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梓柏在门台上看见我跑进来说:“坏嗹,小牛总闷跑回来嗹,谁知道丁顺知道办?”梓松从堂屋走出来说:“先把大门关唠,别让它跑唠。”梓柏走到大门底下就看见了丁顺,笑了。丁顺说:“甭关嗹,我领着它回来滴。它懂事嗹,不会跑。”梓柏说:“恁吃哩办?”丁顺说:“这么早哪里吃唠咹,喃揍饭晚,向来没吃过这么早。”梓柏迎着丁顺走到院子里说:“呆这里吃点儿啊?”丁顺说:“不吃。我给把牛钱拿哩来嗹。你点点,六百。”

    梓松说:“哇,总闷给这么多咹?一个小牛儿哪里值这么多钱咹?”梓柏接过来说:“六百是以前刻说着玩滴。那时候没寻思着你要买,和你闹玩儿哩。”丁顺说:“我是看中唠这小牛儿嗹,我可没闹着玩。你先点点。”梓柏拿着钱数了一遍,说:“哥,咱能要这么多钱啊?呆一块关系都挺不错滴。”梓松接过钱来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抽出来五张说:“这小牛儿基本上喃都没总闷管过,找给你五十,行唠办?”丁顺说:“这个还有个不行啊,你滴牛,卖多少钱你说唠算。”梓柏说:“哥,这五百五也忒贵咹?咱村里还没有一个小牛儿卖出过这价钱来哩。”梓松说:“这是说好了滴事儿,哪里改着玩咹?”梓柏说:“咱不能要这么多,村里人们得说咱掉着钱眼子里嗹,眼里光钱嗹。”

    文健和文康听见大爷和爹吵吵起来就都走到院子里看,梓松说:“我这过日子不都是给你过滴啊?我又没有小子。”说到这里看了文健和文康一眼。梓柏说:“恁俩出来干嘛咹?去上屋里去!”文健和文康就都回屋里去了。梓柏小声说:“哥,你别说这话。咱不是说好哩啊,文健过继给你,你要是有事儿(指死去),就是文健给你打幡。”

    梓松眼泪出来了强行忍住,先走到门底下把大门插上了,回来搬了俩床子放在牛棚门口,一个给了丁顺,一个自己坐,梓柏也随手拿了个床子坐。三个人都看着我和母亲,梓松说:“丁顺,坐下吧,咱坐下摆摆。”丁顺说:“我没寻思着为唠这个牛钱让恁兄弟俩意见不合唠。”梓松说:“要是论起辈分儿来我还得把你叫收哩,咱可从来没叫过。”丁顺说:“不叫就不叫呗,这个也没人挑理(挑毛病,被人说不懂事)。”梓松看了眼梓柏说:“我可没寻思着能和你同事儿(交往),我寻思着这辈子这仇疙瘩都解不开哩。”梓柏说:“哥,咱和他能有嘛仇咹?”梓松说:“喃兄弟小,有些个事儿他没经着,我也没跟他说。喃爹是总闷死滴,我可知道。他是让恁一伙儿给斗死滴,脑瓜冲下吊着挨打。你那时候是民兵连长,你别不承认这事儿。”梓柏说:“哥,那是形势。你别寻思着你没跟我说,我就嘛也不知道。他是民兵连长不假,可是打人这事儿都不是他一个人干滴咹,都是林原、老苶子和保君干滴。他们家里人多多咹。你像丁顺这么兄弟一个,他说话谁听咹?”

    丁顺说:“说实话咹,我可不是推卸责任,知道恁家主席像折唠一个胳膊(pai)滴绝对是和恁关系不错滴;定恁家地主成分也不是我定滴。是谁,我就不说嗹,你今儿刻和我打架动起手来,我也不能说。事儿都过去这么些个年嗹,我只能跟你说,都是和恁关系好、和恁知根知底滴人才定唠哩。我给你打个比方,当年有一个人定成分,是谁我就不跟你说嗹,开秘密会议滴时候,他滴一个当家子说‘他家三五年前日子还行哩,三八年后日子越过越穷嗹,把地都卖嗹。想定他地主咱就得从三五年开始算,不能从三八年开始算。’你说我四五年才出生,这三几年滴事儿我总闷知道咹?”

    梓松说:“你说滴这个我倒是没听说过。”梓柏说:“哥,你别计较这个嗹。你要是计较这个,你得找那打人最积极滴那个。”梓松说:“你说咱爹养唠咱这俩小子有嘛用咹?”梓柏说:“哥,你还看不开啊?你看人家壬贵,这暂村里还有谁家有人家人多咹?人家有人有势滴,都没说给他爹报仇。人家还入唠党,弄唠个支书当。这都是形势,一阵风刮过去就完嗹。你不信你这暂上当街喊‘毛主席万岁!’人家还得说你疯哩哩。”

