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下午一家六口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棉花地,都空着手。上地里去很少会空着手的,一般多少都拿个农具,但是这次是逮虫子,只需要双手。我和老白被钉在了一块闲地里吃草。我看见棉花地的叶子很茂盛就想吃一口,结果刚凑近一闻就感觉到不能吃。地里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在逮虫子的,因为差不多大家都知道打药是杀不死这些棉铃虫了。这次每人都是两个垄,因为这次不需要手快,需要发现虫子。小涛挨着秀兰,人往棉花地里一站,就看不见人了。棉花叶子都在刮小涛的脸。秀兰就说:“你猫着腰儿,逮叶子底下走就不刮脸嗹;正好虫子也都呆叶子下边哩。”小涛说:“喃一个虫子也看不见。”秀兰说:“你看这里,这桃儿上不就藏着一个啊。”小涛就抓了虫子,虫子在手指上扭来扭去。秀兰说:“赶紧把它拽成两半儿。”小涛就两只手一扯把两截儿扔在了地上。

    丁顺说:“总闷这棉花这么高也不见长桃儿哩?”秀兰说:“总闷不长咹,就是刚长唠就让虫子给咬坏嗹,你看这地上这不是一层桃儿啊。还没顾滴长大哩就让虫子给咬嗹。”欣荷说:“娘,那今年就没多少棉花拾嗹。”丁顺说:“总闷没棉花咹,这不是还接着长哩啊?”秀兰说:“这暂哪里还长桃儿咹,花都开完嗹。”丁顺说:“何者今年就落下一堆棉花柴啊?”秀兰说:“可不儿(可不是!),今年白折腾嗹。我看着赶过年就没有人种棉花嗹。”新菊说:“这是虫子都有哩抗药性嗹,打药都打不死嗹。”丁顺说:“不种就算嗹,别再赔药钱进去嗹。”秀兰说:“要是能落住桃儿,总闷着(无论怎样)卖棉花钱也比农药钱多多嗹。”丁顺说:“棉花忒占工夫,我又不会劈杈,再卖不了钱,折腾这个干嘛咹。还不如都种成麦子哩,你看咱麦子得打七、八千斤,交了公粮和提留总闷也得剩下六千斤。六千斤啊,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谁家有这么些个麦子。”

    秀兰笑着说:“你是穷惯嗹、穷怕嗹,六千斤算挺多啊?喃爷爷奶奶年轻刻,喃村里两千多亩地得有一千亩都是喃家滴,你一亩地别算六百斤,就算二百斤,一年得打多少粮食咹?”新菊说:“好家伙,那不得有二百、两千、两万、二十万斤啊?”丁顺说:“你听恁娘瞎说,二十万斤连放也没地方儿放咹。恁娘家还开着粮仓啊?”秀兰说:“我是没见过,喃娘可见过咹。喃娘家那两进老宅子(两套院子)就是放粮食滴地方。”新菊说:“那老宅子不是喃姥娘住滴地方啊?那粮食应该是放着(到)西边滴新宅子里吧?”秀兰说:“新宅子那时候还没有哩。原来他们住着老宅子西边滴大宅子里,后来大宅子让人家给斗出去嗹,就是宝藏家这暂住滴大院子。没地方住嗹,队上可怜喃爷爷,就说把这两套小房儿给恁俩小子留着吧。”

    丁顺说:“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么小滴两套宅子,就算把屋里堆满了,再呆当院里放上粮食囤也没有二十万斤咹。”秀兰说:“那时候还雇着一伙子长工、短工哩,不得给他们分粮食啊?那时候也不光种麦子咹,又没有机井,我寻思着都是旱地,要是再赶上雨水忒大或是忒旱,挡不住(有可能)一千亩地也打不了多少玩意儿。”丁顺说:“可也是,你看咱那伙着队刻,一亩地也就打个二百斤,这暂一亩地得打七、八百斤。我寻思着旧社会啊,一亩地也就打个七、八十斤吧?”

    秀兰笑了说:“你这一说,跟己丑一样嗹。”丁顺说:“己丑总闷嗹?”秀兰说:“己丑讲话儿慢悠悠滴,别人问他一亩地打多少麦子,他说‘闹腾闹腾,一亩地总闷不打个种儿咹?’”欣梅听见了说:“这个有嘛可笑滴咹?”欣荷说:“何者种地就是为唠打种子啊?”欣梅说:“啊,种地不是为了打种子啊?没有种子拿嘛再种咹?”新菊说:“要是种下二十斤去还长出二十斤来,谁还种地咹?还不如直接把种子吃唠哩。”欣梅说:“喃还是没觉着有嘛可笑滴。”

    丁顺说:“你笨滴生人气,种地不是为唠吃粮食啊?种下二十斤种子去总闷也不能只长二十斤咹。”秀兰说:“你不笨,你说一亩地打七八十斤和打个种儿差唠嘛唠咹(有多大区别呢)?”丁顺说:“可也是。”新菊和欣荷想笑,没敢笑出来。小涛不理会大人讲话,只是钻到棉花棵底下去找虫子。再一钻出头来满脸和额头都是被叶子刮的红痕,用汗水一杀(刺激)又疼又痒。小涛说:“娘,喃渴嗹。”秀兰说:“你上辘轳井那里去喝水去。”小涛说:“喃不敢。”秀兰说:“你这就快上学嗹,还不敢自个儿喝水去,你可总闷着(怎么样)去上学吧?”丁顺说:“你还不领着他去,敢掉着井里去。”秀兰就不逮虫子了说:“走,我领着你去喝水去。”欣梅说:“娘,喃也去。”丁顺说:“你可真是见别人拉屎红腚眼子,你去揍嘛去咹?”欣梅说:“喃也渴嗹。”秀兰说:“别说她嗹。走,谁渴嗹都跟着我走。”

