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到了井边,新菊先把庚申家的小水筲和铝锅里灌满了水就自己也打满了水,蔫吧走到井边说:“你担(挑)这么沉(重)就把你坠住嗹,以后长不高嗹。”新菊说:“没事儿。”蔫吧走了,新菊就说:“大娘,以后你再挑水滴时候说给我,我只要不忙,我给你挑。我见天早起起来都挑水。”庚申家说:“你可真是个好娃子。我以前刻还说你扒瓜溜枣(比调皮捣蛋还要严重些,带有偷东西的成分)不学好儿哩,你还记滴办?”新菊说:“记滴。那个时候还小哩,还不懂事儿哩。”庚申家说:“我说错嗹,我不该说你不学好儿。你扒回瓜来自个儿也没吃,都分给别人嗹。你是个好娃子。”新菊说:“大娘我先走,你慢慢着走,我先挑回家去再回来接你。”

    新菊回来后把两筲水倒进瓮里,放下扁担和水筲就往外走。秀兰在枣树下一边搅拌六六粉和红砂子一边说:“不是都挑满哩啊,还出去啊?”新菊小声说:“小点儿声,别让喃爸爸听见,我去给喃大娘挑水去。”秀兰笑着说:“去就去呗,还怕他听见啊?”

    新菊走到村边上,庚申家正打算上坡进村,新菊接过扁担来说:“大娘,给我。”新菊挑着水走,庚申家在旁边跟着,说:“我都是过晌火挑水。夜啦刻(昨天)脑袋有点儿疼,没挑唠,今早起不挑就不够吃饭嗹,这才起来挑水。”新菊说:“没事儿大娘,以后你挑水找我就行嗹。”

    走到丁顺家门口的时候,庚申家说:“恁爸爸呆房顶上哩,敢(万一、可不能)让他看见。你放下吧,这一轱辘(一小段)道儿我自个儿挑回去就行嗹。”新菊说:“没事儿大娘,我给你挑着家走吧。”快到庚申家大门口的时候,庚申家小跑着开了铜锁就回身抓住扁担说:“别再挑嗹,到家嗹。我自个儿挑家里去吧。”新菊说:“没事儿大娘,这栅板这么高,你挑着不好过去,我给你挑着屋里去吧。”庚申家拦在扁担前堵住了路说:“行嗹,你赶紧家走看看家里忙嘛去吧,别让恁爸爸知道唠骂你。”

    新菊一看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了就放下了扁担说:“那大娘我就给你放着这里,我先家走嗹,你再挑水喊我。”庚申家说:“好嗹,小娃子,你家走吧。”想了想不对,就说:“先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几块糖吃。”新菊说:“大娘,我不吃糖。”转身就走了。庚申家先提着小铁筲过了栅板,又回来提了铝饭锅过了栅板,就把门插上了。

    看着丁顺一家吃了早饭,我和老白就跟着全家都去了玉米地。每个人分到两个垄把毒药撒到玉米棵顶的芯里。秀兰叮嘱说:“摸唠这毒药可别擦嘴,也别擦脸,要不就中哩毒嗹。”撒药走的最快的是秀兰、新菊和欣梅;丁顺和欣荷在中间;小涛最慢,走了几步就说:“娘,这棒子叶剌滴脸痒痒。”秀兰说:“那你先别撒嗹,可别擦脸!先上那辘轳井那里把手洗干净唠再擦脸。”小涛说:“喃一个人不敢去。”丁顺说:“走,我领着你去。”丁顺领着小涛洗了手、脸,又喝了几口水才回来。丁顺说:“你别撒药嗹,你去放羊去吧。过一会儿就给羊和小牛挪挪橛子。”小涛就跑到我和老白这里来了。

    老白安心地啃着姑扭草(狗尾巴草),我却看着绿油油的玉米叶口水长流。我说:“老白,你不想尝尝棒子叶好吃不?”老白说:“好吃是好吃,我嘴小,吃这大叶子费劲还剌嘴。”小涛坐在闲地里看米养(蚂蚁)搬家,丁顺看见小涛没局(无聊)就说:“小涛,你逮蚂蚱,用姑扭穿起来,一会儿给你烧烧吃,可香嗹。”小涛就挑了一跟长姑扭儿,在闲地里追着一个个蚂蚱跑。追着追着就追出了经验,一会儿就串了一长串蚂蚱来,有普通蝗虫,还有单张(蚱蜢)。

    丁顺和秀兰累了就坐在闲地边上抽烟,新菊、欣荷、欣梅继续撒药。秀兰说:“小涛,你捡点儿干柴火来,我给你点着烧蚂蚱吃。”小涛就捡了些枯枝烂叶,秀兰捡了些干麦茬子就用洋火点着了,然后把一串蚂蚱扔进了火里。火和烟一冒起来,欣梅就也过来了说:“何者恁小涛不干活就算嗹,还有吃滴啊?”丁顺说:“就你眼尖,嘛也看见唠。总闷恁倆姐都不过来就你一个过来哩?”欣梅说:“她俩不敢过来,怕你打她们。”丁顺说:“就是你不怕打?”秀兰说:“喃老三最有出息嗹,嘛也不怕,就怕好吃头儿吃不着嘴里。”丁顺本来还想生气,听到这里也就跟着笑了。