    梓松说:“喃家不容易不挨整、受气嗹,我刚当队长当唠一个月,恁卯哥就和我打架。都给我气受,我这队长就没当下去。”丁顺说:“你和喃卯哥打架这事儿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没呆家。”梓柏说:“他卯哥又不是他,是个叔伯哥。那个时候,你想想刚不挨整唠马上就当队长,村里谁不想看咱笑话咹?咱就不该抢着去当这个队长去。”梓松说:“咱这等于一个鹰,刚炸(张)开翅,还没煽呼(煽动翅膀)哩,就让人家把翅儿给撅折嗹。”梓柏说:“你看人家子墨和壬贵俩人炸翅哩啊?个人过好个人滴日子就行嗹,咱不欺负别人办(吧),别人也不能欺负咱。”

    依偎够了,母亲说:“你还吃口奶办?”我把头转过去看了看母亲的奶,用嘴唇拱了拱,闭上眼睛回忆了那温馨甜美。只听梓松在背后说:“你看这小牛儿,都这么大嗹还指着(想要)吃奶哩,犄角都快一寸长嗹。”三个人都笑了,我羞红了脸。母亲说:“你不吃奶以后你就不是小牛嗹,到了丁顺家好好干活。”我静静地听着,母亲又说:“其实我也没有奶嗹,以后估计也没有嗹,你也不会再有弟弟妹妹嗹。”母亲说着眼泪就淌下来了,我去舔母亲的嘴和脸,把眼泪都舔进嘴里。母亲说:“上次你问我的问题,我到现在也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孩子,真对不起!”我说:“娘,是什么问题?”母亲说:“就是关于恁爹的事。”我说:“娘,我都不想这个问题嗹。”

    母亲说:“孩子,从你上次发脾气跑了以后,我想了很多。因为恁哥恁姐从来没问过这样的问题,我也从来没想过。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牛应该是和他爹是一样的,不是跟他大爷一样,所以说人类的话也不是都正确的,也不是都可信的,包括丁顺的话。”我说:“娘,你越说我越糊涂嗹。”母亲说:“你想想,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哪里来的大爷咹?我们又不像人一样还会避孕,所以牛都是像爹的,跟大爷没有关系。”我说:“娘,这些我都不在意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母亲说:“恁爹就在桑村兽医站,他很高大,他的毛是红色的。”

    丁顺说:“行嗹,不耽误恁吃饭嗹,我回去哩。小花儿,你跟我走啊?”我又拱了拱母亲的脖子,转身离开牛棚。母亲在背后说:“孩子,你是惊蛰出生的。这是为娘的记得清清楚楚的。惊蛰后面紧跟着就是龙抬头,所以你一定不是一头寻常的牛,我相信你一定会是非常出色的。”

    丁顺出发前浇了河南边靠河的玉米地,是梓松和梓柏给浇的。梓松家买了柴油机和水泵,天旱的时候就卖班抽河水给别人浇地。纯粹的农民就是种地的,但是单纯靠种地是过不好日子的,最多做到吃喝不愁。想手头有点儿零花钱,就得想办法倒腾个副业。丁顺也正是想着要过好日子,才去倒腾底子布的。丁顺走之前交代了秀兰要照顾好爹的吃喝,别惹着老人儿生气;又交代给新菊说呆家里听恁娘的话,给恁娘干活别偷懒。

    秀兰每天去地里都领着小涛,小涛就牵着我和老白。新菊放了学回来早的时候就去地里干活。

    这天晚上吃完饭了,秀兰说:“咱今儿刻上房顶上睡觉去。”小涛说:“娘,为嘛今儿刻上房顶上睡觉去咹?”秀兰说:“今儿刻七月七哩,天上的牛郎会织女哩。”小涛说:“牛郎会织女是嘛意思咹?咱又看不见。”新菊说:“牛郎会织女是个故事哩。你想听赶一会儿上了房顶我给你摆。”小涛就催着上房顶。秀兰说:“也得等着恁姐刷唠锅咹。”小涛说:“咱呆房顶上等着她不就行哩啊。”秀兰搬着凉席拿着枕头上了房顶,又下来一趟拿了被子上了房顶。新菊拿了尚祯的碗筷放到锅台上就收拾其他烂七八糟的;欣荷擦桌子的时候黄狗赶紧捡掉在地上的碎渣吃;欣荷刷碗;欣梅刷了锅后把泔水倒泔水桶里提出去喂猪;小涛站在房顶上找枣树上变红的枣。

    等欣梅喂完猪回来,新菊、欣荷、欣梅也都上了房顶。秀兰先躺下,小涛跟着躺在秀兰右边,欣梅躺在秀兰左边,小涛再右边是新菊、欣荷。小涛说:“大姐,你讲牛郎织女吧。”新菊就说:“牛郎姓牛,跟咱一个姓儿。他那村儿不叫小牛辛庄,叫牛家庄,反正也都是姓牛滴。”小涛说:“嘛是郎咹?”新菊说:“男的就是郎,儿就是郎,简称儿郎。你就是一个小儿郎。”秀兰和欣梅都笑了。小涛说:“我是人,才不是狼哩。三尖子你笑嘛咹?”新菊说:“你别说恁三姐,郎真是这个意思。”小涛就说:“娘,狼真是人啊?”秀兰说:“喃又没上过学儿,不知道是嘛意思。”欣荷说:“郎才女貌,郎和女的对着,所以你就知道郎就是男滴嗹。”

