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丁顺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用自行车驮回来什么东西,而是骑着自行车跟着一辆拖拉机回来的,拖拉机车斗(车厢)上装满了一个个大包袱。拖拉机在当时还是个少见的东西,所以当它冒着黑烟嗒嗒嗒地开进小牛辛庄的时候自然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只是小孩爱凑热闹,大人们也都跟着到了丁顺家门口看热闹。

    妍妍拿着一块脆糖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喊了一声:“顺爷爷。”丁顺却没有理她,只是顾着让拖拉机倒倒倒,一直倒到了门口,然后大喊:“到嗹。”开拖拉机的人就熄了火,瞬间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了,随即听到了人们小声而不清晰的议论。得赢家和树荣家问:“你这是拉滴嘛咹?”丁顺说:“底子布。”得赢家说:“这个有嘛用咹?”丁顺还没来得及说话,开拖拉机的人说:“行嗹,赶紧卸唠吧,喃还得赶着家走哩。”丁顺就爬上拖拉机,抓起一个个大包往门口地上扔,秀兰和新菊就抬着一个大包往院子里搬,欣荷和欣梅也赶紧过来抓住一个大包就往院子里拉。丁顺在拖拉机上说:“别呆地上拉,弄滴脏滴没法儿要嗹。”欣荷和欣梅就两个人抬,抬着走不了两步就走不动了,又放下。新菊和秀兰过来了说:“放下吧,恁都靠边,我和咱娘抬。”妍妍掰开一块脆糖给了小涛说:“小涛收,给你脆糖吃。”小涛很开心地接着。妍妍说:“这里边有喃家滴一份儿,喃娘说。”小涛说:“是有,我也听见喃爸爸说嗹。”

    开拖拉机的人走了,一帮小孩子就跟着拖拉机跑了,当然等到拖拉机出了村,他们会知道回来的。大人们都凑到丁顺家的院子里,看着丁顺和秀兰把一个个大包摞到一大堆。得赢家说:“这底子布有嘛用咹?”倾国说:“恁拆开一个包让喃看看里边是嘛咹?”丁顺就解开一个大包的捆儿,原来里面装着的和外面的包是一样的布。新民说:“这个布这么难看,揍衣裳也揍不滴咹。”秀兰笑了说:“谁穿这个色滴衣裳咹?这个布适合揍门帘、揍褥子面儿。”壬贵笑着说:“这个多少钱进滴咹?卖多少钱咹?”丁顺笑着说:“这个买滴时候论斤买滴,卖滴时候按尺卖。”倾国说:“买滴时候多少钱一斤咹?卖多少钱一尺咹?”丁顺说:“你寻思着喃能说给你呗?”倾国说:“咱一个村里,你说给我吃嘛紧咹(没什么影响)?我又不抢你滴买卖。你说给我,我准不说给别人儿。”丁顺不理她就把包又捆上了。

    新民说:“你也是好(hào)打听!人家说给你还总闷卖咹?”倾国说:“你不说给喃,喃走哩。”倾国走到门口,看到三妮儿在当街招手就走过去。倾国说:“丁顺这人才小心眼儿哩,我问他多少钱进滴,他不说给我。”三妮儿说:“进滴嘛咹?”倾国说:“破门帘布。一个破门帘几十年换不了一回,谁买咹?”三妮儿说:“恁是不用换,恁家又没有这么些个男男女女滴,门帘不挂也没事儿咹。”倾国说:“恁可别笑话喃绝户!喃展堂年轻刻,恁可是巴结喃还巴结不上哩。”三妮儿说:“喃可没敢笑话恁绝户,喃可知道恁家以前刻那威风。再说嗹,恁不是还有外甥女儿哩啊。”

    倾国走了后,新民说:“还‘喃走哩,’你走走去呗,谁稀罕你呆这里嗹。”众人都散去后,新民说:“丁顺哥,你放心,我准不问你本钱。你这底子布打算卖多少钱咹?一尺赚多少钱咹?你要不批给我点儿?”丁顺说:“这个不倒卖,喃统共才进了这么一点儿,还得分给小槐家哩。”新民看不到希望了就也走了。丁顺和秀兰又找了塑料布盖上,防止下雨和鸡飞上去拉屎。

    天黑的时候,小桃来了。拿着一块脆糖给小涛,小涛不接了。秀兰说:“总闷不接着恁槐嫂咹?”小涛不说话。小桃说:“喃小兄弟儿和妍妍熟,要是妍妍给他他准接着。”话题一转,小桃又说:“收,你一共进哩多少咹?”丁顺说:“十三包。”小桃说:“一包多少钱咹?我给你本钱。”丁顺说:“咱这是自个一家子,我给你交个底儿。进滴是三块挂零一斤,我给你算三块。雇拖拉机滴钱我就不跟你要嗹。”小桃说:“还是喃收,比喃爹还强哩。”

