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快到中午了,庚槐说:“收、婶子,我先家走嗹。”丁顺说:“你先走吧。等一会儿我去跟恁爹说去。”庚槐走了后,丁顺又耧了两个垄就放下耠子说:“差不多快晌火嗹,恁也该揍饭去嗹。我先上咱卯哥那里去,有挣钱滴道儿还有不走滴啊?”丁顺骑着车子走了,欣荷和欣梅也跟着回家做饭走了,秀兰和新菊继续在地里种胡萝卜,小涛用脚埋沟,我和老白吃饱了都卧在树下阴凉里喘气,看着人们扛着农具往家走。树上的知了叫的难听的要命,黄鼬拉鸡还带声调的,知了的这叫声只有一个音,还是个破锣嗓子,吵的牛昏昏欲睡。

    “下雨了。”我突然一激灵。老白说:“这么大热的天哪里会下雨咹?”我说:“明明有雨点落我脸上。”老白笑了说:“那是知了的尿。哈哈——”她突然停住了笑甩了甩头,我看到一只知了飞走了。这次该我笑了。

    秀兰跟小涛说:“你先牵着小牛儿和羊走吧,等会儿还得饮饮它们。”我和老白就先跟着小涛去大清里喝水了。等我们和秀兰、新菊回到家的时候,丁顺已经回家了。丁顺在大门底下凉快着,秀兰笑着说:“你没呆恁卯哥家吃唠饭啊?”丁顺说:“还吃饭,快气饱嗹是真滴。”秀兰说:“总闷嗹?”丁顺说:“我说让小德给他哥驮点儿底子布回来,他说他要是驮了他嫂卖唠钱得分给他一半儿。”

    秀兰说:“骑着车子上石家庄打个来回,回来滴时候还驮着东西是挺累滴慌滴,不能白干。”丁顺说:“你猜小桃总闷说咹?她说‘我卖东西儿这么风吹日晒的,分给你一半儿,凭嘛咹?’你说这是亲兄弟俩说话滴样子办?”秀兰说:“咱卯哥总闷说咹?”丁顺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咱卯哥能说嘛咹!”秀兰说:“咱卯哥还没着急哩,你还值滴为这个生气唠啊?皇上不急太监急。”丁顺说:“我生气是这俩行(háng)子(东西、玩意儿,轻微蔑称,也可戏谑)一点儿亲兄弟滴来头儿(样子,指哪怕装个样子)都没有,还不如那外人哩。”

    丁顺正说着,尚祯从屋里出来到了门底下说:“你这么招了把呼(大喊大叫)滴,有嘛大事儿咹?”丁顺声音小了说:“我是看见小德和小桃这俩人生气。吵着你睡觉哩啊,爹?”尚祯说:“这么热哪里睡着唠咹?你就别管他俩嗹,赶你驮回来分给小槐一点儿就行嗹,让他给你个本儿钱。”丁顺就说:“也行,就这么招吧。爹,赶冬天我指着(计划)翻盖这北房哩,这老房忒矬,热滴闷滴慌。”尚祯说:“你有钱盖就盖呗,不用跟我说。”说完就走回北屋了。

    丁顺小声说:“你看这不总闷又惹着他生气嗹。”秀兰说:“嫌你有钱呗,有钱你不给恁姐花?恁姐那房也该翻盖嗹,你应该先给恁姐翻盖唠再翻盖自个儿滴。”丁顺说:“你这不是净胡说啊?帮忙有这么帮滴啊?日子都是靠自个儿过来滴。”秀兰说:“要不这批底子布你挣了钱,都给了恁姐,恁爹就欢喜嗹。”丁顺说:“不跟你捣儿话(小孩子斗嘴)嗹。饭熟哩办?”欣梅跑过来说:“熟嗹。呆门底下吃啊?”丁顺说:“嗯,门底下还凉快点。去问问恁爷爷呆门底下吃不。”

    丁顺把门底下的牛车拉到了院子里,新菊搬了饭桌摆到门底下,欣荷端了一箅子干粮放下就去捞咸蒜去了,新菊抱了一摞碗放到锅台上舀绿豆汤,先舀了一个大碗,欣梅端着上了北屋,剩下的欣荷和欣梅一碗碗端到了门底下。丁顺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说:“这卷子能砸死人唠。”秀兰说:“这都是风吹滴。这个有嘛法儿咹?也不能见顿(每顿饭)蒸干粮咹。”丁顺说:“嘛时候要是能一顿顿滴买着吃就行嗹,买滴都是软和滴。”秀兰说:“你行嗹!恁爹和恁儿一老一小还没说咬不动哩。”小涛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费劲,就把馒头在绿豆汤里蘸了蘸吃了起来。秀兰说:“小涛从小吃饭就爱蘸着吃,有粥泡粥,没粥泡水,水也没有唠看见泔水桶也得进去蘸蘸吃。”一家人都笑了。小涛不说话继续吃。

