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到中午了,一帮人还没饭吃。戊戌说:“丁顺兄弟,你说人们该家来吃饭哩办?总闷也没个人儿来哩。”丁顺说:“是哩,就算不饿滴慌,地里晒滴也站不住人儿咹。”戊戌说:“咱也得吃饭咹,得叫宗元来给揍饭咹。”戊戌家走到堂屋门口了说:“你饿糊涂哩啊?不能叫宗元来,宁愿不吃唠也不能叫他!才刚不为静云和大宝滴事儿捣乱(打架、骂街)唠,这暂又要为唠静昭和二宝滴事儿捣乱哩。”丁申说:“恁刚才还说宗本不来哩,宗元是宗本他亲哥,你请人家人家也不能来咹。”戊戌家半天没说话,缓过气来了就说:“恁何者(原来竟然)这么半天还没开始揍饭哩啊?没人来咱就自个儿揍呗。没他这块臭鸡蛋,还不揍那槽子糕唠啊?”

    戊戌说:“丁申哥、丁顺兄弟,要不咱去喊人去吧?光咱自个一家子也不是个事儿咹?”丁顺说:“喊就喊去呗。”丁申说:“谁上谁家去喊人去咹?得分分咹。”戊戌说:“这么招吧,我喊当街以南滴,丁顺兄弟你喊当街以北滴,行唠办?”丁顺说:“就这么招吧。”两个人就分头行动了。

    丁顺走到树武家门口,想了想不能进去。走到云胜家门口,想了想云胜都不姓牛。走到三妮儿家门口,进去问树茂,树茂说:“丁顺哥,这事儿我凑不滴,你别挑恁兄弟那理咹。”丁顺走到树荣家门口,想起来树荣没呆家。走到己丑家门口,想了想算了。走到了戊酉家门口,想起来戊酉没呆家。走到壬贵家门口直接隔过去了。到了得胜家门口,丁顺进去了问:“得胜爷爷,恁正吃饭哩啊?”得胜说:“你吃哩办?呆喃这里吃点儿啊?”丁顺说:“不吃嗹。喃老横哥不行嗹,你知道办?”得胜说:“不知道。说不行就不行哩啊?”丁顺说:“你去给帮帮忙去办?”得胜说:“行唠,这就去。”就放下碗跟着丁顺走了。

    到了邵嘉家,戊戌也已经回来了。丁顺问戊戌:“戊戌哥你叫哩几啊人来咹?”戊戌说:“得胜爷爷你来哩啊?”得胜点了点头。戊戌小声跟丁顺说:“咱这可坐哩蹩子嗹,没人愿意来,都说忙着打场哩。问题是你打场还有死唠人重要啊?还有人说我‘你睡醒哩办?’”

    邵嘉在旁边听见了就说:“是谁这么说滴咹?”秀兰说:“邵嘉,你也甭问,问也不说给你。总闷招咹,你还指着找上门去和人家打架去啊?”邵嘉说:“不打架,我就是问问。”秀兰说:“问也不该问。你知道为嘛没人凑恁爹办?”邵嘉说:“知道。”秀兰说:“还是咹!知道就不能再像恁爹那样办事儿嗹。把人都得罪完嗹,到时候没人凑,不是让那小子坐蹩子啊?”

    戊戌家说:“别摆话嗹。咱该凑合着吃饭嗹。”戊戌跟着说:“行嗹,他们来不来咱也得先吃饭咹。哎,总闷卯哥没呆这里咹?丁顺兄弟,你去喊咱卯哥来吃饭啊?”丁顺说:“甭喊嗹,他准是家走吃饭去嗹。”戊戌说:“不喊哪里行咹?跟着忙活嗹,能不吃饭啊?我去喊去,把小德和小佑儿也都喊来。”戊戌出去了。

    秀兰站起来往外走,丁申家说:“小顺家,你上哪里去咹?”秀兰说:“我看看那仨孩子知道吃饭办,别饿着。”丁申家拉着秀兰的胳膊说:“她们都那么大哩,还不知道吃饭啊?你哪里也别去,吃唠再家走看看去。”

