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新菊每天早上上学前都会去井里挑水,只要看见庚申家去挑水就会先把自己家的水挑回来再回去接庚申家。每次新菊都会把扁担放在庚申家门口就走,回家背了书包再去上学。这样时间久了,庚申家有时候就会邀请新菊去她家里玩儿,新菊一般都会说还赶着上学就不进去了。

    这天是个星期六,新菊又给庚申家挑了一挑水送到了门口。刚想放下扁担的时候,庚申家说:“你给我挑着屋里来吧。”就看着新菊挑着扁担迈过栅板走到了院子里。庚申家随后插上了大门,小跑到堂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说:“进来吧。”新菊说:“大娘,总闷你堂屋门也锁着咹?”

    庚申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新菊挑着扁担进了堂屋。新菊说:“大娘,总闷你屋里这么黑咹?这水筲放哪里咹?”庚申家说:“你放着西边吧。”新菊说:“西边忒黑,我看不见道儿。”庚申家说:“没事儿,西边就(jiū)地(地面、土地)上嘛也没有。”新菊就提着水筲趋趋着(摸黑走路时鞋底在地上慢慢往前蹭,以免踢到东西或者踩空)往西走,庚申家说:“行嗹,就放那里吧。”

    新菊放下筲说:“大娘,我家走嗹。”庚申家说:“你不玩一会儿啊?你是个好娃子,你上我这屋里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说完一撩门帘进了东屋。

    新菊壮着胆子,也掀开门帘进了东屋。庚申家说:“新菊,你坐炕上。”新菊就坐下了。庚申家说:“我这里滴东西谁也没见过,谁想看我也不让他们看。你是个好娃子,我就给你一个人看,你出去唠可别跟别人说。”新菊说:“大娘,我不说。”庚申家点了点头,拉开黑色的大立柜,只见柜子里一件一件的衣服叠的非常整齐。新菊刚一凑近,一股臭球儿(樟脑)味弥散开来。庚申家说:“你坐炕上,我拿出来给你看。”

    新菊坐回炕上,只见庚申家拿出来一件红色无袖旗袍,上面绣着牡丹花,最大的一朵在胸部,小的一朵一直延伸到肩膀的位置。庚申家两只手抻着旗袍的两个肩膀放到自己肩膀前,于是新菊看见了与美艳红色旗袍形成鲜明对比的灰白头发和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庚申家说:“好看办?”新菊说:“大娘你这屋里忒黑,看不清。”庚申家脱了鞋爬上了炕,走到窗台前,拉开窗户把窗户上的绳套挂在屋顶垂下的铁钩子上,又从炕上秃噜下来,穿上布鞋,提上鞋后跟,把旗袍铺在炕边上说:“你看好看办?”新菊说:“好看是好看,咱农村里也穿不出来咹?”

    庚申家说:“赶等着你结婚滴时候我送给你。”新菊说:“喃还小哩,结婚还早着哩。”庚申家就笑了说:“我结婚滴时候就穿滴这件儿。”新菊说:“呆咱农村里,我就是结婚我也不敢穿这么鲜亮滴衣裳。大娘你年轻刻胆儿可真大,那个年代还能穿这么鲜亮滴衣裳啊?”庚申家说:“我结婚滴时候早嗹,没呆农村结婚。”新菊说:“大娘你是城市里滴人啊?”庚申家说:“过去滴事儿嗹,不说嗹。咱俩说好嗹,你结婚滴时候我就送给你这件儿。”新菊说:“喃不敢穿。”庚申家说:“别怕,到时候就敢嗹。”

    新菊回到家后,秀兰问:“总闷今早起出去挑水这么长工夫咹?”新菊说:“喃大娘让我上她家里去嗹。”秀兰说:“上着她当院里嗹,还是上着屋里去嗹?”新菊说:“上着屋里去嗹,她还打开立厨让我看衣裳哩。”秀兰说:“以后别去嗹,要不她没了东西赖上你。”新菊说:“喃大娘是那人啊?”

    秀兰笑了说:“怨不得(怪不得、难怪)恁仨滴外号叫大傻子、二苶子、三尖子,你看你一口一个大娘叫滴亲(热)滴,比恁卯大娘还亲哩。不知道滴还寻思着你真有个亲大娘哩。”欣梅听见了走过来说:“娘,你总闷光说喃仨滴外号,不说恁小子四胁子哩?”小涛听见了说:“我可没提你三尖子,你说我干嘛咹?”秀兰说:“恁俩都滚远点儿,犯相啊?谁也别搭理谁嗹。”