    秀兰又说:“从今年,以后再吃麦子面就不发愁嗹,总闷吃也不怕吃不饱嗹。”丁顺说:“要是弄个菜吃就更好嗹。”秀兰说:“有菜吃。今儿过晌火揍西瓜酱吃。西瓜也都快捯秧嗹,也不甜嗹,一个月就能吃上西瓜酱嗹。”

    下午秀兰做西瓜酱的时候,一家人都睡着了,只有小涛睡不着看着秀兰做西瓜酱。小涛捡起一块西瓜就吃,咬了一口没有甜味,说:“娘,以后都吃不着西瓜和脆瓜哩啊?”秀兰说:“赶过年春天种了,过年夏天就能吃嗹。”小涛说:“今年就吃不着哩啊?”秀兰说:“嗯。你要是想吃,还有个脆瓜种哩。”说着就从堂屋厨顶角落里拿出来一个又大又白的脆瓜来。小涛高兴的快要笑出声来了,秀兰说:“你小点儿声儿,要是把恁三姐吵醒唠,就轮不着你吃嗹。”说着用刀把脆瓜竖着劈开两半,把瓜瓤抠到一个碗里。

    小涛拿起一半咬了一口说:“娘,总闷这么甜咹?”秀兰说:“这是瓜祖宗,都熟透嗹,准甜呗。你喝口碗里滴汤。”小涛端起碗就喝,秀兰说:“别把瓜籽也喝下去,瓜籽得留着揍种子哩。”小涛就并了牙挡着瓜籽往嘴里吸,说:“总闷这个这么甜咹,比西瓜还好吃哩,比甜瓜还甜哩。”秀兰说:“你摘滴甜瓜没有一个是熟滴,能甜啊?赶过年咱不种甜瓜和西瓜嗹,刚一熟唠就有人偷走嗹,一个甜滴也吃不着。”

    小涛正吃着的时候,小桃拉开堂屋门进来了说:“婶子,喃收哩?”秀兰说:“恁收呆屋里睡觉哩。”小桃说:“小涛,你看我给你拿哩嘛来嗹?”说着把一块脆糖放在小涛手里,小涛不敢接。秀兰说:“接着恁槐嫂,赶紧叫槐嫂咹。”小涛拿着脆糖小声地说:“槐嫂。”小桃说:“你咬一口看看甜不。”小涛咬了一口说:“甜。”小桃说:“甜狗腚(暗中在精神上沾了便宜,说对方的嘴是狗腚。此说法一般都是大人对小孩说的)咹。”就先笑了。秀兰也跟着笑了一下说:“这大晌火滴,你不睡觉有事儿啊?”

    小桃说:“刚才喃收不是说有底子布啊,恁侄子这体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恁驮唠来能不照顾着恁这侄子点儿啊?喃这日子过滴多么难咹?恁这侄子搬不能搬、抗不能抗滴,干活干活不行,揍买卖揍买卖不行。”秀兰说:“你别一上来就把喃侄子褒贬(此处单指贬)滴一文不值唠,那结婚刻也是打发唠恁爹娘和你都愿意滴。他是个嘛样儿滴人你结婚以前刻都看见嗹,这又不是旧社会刻(的时候),结婚前不见面儿。”小桃说:“当着喃小兄弟儿滴面儿,我不该说这个。那时候就是相中哩他是个当兵滴嗹,还上过前线打过越南,不是个老农民。不是想着光荣啊,谁知道光荣也不顶饭吃咹。你说都是当兵,总闷喃姑父就呆石家庄找着个事儿干唠哩?恁侄子这个最后嘛也没落下,就落下个党员和一身病,连地里滴力气活儿都干不了!”秀兰说:“落下个党员还不行啊?村里才有几啊党员咹?”小桃说:“党员有嘛用咹?一年还得交两块钱党费。”秀兰说:“党员总闷没用咹?村里有个嘛大事儿不是得让党员拿主意咹!”

