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地里种玉米的时候,家里房顶上还晒着麦子,所以遇到刮风下雨就赶紧堆起来盖塑料布。农民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喜欢下雨的,因为下雨意味着不会干旱,除非雨水太多造成洪水。

    房顶上的麦子晒干了,也到了交公粮的时候了。壬贵走到子墨家,在大喇叭里说:“社员同志们,咱又到唠交公粮滴日子嗹。一口人一百五十斤麦子,两口人就是三百斤,五口人就是七百五十斤,咱都核核自个家里有几口人,该交多少。咱明天都上公社粮站去交去,明天排着(到)咱村嗹。”说完又重复了两遍,就关掉了麦克风。

    丁顺听到了广播,就到处去找胶泥片儿,弄回来十几斤,和一千多斤麦子掺在了一起。这种胶泥片儿的颜色和麦粒几乎一样,不仔细看不容易区分出来。饶是这样,还是需要把这种掺了胶泥片儿的麦子装在袋子中间,袋子两头仍是正常干净的麦子。一共装了十四袋子,一袋袋过数后,总共是一千一百斤。欣梅说:“咱七口人不是应该交一千零五十斤啊?总闷还多出来五十斤咹?”新菊说:“那些个胶泥片儿不算份量(重量)。”丁顺说:“不算份量要它干嘛咹?交公粮不是你交多少就算多少。人家用一个仪器,往袋子里一插;或是伸手抓一把,就知道一百斤刨去多少潮气,这潮气不算麦子滴份量。”欣梅说:“咱晒滴这么干嗹,还有潮气啊?”丁顺说:“你看着你晒滴干,人家那仪器说不干,就是不真干。”

    第二天一早,丁卯家的老黑拉车,车上装着一千一百斤麦子和小涛出发了。出了村上了公路后,丁顺和秀兰也上了车。他们早早地到了,可是根本就进不去粮站,牛车、马车、三马车、三轮车早排到了大马路上。原来这天有好几个村的人在交公粮,最横的就是桑村街上的人了。桑村街的一个人领着几个人在队伍中走过来走过去,说:“喃村里交完公粮前,恁谁都别想交。喃村里交完唠,才轮到恁们哩。”

    小涛说:“那不是喃云胜舅啊?”秀兰一看,果然是云胜跟着几个人走来走去,威风的很。再一看,领头的是云成,就喊了一声“云成。”云成听到有人叫自己,回过头来一看:“二姐,恁来干嘛来嗹?也来交公粮啊?”秀兰说:“嗯。云成你当唠桑村街滴支书哩啊?”云成说:“咳,闹着玩儿呗,咱当唠支书唠啊?不过咱这暂可不像在先那么受气嗹,咱兄弟们人多咹。”秀兰说:“不受气就好。咱不欺负别人,别人也不能欺负咱。”云成说:“没人敢欺负咱。你这交公粮来早嗹!”

    丁顺说:“来早唠不是能早点交上啊?”云成说:“这是喃姐夫啊?”秀兰说:“嗯。小涛喊舅哩办?这个也是恁舅。”小涛小声地喊了声“舅。”云成并没有理会小涛,继续说:“来早嗹,赶上喃村里先交嗹,喃村里交不完,谁也别想交。”秀兰说:“恁村里上千户,得交到嘛时候咹?”云成说:“先别着急。要不你就先拉回去,赶黑再来。趁着黑我让你先交唠。”秀兰说:“拉回去?这道儿上这么多车一个挤一个,哪里拐回去唠咹?”云成说:“也是。你先等着吧,赶云胜交的时候,你和他就伴儿交,就当是喃村里滴人吧。”秀兰说:“喃姨身体好办?我交唠公粮去看看她去。”云成说:“身体好着哩,以后光剩下享福嗹,得好趁着活着哩。你要是饿,就上咱家里吃饭去吧。”说着就又巡视去了。

    挨到中午,太阳暴晒下每个人都大汗淋漓,有聪明的戴着草帽遮挡一阵,也有的躲到树下、墙根下,有的人干脆卸了车,钻到自己家车底下避暑。秀兰说:“我家走去拿干粮和咸菜去,你呆这里等着排队。”秀兰走了后,丁顺对小涛说:“人饿嗹,牛不饿啊?你呆这里看着车,我去放放牛去。”说完就牵着老黑走了。

    秀兰拿着干粮和咸菜来了,发现只有小涛在车底下躲太阳就问:“恁爸爸哩?”小涛委屈地说:“喃爸爸扔下喃一个人去放牛去嗹。”秀兰说:“知道牛饿不知道人饿。他不呆这里正好,我去给你买个冰棍儿去。”秀兰再回来的时候,小涛因为冰棍儿笑了。丁顺回来后三个人一起吃干粮和咸菜,吃饱了就趴在粮站的自来水下接口水喝。

    下午的时候,云成又来巡视,看到了秀兰一家排队被晒的不成样子就说:“二姐,你上前头去吧。”一边说一边在前头开道。前面有排队的小声问:“喃呆前头哩,他家凭嘛加塞儿(插队)咹?”云成说:“这是喃村里滴人,你管滴着啊?!”别人就吓得不说话了。