    新菊说:“娘,你说总闷喃大娘家里有那么多那么鲜亮衣裳咹?”秀兰说:“你甭眼热(羡慕、妒忌),她敢穿出一件儿来让人看看啊?”欣梅说:“她一个老太太能有嘛好衣裳咹?有好衣裳还不穿啊!”秀兰说:“可别小看她一个老太太,她家里可有不少宝贝哩。她有一个玉镯子,有一年她呆房上掉下来嗹,没摔死她,把镯子摔裂一个口儿,这镯子能保命哩。她还有——”秀兰说到这里发现连不爱说话的欣荷都围过来听着了,就说:“反正她可不简单,恁可别小看她!哎,恁小孩子打听这个干嘛咹?反正记着她不叫恁就别上她家去,也别敲她那门。看见唠嘛也别出去和村里人们瞎摆话去,也别和学(xiáo)儿里同学们瞎摆话。行嗹,该上地里去嗹,再不去天儿就更热嗹,恁爸爸和恁爷爷不呆家恁也不能偷懒。”

    新菊问:“种嘛咹,娘?”秀兰说:“恁爱吃胡萝卜办?咱去种胡萝卜去。”欣梅说:“种胡萝卜好,吃了胡萝卜有胡萝卜素。”小涛说:“我不爱吃胡萝卜。我爱吃山药,喝山药粥,尤其是山药瓦(wà,粘)住锅滴时候,那疙瘩又香又甜!”欣梅说:“你不爱吃你饿着吧。”小涛说:“我又没和你说话,你搭嘛(话)茬咹?”秀兰说:“恁俩不说话,没人把恁当哑巴卖唠。真是‘不挨骂长不大!’恁爸爸要是看见揍恁俩一顿,我可不拦着。”欣梅和小涛都不说话了。秀兰说:“新菊,你上恁得胜奶奶家去借个尖铁锨去。”

    秀兰和新菊、欣梅各扛着一个尖铁锨,欣荷拿着镰刀背着空筐,小涛牵着我和老白浩浩荡荡去了瓜地里。小涛走到瓜地里说:“娘,脆瓜嘛时候都捯秧嗹?喃还没吃够哩。”秀兰笑着说:“让你看着瓜哩,瓜秧都让人捯嗹,你还不知道哩。”小涛吓了一跳。新菊笑着说:“咱爸爸这两天都没卖瓜去,你也没问问为嘛啊?”小涛说:“何者恁把瓜秧捯了也不唸声儿啊?”秀兰说:“你想吃,你上大埝根底下那里找去,瓜秧都扔着那里去嗹。”小涛撒腿就跑过去了,我和老白赶紧跟上。欣梅说:“娘,喃也得看看去。”秀兰说:“你看着小花儿和羊别跑了。”欣梅就跟在我和老白屁股后头追。

    小涛把瓜秧拉开一片开始找瓜,欣梅早顾不得我和老白了也拉开一团瓜秧找。我和老白看到瓜就啃,可是基本上都不怎么好吃了,一点儿也不甜,倒是苦的多。小涛和欣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两个,咬一口就吐掉,把吃剩下的都扔了。我和老白就捡真正的“瓜落儿”吃。捡瓜落儿一般形容不劳而获地拾取别人扔的或者掉的成果,和下山摘桃子差不多,我和老白捡的真的是“瓜”落儿。

    欣梅和小涛又回了瓜地,我和老白自然跟着。小涛说:“娘,剩下的小瓜儿都吃不滴(吃不得、不能吃)。捯秧刻那大瓜们哩?”秀兰说:“恁爸爸给恁姑送哩去嗹。你去把小花儿和羊拴着大埝上滴树上去。赶你回来我给你找甜瓜吃。”小涛很开心地牵着我和老白去了大埝。

    小涛回到地里说:“娘,你上哪里去找甜瓜去咹?”秀兰说:“你上恁槐哥滴地里去摘一个去。”小涛说:“喃不敢。”欣梅说:“娘,我去摘去。”秀兰说:“谁说让你去摘去嗹?你都这么大嗹,恁槐哥看见说你;小涛还小哩,恁槐哥看见也没事儿。”小涛说:“喃不敢。”

    正好庚槐来了,站在地头上说:“干嘛咹?想吃瓜啊?想吃就去摘去咹。”小涛还是不动。庚槐就在地里摘了几个瓜放在了地埝上了,小涛和欣梅拿了走到阳沟里去洗。

    庚槐说:“婶子,总闷没看见喃收咹?”秀兰一边掘土一边说:“恁收去找恁二爷爷去嗹,他可有日子没呆家嗹!”庚槐说:“准是喃姑那里有好吃头儿呗。”秀兰说:“恁二爷爷命没那么好,去唠也是给恁姑干活去嗹。”庚槐说:“这么大年纪嗹,还不享享清福,还折腾嘛咹?”秀兰说:“小桃哩?总闷没看见她上地里来咹?”庚槐说:“她这不是找哩个小买卖儿啊,卖脆糖哩。”秀兰说:“卖脆糖行唠办?”庚槐说:“咳,凑合着呗。反正妍妍是吃唠不少。她不愿意呆地里折腾,说来钱忒慢。”