    小涛又问:“织女姓织啊?”新菊说:“织女是神仙,没有姓。织是织布,我以前教你滴‘木兰当户织’木兰也是织布的。”小涛说:“木兰姓花。总闷这么多人都会织布咹?这暂没看见织布滴,总闷还有这么多卖布滴哩?”秀兰说:“赶恁爸爸回来唠,你问问他布是总闷织滴,他这回就上着织布厂里去嗹。”新菊说:“娘,喃要是不上学唠,喃找个嘛事干咹?”秀兰说:“你不是才上初二啊,这暂就想着不上学哩啊?”新菊说:“这就要上初三嗹,赶初中毕唠业,你还让上啊?”秀兰说:“到时候问问恁姑父,看他给找着个活唠不。”

    小涛说:“故事还没讲哩,先讲故事吧。”新菊说:“你先别那么多问题嗹,要不讲不完你就困嗹。”小涛点头答应了。新菊就接着说:“牛郎和他哥还有他嫂就伴儿过日子,可是他哥和他嫂对待他不好,后来干脆不想管他嗹,就和他分家嗹。分给他一个老牛和一辆破车,牛郎就套着牛车到处转悠,转到一个地方觉着不错就停下来嗹,后来就住下来嗹。他自个盖唠个草屋住。有一天老牛跟他说话嗹——”小涛说:“咱家小花儿会说话办?”

    我在院子里地上卧着叫了一声“哞儿,”小涛站起来说:“小花儿说话哩!”新菊说:“它那是想它娘嗹。躺下,接着讲故事咹。”小涛又躺下了,新菊接着说:“有一天老牛就跟他说‘你明天上西边那湖里去看看去,明天有一伙儿仙女儿下来洗澡,你偷了那件红色滴衣裳,穿红衣裳的那仙女儿就会嫁给你。’第二天牛郎就去唠西边湖里,真就有七啊仙女儿在里边洗澡哩。牛郎就偷偷拿唠一件红色滴衣裳——”欣荷在背后说:“总闷我觉着这牛郎是耍流氓咹?”小涛说:“嘛是耍流氓咹?”新菊说:“小孩子别问这么多。人家故事就是这么讲滴。我说话的时候恁别光打岔,要不得说着嘛时候才说完咹?”欣荷和小涛就都不说话了。

    新菊继续说:“牛郎偷了织女滴一件衣裳,后来织女就嫁给他嗹。俩人生唠一个闺女、一个小子。有一天王母娘娘知道嗹,挺生气,就派唠天兵天将把织女给抓走嗹。牛郎就穿上牛皮——看,恁光打岔,我都不知道总闷讲嗹。老牛提前说给牛郎说‘赶我死唠,你把我这皮剥下来留着,有一天你用滴着。’织女让天兵天将带唠走,牛郎一看着唠急嗹,想起来老牛说滴话,就把俩孩子放着俩水筲里,用扁担挑着俩水筲,外边又裹上牛皮就飞起来嗹。牛郎飞滴快,眼看着就追上织女嗹,王母娘娘一生气,拿着簪子划了一下,就划出一个天河来,一下子就把牛郎隔开嗹,牛郎飞不过天河去。你看见天上这一道白哩办?这就是天河。你看这边有仨星星摆成一条线儿,当间那个亮,两头那俩没这么亮,当间这个就是牛郎,两头是俩小孩儿。你再看天河这边,仨星星斜对面有一个亮星星,那个就是织女。

    “牛郎和织女隔开以后,王母娘娘发善心,让他俩一年见一回面儿。燕子给他们搭桥,就呆今儿刻,七月七。你今儿刻见过燕子办?”小涛摇了摇头,新菊说:“这就对嗹,燕子们都上天上给他俩搭桥去嗹。人家说你仔细听还能听见他俩说话哩。”小涛说:“喃嘛也听不见。”指着一颗流星说:“大姐,捏(那个)是嘛咹,跑滴那么快?”秀兰说:“那是贼星。”新菊说:“娘,那是流星,不是贼星。”秀兰说:“喃从小恁姥娘就跟喃说那是贼星,准是偷唠东西嗹,要不跑那么快啊!”秀兰和新菊都笑了。

    小涛说:“还有故事办?这个故事听着没意思。”新菊说:“喃上哩这么些个年学儿,就学哩这么一个故事。”小涛就说:“娘,你有故事办?”秀兰说:“喃都没上过学,哪里有故事咹?哎,想起来一个。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小涛说:“娘,你讲重复嗹,老和尚讲哩嘛故事咹?”新菊说:“不对,应该这么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锅,锅里有个盆儿,盆儿里有个勺儿,勺儿里有个豆儿,我吃嗹,你馋嗹,我滴故事讲完嗹。’”欣荷偷着小声笑了一下,发现大家都没笑就不笑了。原来欣梅和小涛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