说:“喃也包着饺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