    丁顺从屋里撩开门帘说:“恁这是摆话嘛嗹?”小桃说:“收,你醒哩啊?我这不是和喃婶子商量商量底子布那事儿啊。”丁顺说:“甭商量嗹,我驮回来给你一点儿,到时候你给我本钱就行嗹。”小桃说:“你看喃收,说话多么利索咹,还跟当干部刻一样。”尚祯在东屋隔着门帘说:“恁摆话够哩办?摆话够嗹就让别人清净一会儿。”小桃说:“二爷爷、收,恁接着睡觉吧,我先走嗹。”

    丁顺躺了一会儿,热的睡不着,干脆起来了坐在堂屋床子上说:“要不赶黑我把牛钱给唠梓松吧。我这要出门嗹,家里钱多唠也不放心。存着信用社里吧,也存不了几天,取又难取。”秀兰说:“嗯,过晌火把白菜种上,你就去吧。”丁顺说:“白菜我又不会种,我去耪地去吧。”秀兰说:“你不会种,你可会挑水咹。”丁顺说:“让新菊给你挑水吧。”秀兰说:“孩子们礼拜天都没写过作业,光干活嗹。”丁顺说:“写那么多作业有嘛用咹?她要是敢不给你挑水,你说给我,看我揍她不?”秀兰说:“行嗹,都知道你那威风嗹。”新菊掀开门帘说:“娘,我没作业。我给你挑水去。”于是留下欣荷和欣梅在家里写作业。

    下午秀兰耪出一个畦来,新菊去大清里挑了两挑子水,浇了一遍。秀兰把白菜籽撒匀了,又盖了层浮土。回家用麸子拌了毒药搅和着,看到我凑过来就说:“小花儿,你可别吃咹,这个有毒,这是毒蝲蛄滴。”我就抬头看着秀兰。秀兰又用我的旧洗脸盆倒了一盆水,撒了两把麸子在水面漂着,我就低下头喝干净了。秀兰回到地里,把拌了毒药的麸子围着畦边撒了一层,白菜就算种完了。

    秀兰回到家的时候,丁顺扛着锄头回来了。丁顺爬到炕里头,一层层掀开炕单、大褥子、炕席拿出一沓钱来数了一遍,换另一头又数了一遍,放心了就揣到裤兜里。走到院子里说:“小花儿,我这就要正式把你买下来嗹,你不回去看看恁娘去啊?嫁出去滴闺女,泼出去滴水,以后那里就不是你滴家嗹,再回去就是回娘家嗹。”我乖乖地跟在丁顺后头往外走,丁顺怕我踩到缰绳,就把缰绳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路上遇到壬贵和得赢,得赢说:“哎,总闷这小牛儿不用牵着咹?”丁顺就得意地笑了,我也走的更加得意了,昂首挺胸地。书宸上地里去路过也看见了,说:“丁顺,你行唠咹,这小牛儿总闷这么听说(听话、懂事)咹?”丁顺说:“这小牛通人性。”福寿路过,丁顺看着他走过去了没说话,福寿也没说话。书宸在我们背后说:“福寿,你小子真这么聋啊?”福寿说:“咹,书宸收你说嘛?”书宸说:“你没看见小牛跟着丁顺啊?缰绳都不用牵着!”福寿说:“听不清你说嘛,我上地里去。”书宸说:“眼看着恁爹和恁收过去嗹,你也不知道唸声儿说句话!”说完就自己先笑了。福寿看到书宸笑了,也就跟着笑了。书宸这指牛为人的啊Q精神只能自娱自乐罢了,真要是让福寿听到了,估计他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虽然说起来他还算是没出五服的叔伯收。

    壬贵笑了,大声冲着福寿的耳朵说:“你要是聋滴这么厉害,你就戴个助听器吧。”福寿说:“咱买不起那玩意儿。”得赢说:“你买不起你就光剩下让人家赚(被人从口头上沾便宜)嗹!”书宸说:“你不用买你也赚嗹,一村里人们滴便宜都让你沾嗹。”得赢惹不起书宸,只好跟着壬贵走了。

    路过展堂家门口的时候,展堂哆嗦着两只手慢吞吞地说:“丁顺,你干嘛去咹?”丁顺说:“我买小牛去。”展堂说:“买这个小牛啊?”丁顺说:“嗯。”就走过去了。展堂在后面慢吞吞地说:“这小牛看着行唠。”夸我夸的一点儿都不带劲,好像很为难一样。算了,我不介意。

    我们走到梓松家门口的时候,丁顺说:“这是恁家,你先进去吧。”我迈过栅板,一下子跑进了牛棚。母亲正卧着倒嚼,口水飘着一尺长,看到我来了就咽了下去站了起来。我用身子贴着母亲的身子蹭着,头顶在母亲脖子下面蹭着。母亲很开心,舔了我的脸,又舔我的头舔我的脖子。我伸着脖子让母亲舔,这温馨甜蜜的感觉让我的尾巴甩来甩去,拍打着母亲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