    挨到下午五点多终于过了磅,把公粮交了。会计说:“恁多交唠十斤麦子,找给你两块两毛钱。”这样他们就拉着空车回家了。

    下午继续种玉米。

    到了晚上,丁顺和秀兰种完河沟里的玉米带着一身土和汗回家,新菊、欣荷和欣梅已经放学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在院子里围着桌子要吃饭的时候三妮儿来了。丁顺就说:“三妮儿婶子吃哩办?呆这里吃点儿啊?”三妮儿说:“喃早就吃嗹,总闷恁种地这么心盛(一点不偷懒、非常努力)咹,也不知道天黑啊?”丁顺说:“三妮儿婶子,喃河沟里滴地和恁挨着,恁树茂占了喃一耙宽滴地。”三妮儿说:“不可能,喃树茂可不是那赶地(把地埝挪到别人地里去、占别人的地)滴人。”

    丁顺说:“恁耙地滴时候恁那耙斜着就下去嗹,把一个地埝儿给扫没嗹,斜着就上着喃地里来嗹。呆地头上就看见唠。你不信你去看看去。”三妮儿说:“你可别瞎说,喃一个小脚儿老太太可不上地里去。恁种地可不能欺负喃树茂兄弟一个咹,他爹那六三年闹大水刻就淹死嗹,喃拉吧(抚养)他这么大唠容易啊?”秀兰说:“三妮儿婶子,你总闷不让人说话咹?你去问问恁树茂去不就知道哩啊?谁欺负谁咹?论弟兄们,恁家可比喃家人多咹!再说嗹,这和人多人少有嘛关系咹?理儿呆那里摆着哩。”三妮儿说:“那我去问问去。”就掉头走了。

    丁顺说:“你看看,跟她说不滴(不能说)。你说林海死哩这么些个年嗹,你提他干嘛咹?”秀兰说:“她一个老太太可怜呗。”正说着的时候,三妮儿叫着丁申来了。

    丁申进了院子站在枣树下对着饭桌说:“小顺,咱种地可不能欺负人咹?”丁顺说:“申哥,你听见谁说我种地欺负别人嗹?”丁申说:“这不小树茂他娘找我哩啊,说你赶她河沟里滴地嗹。”丁顺说:“谁赶谁滴地咹?三妮儿婶子,我说让你上地里去看看去,你不去看去,你连看也不看就上喃申哥那里告状去啊?你没看见滴事儿,你凭嘛瞎告状咹?你不先问问恁树茂去,到底是谁赶谁滴地咹?”丁申说:“三妮儿婶子,到底是谁赶谁滴地咹?”三妮儿说:“我又不上地里去,我哪里知道咹?”丁申说:“真是滴(神经病)!我都不知道总闷回事儿,你就把我叫哩来嗹。走吧,先问问恁树茂去吧。”两个人就走了,没有再回来。三妮儿以后也都没再来过。

    第二天,丁顺去了河沟里把埝找直,恢复了原状后把玉米种子种下去了。

    河沟里最后一块地种了玉米后,麦熟就算过完了,从此后晌觉睡的就放心些了。我和老白也不怎么想动了,中午也跟人一样卧在阴凉里睡晌觉。

    全家每天一睁眼就早起去地里摘脆瓜,装满两筐后丁顺就骑着自行车驮出去卖。下午丁顺回来睡了晌觉就去地里耪地——锄玉米地里的草,过的是“锄禾非当午,照样汗滴禾下土”的日子。秀兰每天都去棉花地里打理那两亩棉花。那个时候真正能存起来的钱就是卖棉花钱了,这才是收入。

    这天下午,丁顺推着空车子进了家门,说:“赶紧给我把饭热热。”欣梅就赶紧跑到下房厨房里点火热中午剩下的饭。丁顺把车子支上,把两个空筐摘了放到草棚里,秀兰站在门台上说:“今儿刻不错咹,都卖完哩啊?”丁顺也笑了。丁顺到了屋里把兜里的钱一分一毛的抓出来一沓放在炕上说:“数数,看看卖唠多少。”小涛就坐在炕上数了起来,数完了说:“十块零八毛五分。”丁顺说:“嗯,我核着也是这个数,就是分上不对,应该是个八分,不是五分。”秀兰说:“这么大数小零滴你都记着,你脑袋不累滴慌啊?”丁顺说:“这个累嘛咹,我卖一份就记住一份。”边说边继续掏兜,果然又掏出来三分钱。

    小涛说:“咱要是见天都卖这么多钱就好嗹,那一年就是三千多块嗹。”丁顺笑了。秀兰说:“傻小子别揍那美梦嗹,脆瓜就一、两个月滴事儿,过了就捯秧嗹。你见过冬天里有脆瓜啊?”小涛说:“还真,冬天地里嘛也没有嗹。”丁顺说:“地里还有麦苗和白菜哩。”秀兰说:“过晌火别耪地嗹,地多暂也耪不完。过晌火都上棉花地里去逮虫子去。”小涛说:“娘,喃也去啊?不看瓜哩啊?”秀兰说:“没有人偷瓜。你也得上棉花地里去逮虫子去。不行嗹,地里虫子多滴打敌敌畏也打不死嗹。棉花正要长桃哩,还不都招虫子吃唠啊。”小涛说:“那虫子逮唠喂鸡吃行办?”秀兰说:“不能喂鸡,都打哩药嗹,有毒。逮住虫子就得撕成两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