    附近黄豆地里的蝈蝈叫的此起彼伏的,丁顺就走了进去逮了一公一母出来说:“这还是一对儿哩!给你拿着家走养啊?”小涛说:“总闷养咹?”秀兰说:“得会编那乖乖(蝈蝈的本地发音)笼子才有地方儿放哩,这玩意儿咬人。”小涛一听说咬人就不要了。丁顺说:“不用编笼子,扔着家里枣树上不就行哩啊?还能听个响儿!”秀兰说:“扔着枣树上光叫唤,恁爹还睡觉办?不闹腾啊!履锯(母蝈蝈)肚子那么大,准是有籽儿嗹,还不如也烧唠吃唠哩,那籽儿可香嗹。”丁顺没办法,就把蝈蝈放了,把母的扔火里了。

    火灭了后,秀兰用棍子拨拉开炭灰,里面一只只或焦黑或焦黄的蚂蚱露了出来。秀兰捡起一只,吹掉了蚂蚱身上的灰,拔下烧剩下的一点儿翅给了小涛说:“吃吧。”丁顺说:“你也不洗手,不怕有毒啊?”秀兰说:“没事儿,没沾着蚂蚱身上。”欣梅也捡了一个放在嘴里。秀兰说:“好吃办?”小涛说:“好吃。”欣梅说:“不好吃,有点儿苦。”秀兰说:“你吃那烧糊唠滴还有个不苦啊!”

    坐了一会儿,秀兰就和欣梅回去撒药去了,丁顺给我挪了挪橛子,就也撒药去了。我不吃草了,看着小涛吃蚂蚱。小涛坐着吃的津津有味,看见我一直看着他就说:“你也想吃啊?你不能吃肉,你是吃草滴牛。”我就看看小涛再看看玉米叶,再看看小涛再看看玉米叶,小涛就明白了。他劈(pǐ)了一个叶子拿给我,我舔到嘴里一嚼,哇,真的是太好吃了。吃完了我就继续看着地里的玉米叶,小涛就又劈了一个给我。丁顺看见了说:“别给它劈嗹,再劈就不长棒子嗹。”小涛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的脸也跟着红了,不过还好我脸红了他们也看不出来。丁顺又说:“赶秋后棒子快熟滴时候,棒子叶就没用嗹,想劈多少就劈多少。”

    快到中午的时候,欣荷和欣梅先回家做饭了。等全家人都回到家准备吃午饭的时候,庚申家来了。秀兰说:“庚申嫂,呆这里吃点儿啊?”庚申家说:“我刚吃过嗹。恁新菊真是个好娃子,早起给我挑水。我带哩几块糖来给恁吃。”说着就拿了一块糖给新菊,新菊说不要;又拿着给欣荷,欣荷也说不要;拿着给欣梅,欣梅收下了;给小涛的时候就剩下三个了,就都给了小涛。欣梅说:“大娘,你嘛时候推碾子咹?我挑不动水,我能给你推碾子。”庚申家说:“欣梅也是个好娃子。赶等着我捡了棒子轧(yà)糁子(玉米粉)滴时候叫你。恁吃着吧,我就家走嗹。小涛你要是听王八吾就上喃家去咹?”小涛没说话,庚申家就走了。

    秀兰说:“总闷恁大娘让你去你不去咹?”小涛说:“喃不愿意去。”欣梅说:“给你糖吃你也不去啊?”小涛说:“你愿意吃你去咹,又没人拦着你。”欣梅说:“她老是上(插)着门儿,我想去也去不了咹。”秀兰说:“你别去!她不叫你你可别敲她那门去。”

    正说话的时候,新民来了说:“恁吃着哩啊,丁顺哥。”丁顺说:“你呆这里吃点儿啊?”新民说:“喃早吃嗹,像恁这么赖着地里不走啊!”丁顺说:“新民有事儿啊?”新民说:“有事儿,要不大晌火滴谁不睡晌觉出来转悠咹。我把那大黑牛卖嗹。你上回说趁早卖,我这一直没抽出空儿来,今儿刻没事儿上着桑村集牛市上把它卖嗹。你说卖哩多少钱咹?”丁顺说:“我寻思着卖不了多少钱嗹,瘦滴没个牛样儿嗹。”新民说:“丁顺哥,你说对嗹。才卖唠三百五十块钱,这么大牛才卖唠三百五十块钱!”丁顺说:“也差不多嗹。嘛活儿也干不了嗹,哪里还值钱咹。”

    新民说:“三百五一分,一家分一百七十五块钱。这里是一百八十块钱,你点点。多给你五块钱,我把缰绳留下嗹。”丁顺说:“一个缰绳哪里值五块钱咹,你可别亏唠。”新民说:“丁顺哥,你还不相信我啊?咱俩就伴儿同事儿(打交道)多少年嗹。”丁顺说:“亲兄弟,明算账。沾光吃亏说到明处里,我就是这个脾气。我再找给你五块钱吧。”新民说:“丁顺哥,你要是找给我五块钱我就得把缰绳剁成两截咱两家儿分唠。”丁顺说:“那就算嗹,不给你五块钱嗹。”新民说:“唉,这就对嗹。”分完钱新民又扯了回闲话就回家睡晌觉去了。秀兰说:“咱买一个小牛儿花六百,他卖一个大牛才三百五啊?”丁顺说:“甭说嗹,我还不知道他啊?咱还有多少回和他同事儿咹?过去滴就算嗹。”

    中午我也跟着午休了,还做了个梦:我看见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清爽的风吹的我通体舒泰,也吹的玉米叶子刷刷地响,我兴奋地吃着玉米叶,大嚼特嚼。等我吃饱了,我就想离开回家了,可是根本没有路。我在玉米林里乱跑乱撞一直找不到出来的路,一着急出了一身汗就醒了。原来是太阳偏西照到了我。我起来又走到阴凉里卧下,回味起梦中的玉米林,无声地许了一个愿:爱我就请把我扔在玉米地里吧。

    玉米地里撒完药,丁顺就又去卖脆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