    丁顺说:“收和爹能比着玩儿啊?”小桃说:“反正喃爹也给我找不着这么个道儿。收,你指着(计划)卖多少钱一斤咹?”丁顺说:“这布不匀实,有坏滴地方、还有接茬儿,不能论斤卖。要是揍门帘,你说上边要是有个窟窿多难看咹,这个就得论尺卖。卖出去滴都是好滴。我指着卖六毛钱一尺。你觉着行唠办?”小桃说:“我看着行唠,先弄着一包卖卖再说咹。总闷也比我卖脆糖好,脆糖挣不了一口醋钱。”

    小桃说:“收,这一包这么大,我也弄不了走咹,你给我抬着推车子上,我推着家走咹。”秀兰和丁顺抬了一包放到推车子上,小桃说:“收,这一包多少斤咹?”丁顺说:“一般就是六十斤。”小桃说:“那一包就是一百八十块钱呗。”丁顺说:“对唠。”尚祯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台上说:“都是自个儿一家子,你还要一百八啊,要个一百五就行嗹,又赔不了。”小桃说:“你看喃二爷爷,你可比喃那亲爷爷还亲哩。”尚祯说:“又瞎说哩,你赶紧推着走吧。”小桃推起推车子就走了,出了门口喊:“收,明天我给你把推车子送回来咹。”

    秀兰在门底下跟丁顺说:“少要了又少要,还是没给钱。”丁顺说:“你等着她卖出本钱来咹,她日子难,你还不知道啊?”秀兰说:“我是知道她日子难,难也有一百五咹。”丁顺说:“她不给你,你还好意思找着她要啊?”秀兰说:“是不好意思要啊。本来她都指着(马上要)掏钱哩,恁爹一句话,她就赶紧推着走嗹。”丁顺说:“喃爹准是寻思着她给哩呗。放心吧,她卖完唠这一包要是还不给钱,我就去找她要去。”秀兰说:“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你说她赚唠钱能以不给钱啊?咱赚多少就让她赚多少还不行啊。这一包一百五,后边她要是还要,可不能再一百五嗹,咱不能折腾半天钱都让她赚唠咹。”丁顺说:“这个还用你说啊。”秀兰说:“还有,你给唠他这么多好处,小德也要结婚嗹,他看见你对他哥这么好,他不眼热(眼红、妒忌)啊?”丁顺说:“你放心吧,小德不是揍买卖滴料儿。”秀兰说:“我说滴不光是揍买卖。以后小德也找你要好处,咱日子还过办?”丁顺说:“你说滴(不同意对方说的话)!小德有这么不懂事儿啊?他大哥是嘛情况咹,日子多难咹?”

    从此丁顺每天都整理出来几十块门帘布用自行车驮着走村串巷地叫卖。卖的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二三十条;卖的不好的时候,一天就卖一两条。逢初五、初十、十五的桑村集,丁顺就和秀兰两个人驮着一百来条赶集卖。卖的好的时候一集能卖七八十条,丁顺就和秀兰在集上买一斤馃子再买两碗老豆腐(豆腐脑)喝;卖的不好的时候只能卖出去二三十条,两个人就饿着下午回家才吃饭。

    过了一集,小桃来了,带了一百五十块钱说:“收,这是上回那一包该(欠)你滴钱。”丁顺接了,小桃接着说:“我可没承想这破底子布这么好卖。卖哩一集五天,赚唠这么些个钱。一天弄好唠快赚三、四十块钱嗹,可比那工人好多嗹。你还能分给我一半儿办?”丁顺说:“一开始刻就说好嗹,分给你一包。进价一百八,按一百五给你还不行啊?”小桃说:“收,我不按一百五,我给你一百八,你再分给我几包行办?”丁顺想了一下说:“再给你两包吧。多唠就没有嗹。”小桃说:“收,你给我装着牛车上,我拉了走再给你送回牛车来。”丁顺就帮着小桃抬到了车上两包,小桃拉着走了。

    小桃走后,秀兰说:“咱家里这个得赶紧卖,要不她卖完唠又来要来嗹。咱折腾半天钱先分给她一半。她亲兄弟还不管哩。”丁顺说:“是。我以后得多驮点儿出去卖。有时候卖好唠还不够卖滴哩。”说着就打开一包开始整理了。秀兰说:“你今儿刻别弄忒多唠,明天就七月十五哩,恁姐她得来上坟咹。你最多就卖头晌火(上午,中午前)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丁顺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中午前就回来了。

    丁顺一回来看见秀兰在择茴香就问:“咱姐来哩办?”秀兰说:“来嗹,和咱爹摆话儿哩。”丁彩从东屋掀开门帘走到堂屋说:“总闷样咹,好卖办?”丁顺说:“行唠,比种地强。”丁彩说:“那就挺好。”丁顺说:“喃姐夫呆家哩办?”丁彩说:“走嗹,又上着石家庄嗹。”丁顺说:“新良哩?总闷没来哩?”丁彩说:“新良也上着石家庄嗹。人家这暂说恁姐夫要是提前退休,就让新良顶班。”丁顺说:“这是个挺好滴事儿咹,这下子新良也成哩工人嗹。”丁彩就笑了。