    秀兰说:“也行,最起码弄个零花儿。要不她不上地里干活你也没法咹,这个还挣个钱哩。”庚槐说:“恁这是种胡萝卜啊?”欣梅正好洗完甜瓜回来说:“槐哥,赶等着长唠胡萝卜,你想吃你就自个儿刨,吃了胡萝卜好,有胡萝卜素。”庚槐说:“嘛是胡萝卜素咹?”欣梅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小涛说:“就是老三精,西瓜有西瓜素,鸡蛋有鸡蛋素!”一伙人都笑了。

    正笑着,丁顺骑着自行车驮着尚祯路过,看见秀兰在地里干活,就停下了。尚祯走到地头,秀兰说:“爹你回来哩啊。”新菊、欣荷、欣梅都喊了爷爷,庚槐喊了二爷爷。秀兰说:“小涛,你看见恁爷爷来嗹,总闷不唸声儿咹?”小涛低了头小声说:“爷爷。”丁顺说:“看你这点声儿。你喊大点儿声儿,还怕吓着恁爷爷啊?”

    尚祯说:“他还小哩,还不懂事哩。”话题一转对庚槐说:“我这回上着恁姑家去,听见个信儿。石家庄有一批底子布要处理,听说挺便宜滴,拉着家来揍门帘都挺好滴,应该也好卖。恁收和恁姑父骑车子去驮去,小槐你去办?”庚槐说:“二爷爷,我这体格哪里骑到石家庄唠咹?喃收卖就行嗹,我又不会揍买卖。”尚祯说:“让小桃卖咹,她不是爱揍买卖啊。这么招也算是给恁找哩个活儿干,挣个零花儿。”庚槐说:“算嗹,小桃卖脆糖哩。家里那些个还不知道嘛时候卖完哩。”尚祯说:“你不愿意揍这个小买卖,我寻思着恁爹和小德也不想揍。那就算嗹,我家走哩。”庚槐说:“那二爷爷你慢着点儿。”丁顺说:“爹,我骑车子送着你家走啊?”尚祯说:“算嗹,你掘地吧。”就自己走了。

    丁顺把车子靠到地边上回到地里拿起了铁锨翻土,秀兰说:“总闷恁爹又黑又瘦嗹?”丁顺说:“你还不知道啊?得(dei)意儿(故意)滴问。”秀兰说:“我是得意儿滴问,我就是想知道恁爹体格儿好不。呆那里干嘛活咹?”丁顺说:“喃姐家那院墙下雨倒哩一轱辘(一段),他给垒唠院墙;还给过完唠麦熟、种完唠棒子。”秀兰说:“这体格儿真好。就是呆自个儿家里哼咹咳(哼、咳形容人不舒服时的*)滴,一天到头滴躺着,油瓶倒唠不扶,懒得腚眼里生蛆(两句话都形容懒到极点),不知道滴还寻思着生唠嘛病哩哩。”

    丁顺说:“你甭说他偏心嗹,我还不知道你滴意思啊!这是自个滴亲爹,他愿意总闷着(怎么样、怎么办)就总闷着呗。咱还管着他上哪里去干嘛去啊?他这回也没白出去咹,这不是还捎回个信儿来哩啊。这底子布总闷也得挣几百。”秀兰说:“你嘛时候去驮去咹?”丁顺说:“两三天吧?赶等着喃姐夫他再走滴时候,我就和他就伴儿去。地里没嘛活儿哩办?”秀兰说:“没事儿,你去吧。”丁顺说:“小槐,你要不问问小德,让他去给你驮去?”庚槐说:“算嗹,小桃还卖脆糖哩。”丁顺说:“卖脆糖挣不了仨瓜俩枣儿滴。要不我去跟恁爹说去,多驮点儿回来卖唠,日子也好过点儿咹。”庚槐说:“收,你甭说去嗹,小德他准不去给我驮去。”丁顺说:“你说滴(反对对方刚说的话)!亲兄弟这样还行啊?你看我和恁爹——”秀兰说:“行嗹,你别夸你自个儿嗹。”丁顺说:“我说滴不是真事儿啊?我和喃卯哥跟亲兄弟差唠嘛咹?”秀兰掘地就不理丁顺了。

    地掘的差不多了,丁顺就拿着耠子耧出来一道沟,秀兰抓着胡萝卜籽撒到沟里,欣梅用脚把沟埋上。新菊和欣荷继续掘剩下的一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