    邵杰进来了。丁申说:“邵杰,恁大爷死嗹,你也不哭两声啊?”邵杰笑了。戊戌家说:“哭嘛咹哭。来唠就是那个心意嗹。别人来也不来咹!”丁申看了看得胜没说话,看了看秀兰说:“村里人们都傻,不来帮忙没事儿,总闷到吃饭滴时候也不来咹?”秀兰知道丁申是在讽刺戊戌家,但是没有接话茬,只是说:“他们不来吃咱自个儿吃。”

    饭桌放在当院的榆树阴凉下,桌上摆了装满大锅菜的碗和一大箅子馒头。一个桌子坐不开,丁申、丁申家、戊戌家、邵杰、丁顺、秀兰就围着桌子坐,邵嘉家一家子在院子里端着碗蹲着吃。丁卯被戊戌拉来了,庚槐在后面跟着。戊戌说:“邵杰你闪开,让给恁卯大爷坐。你上旁边蹲着吃去。”邵杰就端着碗,找了个砖头坐着吃。戊戌又说:“来,庚槐,你也坐着桌子这里吃。”庚槐说:“算嗹,桌子怪挤滴,我也蹲着吃吧。”戊戌说:“庚槐辈儿不大,说起来也是咱院里下一代滴老大哥哩,也该上桌子嗹。”丁卯说:“别客气嗹,他蹲着吃就让他蹲着吃吧。哎,总闷没喊恁戊酉哥来咹?”

    戊戌说:“我还没去喊他哩,他不愿意来就算嗹。”丁申说:“你喊哩人家哩办就说人家不愿意来?说起来,恁三家儿最亲,是当家子,恁连他也不叫,这个也不像话咹。正份哩(本来就…所以不应该)咱这里人少显滴难看哩,连当家子你还不喊来。”戊戌就说:“邵杰,去喊恁戊酉大爷去。”邵杰嚼着一块肥肉说:“我赶吃滴差不多唠就去。”丁申说:“等你吃饱唠菜都凉嗹。”戊戌家说:“这么热滴天儿,菜还会凉唠啊?”丁申家说:“菜是凉不了,心凉唠是真滴。等着你去喊去,人家呆家里都吃饱嗹。”

    几个人正吃着,戊酉领了几个木匠来了。邵嘉赶紧放下饭碗迎过去说:“酉收,你吃哩办?先吃点垫吧垫吧。”戊酉说:“吃嗹,怕吃饭耽误工夫,喃几啊都吃唠饭才来滴。你先说给木匠那材料呆哪里,他们就开工咹。别耽误唠事儿。”邵嘉就领着木匠到草棚里说:“材料儿都呆这里哩,恁受累嗹,这么热滴天也没睡晌觉就来嗹。”几个外村人说:“没事,没事。”

    戊酉把邵嘉拉到旁边说:“他们仨人,一天二十块钱行唠办?”邵嘉看着木匠们往外拿木料说:“行唠,这个就算不贵嗹。”戊酉说:“你觉着行唠就行。我就怕恁收嫌我找滴贵嗹。”邵嘉说:“没事儿。他要是说你,我就说他。钱是我出,我不嫌贵谁也不能瞎摆话。”戊戌看见戊酉和邵嘉小声说话,估计是在说自己,就假装没看到,继续吃饭。

    这些人都是快半年没见过什么油水儿了,这大锅菜里有肉就吃的格外香。一伙儿人边吃边看着木匠在木料上划线、锯木头。秀兰站起来说:“恁先吃着,我得家走看看去。”邵嘉说:“吃饱哩办婶子?可别忙活哩半天吃不饱。”秀兰说:“吃饱嗹。我家走看看再回来。”