    丁顺看见新菊和欣荷也都走了就说:“我也怪渴滴慌滴,我也得喝水去。”于是从地里拔下橛子牵着我和老白,全家都去了辘轳井。秀兰说:“呀,小涛,你这脸总闷跟花狗腚(花脸)一样咹?”小涛说:“娘,喃脸上又疼又痒。”秀兰说:“没事儿,我给你洗洗就行嗹。”

    子墨正在摇辘轳往上提水。丁顺看着子墨说:“那暂浇地净是把水倒阳沟里流着地里去,你这个一筲筲提喽着地里去浇去啊?”子墨说:“那时候伙着队刻多少人轮班摇辘轳咹?我要是还那么浇地还不累死啊?”秀兰说:“你从当支书也没摇过辘轳咹!”子墨说:“我没摇过,丁顺也没摇过咹!”丁顺就笑了,说:“这不是那时候嗹,这暂自个儿种自个儿滴地嗹,干活没有以前刻那么整齐壮观嗹,可是粮食多打嗹,你说是怪事儿办?”秀兰说:“一点儿也不怪,给自个儿种地才种滴上心(用心)咹。喝水滴都过来,恁子墨哥刚提上来滴水,可凉快嗹。”丁顺用子墨的水筲倒着水先洗了手,然后捧出水来喝了几口。新菊、欣荷、欣梅也都洗了手喝了水。秀兰先用水洗了小涛的脸,才让小涛洗手、喝了水。我和老白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们站在水沟边直接喝水。

    子墨说:“恁都逮虫子哩啊?”丁顺说:“可不儿,今年这棉花好不好白种嗹。”子墨说:“喃都没种棉花,喃家里懒着干地里活儿。喃闺女、小子都比恁滴大,懒滴一个都他妈不上地里来。你看恁这个多好咹。”丁顺说:“你说滴(反对对方刚说过的话)!养他们这么大不干活啊?一个个滴踹上两脚就都来嗹。”秀兰说:“就你厉害!人家懒人有懒命,你管哩!”

    正说着,子墨家的黑狗一瘸一拐地嗷嗷叫着跑了过来,腿上脖子上都流着血。丁顺说:“恁这狗准是不知道又和谁家滴狗打架嗹。”秀兰说:“还用猜啊,准是和得赢、壬贵家滴俩狗打架嗹。”丁顺说:“嗬,你这个不用猜就嘛都知道嗹!”子墨说:“猜嘛咹猜,就是他两家儿那狗。”秀兰说:“我以前都看见过嗹。得赢家那黑狗和壬贵家的狮子狗出门都是俩就着伴儿,一看见恁这黑狗就咬。得赢家那狗见了谁汪汪过咹?一村里人就是看见子墨汪汪。”子墨说:“你可说哩,我又没得罪过它。那俩狗一看见我、一看见喃家这狗就跟有仇一样。”秀兰说:“恁当官的事儿,喃可不知道。走嗹,接着逮虫子去嗹。”

    逮了两天虫子,这两亩棉花还是彻底葬送了,虽然花在棉花上的精力最多。因为棉铃虫只吃棉花桃儿,没有桃儿了也就不会长棉花了,所以秀兰也就彻底不再管这两亩地了,任它们疯长。最终的结果除了落下一堆高大的棉花柴外,还收获了两个小腚瓜,于是就在拔棉花柴的时候分着吃了。这是后话,因为拔棉花柴的时候已经是晚秋了,一早一晚已经很凉快了;但是我们后面却不会提了,因为对故事没有什么影响了。我们只说小腚瓜。人吃了西瓜、脆瓜之类的,籽没有嚼烂消化掉就拉出来了,这颗籽就落地生了根最终长出了个头比较小的瓜。虽然小腚瓜说起来不好听,但是它长大成熟的时候地里正常的瓜早捯秧了,所以这个错季节的瓜还是很让人珍惜的。

    棉花不管了,也就省出来一些时间。大热的天,适合拖坯。土坯分两种:一种是用模子填土用石墩子砸硬砸平而成的干土坯(用来砌内墙、垒炕,不能用了之后可以摔成碎块儿擦屁股),可以当场摆成一摞一摞的放置,这叫做打坯;另一种是加麦秸和(huó)泥倒另一种模子里抹平的泥坯,这叫做拖坯。拖出来的坯晒干后强度很高,一般可用几年,只是需要大的场地摊开且趁夏天晒干。于是丁顺借了模子,到场里摆开了架势,秀兰帮着一起挖土和(huó)泥,新菊负责挑水。折腾了几天,人晒的都快风干了。

    到大暑的时候,玉米长到了多半人高。秀兰早上睡醒了一边卷旱烟一边说:“棒子该撒药嗹,再高唠就够不着嗹。”丁顺说:“那你拌药吧,今儿刻就不去摘脆瓜去嗹。”丁顺就上房顶去摊开麦子晒,秀兰找六六粉和红砂子(两种剧毒)拌药,新菊挑起扁担去井里担水,欣荷和欣梅做饭,小涛起来叠被子、扫地,老白看着当院子里的动静,我看着老白。

    新菊挑着扁担走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了庚申家,说:“大娘,你也这么早起来担水啊?”庚申家回头看是新菊就说:“新菊啊,你才十几咹?这么小就挑水啊?”新菊说:“我十四嗹。我是老大,我不挑谁挑咹?”庚申家说:“这么大滴俩筲,你挑动唠啊?”新菊说:“一开始挑不动就先挑俩半筲。后来一寻思,反正得把瓮灌满了,挑少了也是得多走几趟,干脆就挑俩满筲嗹。挑不动唠就呆道上歇一会儿,慢慢着就习惯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