    正说着,小桃来了,说:“姑你来哩啊?我寻思着你今儿刻就得来。”丁彩说:“来吧,先坐下。总闷嗹,有事儿等着给我说啊?”小桃说:“姑,我给你拿哩点儿脆糖吃。”丁彩说:“我一个大人嗹,吃脆糖干嘛咹?给小涛吃吧。小涛来接着。”小涛在院子里玩儿,不进堂屋。秀兰说:“小涛过来,接着恁姑。”丁彩说:“总闷有吃滴还不过来咹?”秀兰说:“这孩子胆儿小,生人多唠不敢进屋。”丁彩说:“过来,我是恁亲姑,别怕我。”小涛过来接了脆糖,丁顺说:“喊哩姑哩办就吃?”小涛小声说:“姑。”丁彩说:“哎呀,你看安稳滴跟小闺女儿一样。”秀兰说:“甭看这时候胆小,和他姐打架滴时候胆儿就大嗹。”一句话小涛脸就红了,接了脆糖就出去门洞子底下玩去了。

    小桃说:“姑,买这底子布一开始刻说是分给我一半滴。进唠来以后哩,喃收就给哩我一包。后来我看着挺好卖,喃收又给哩我两包。我指着(想)问问还有不。”丁彩说:“这个得问恁姑父,咱又没呆石家庄呆着,不知道那里嘛样儿。”小桃说:“那个姑你给我问问喃姑父,看看还有不,我也进一拖拉机算嗹。”丁彩说:“嗯,赶恁姑父再家来滴时候我问问。”小桃说:“喃收进哩一拖拉机才分给我三包,这个哪里够卖咹。”

    丁顺说:“小槐家,你这是总闷说话咹?一开始说分给你一半是说我和恁姑父还有小德骑着车子去驮滴情况下,小德不给你驮咹。我为唠这个还让恁俩摆摆总闷分这个钱,恁俩哩?白让我生唠一肚子气。我雇拖拉机一进唠来咱就说好嗹,给你一包。后来你看着好卖又来要,就又分给你两包,你还指着喃进来滴都给唠你啊?喃撇家舍业滴雇拖拉机折腾,都是为唠给你过日子啊?要是不好卖,楞(非得)给你一半你要办?”小桃说:“你才给我这两包我拆开一看,里边竟接线头子,不好卖,赚不了嘛钱。你是把好滴都留下,给我那没人要滴办?”秀兰说:“小桃你说这话坏良心办?恁收是那人啊?你不信你拆开一个看看?”丁顺说:“我那一进刻,人家就说这个不匀实,有好滴有坏滴。没拆开滴那几啊(个)包我一直都没动过。你不信你看咹?”尚祯从东屋里出来说:“值当滴为唠这个招了把呼(大喊大叫)滴啊?分给她一半儿不就完哩啊?”

    小桃说:“二爷爷,我不用要一半儿。我就是看看这里边是都是坏滴不。”说着就找了把剪子剪开了捆口。丁顺说:“你这么剪开喃还总闷装上咹?这个要是刮风下雨还能要啊?”小桃不说话,只是一块一块地翻看里面的布是不是好的。庚槐来了走到当院里说:“你还不家走揍饭去,你也不给恁娘上坟去哩啊?”

    小桃不说话,只是一块一块地翻看里面的布。庚槐看见丁彩叫了声姑,看见尚祯叫了二爷爷。丁彩说:“小槐呆这里吃唠啊?”庚槐说:“腆着嘛脸呆这里吃咹?”又冲着小桃喊:“你挣钱挣疯哩啊?还不去给恁娘上坟去啊?”小桃说:“你叫唤嘛咹?种地种地你不行,揍买卖揍买卖你不行,你就会瞎叫唤。要不是我这么往家里挣钱,早就饿死你嗹。”庚槐说:“这暂都是种自个儿滴地嗹,哪里还有饿死人滴咹?”看着小桃扯着一块好布就剪下来放一边,坏布就放着不动,庚槐说:“我是说不了你嗹,我不管嗹!”

    庚槐气呼呼地走了后,丁卯来了。丁彩说:“卯哥你来哩啊,你吃饭哩办?”丁卯说:“恁嫂正揍着哩。赶一会儿你上咱东院里吃啊?”丁彩说:“不麻烦嗹,呆这里吃吧。”丁卯就说:“小槐家,你这是干嘛咹?”小桃不说话,只是剪开好布与坏布分开放着。丁卯说:“小彩,你看看石家庄还有不,再进点儿,你看她这么跟疯唠一样!”丁彩说:“嗯,我回去唠就问问。”丁卯说:“小槐家,你拿唠这几块好布走吧,恁收不和你一样(不一般见识)就行嗹。”小桃低着头,抱着一抱好的就走了。丁卯说:“收,小顺,咱这就上坟去啊?”丁顺说:“走吧。”说着就冲着西边夹道喊:“戊戌哥,这暂上坟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