    秀兰到了家,看见欣梅还在厨房烧火就说:“总闷这么晚才家来揍饭咹?”欣梅说:“这个喃倆姐还没回来哩。”正说着大门响,新菊和欣荷两个人拉着小涛回家了,小涛从车厢里跳了下来。秀兰说:“恁几啊不饿啊?总闷这么晚才家来咹?”新菊说:“喃得把割唠滴麦子拉着场里咹,敢没(mú,丢)唠哩?”秀兰说:“这么大热滴天儿,谁偷麦子咹?要是偷滴话,人家直接上场里去偷麦子个去不更爽当啊;呆地里偷唠还得拉着场里去。”新菊说:“啊!”欣荷说:“不是,娘,喃捆滴那麦子不一样,一眼就看出来唠。”秀兰说:“你捆着看出来唠,人家解开摊着场里哩?”欣荷说:“啊!”秀兰笑了,说:“跟傻一样,到晌火不知道吃饭啊。下回记着,少拉一趟也得家来揍饭吃。”两个人都说:“啊。”秀兰说:“去,煮上四啊鸡蛋吃。”新菊说:“娘,喃不爱吃煮鸡蛋。”秀兰说:“那恁就炒鸡蛋。”新菊说:“喃不会,怕炒糊唠。”秀兰就在饭做好了、刷了锅后炒了四个鸡蛋。

    吃饱了,新菊说:“娘,喃还上地里去看着去办?”秀兰就说:“先睡一觉吧,这么大晌火滴,没人上地里偷东西儿去。”新菊又问:“娘,喃过晌火用嘛轧场咹?”秀兰说:“恁先割唠捆好唠放场里,等着恁爸爸有空唠就轧场。麦子放着只要不下雨、不发霉就没事儿。”新菊说:“嗯。那喃过晌火还去割麦子去。”欣梅说:“娘,喃光割麦子,恁小子哩?他嘛也不干啊?”小涛说:“我放羊去,还得看瓜哩。”秀兰对欣梅说:“你对恁兄弟还是真关心,嘛时候都忘不了他!”又对小涛说:“这回胆儿大嗹,敢一个人放羊去哩啊?”小涛不说话了。秀兰对新菊说:“给你两毛钱,过晌火干活儿累唠一人(每人)买个冰棍吃。”

    睡起一觉儿来,新菊领着欣荷、欣梅又去地里割麦子去了;秀兰又去了邵嘉家。小涛就牵着老白,我在后面跟着去了瓜地。我的缰绳也没有牵着,而是搭在了我的脖子上。老白说是老了,其实还是会跑的。小涛牵着老白一出家门就兴奋地跑了起来,我也赶紧跟上。路上要过一个浇地的阳沟有一米多宽,小涛是迈不过去的,只好后退几步助跑跳了过去;老白也兴奋地跳了过去;我本来可以踩水过去的,但我也受感染了,就一下冲了过去,这阳沟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我一路疯跑到窝铺下才停住,小涛和老白也跟着冲了过来。

    小涛把老白拴在瓜铺的一个支柱上,说:“恁俩呆这里吃草吧,我先去摘个甜瓜吃。”说着就进了瓜地。老白说:“我不想吃草,这会儿我也想吃个甜瓜看看甜不。你说草还甜哩,要是吃甜瓜不得甜得羊打抖搂啊?”老白说的我也禁不住流口水了,我们两个的口水就挂在嘴唇上顺着微风飘。

    过了一会儿,小涛回来了,只摘了一个甜瓜,我们两个不禁十分失望。小涛用衣服擦了擦甜瓜就咬了一口说:“总闷不甜咹?”发现我和老白一直看着,他就说:“恁俩看嘛咹?牛和羊是吃草滴,不能吃瓜。”小涛在这里说了个瞎话,牛也可以吃西瓜、甜瓜的,我就吃过西瓜,而且觉得很甜,解渴又解馋,当然这是后面的事了。老白说:“你让我吃一口我就相信你嗹。”结果说了声“咩。”小涛说:“恁俩真想吃啊?”我们两个点了点头,小涛就把多半个甜瓜放在了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