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继续说麦收。

    丁顺刚开始割麦子的当天下午,就有很多人家也开始割麦子了。农村人的一个习惯就是一窝蜂,一个人开始做了,后面的人就争先恐后的跟着做,因为他们相信随大流、不挨揍。于是我们看到了枯黄的麦子地里三五一群的人们挥舞着镰刀唰唰唰地割麦子,利索的人一把镰刀挥地呼呼生风,仿佛一个刀客。没有镰刀或者镰刀不够的就还像伙着生产队时一样双手拔麦子。从各处地里到场里的路上真的是车水马龙,一车车或多或少或满或不满的麦子拉到场里。也有翻车的,麦子掉了一地,要重新捡起来装车;还有车胎放炮(爆胎)的,那就要卸了车现场补胎,补好了再装回车上,所以安全驾驶很重要的,虽然只是牛车。扬场的就更是此起彼伏,上风坡的场地还有优势,下风坡场里的人就要承受别人场里刮过来的尘土。通常割麦子就会弄的一身尘土,混了汗水皮肤就黑了两成。到了扬场再落一身麦糠和尘土,人就变得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好像在土里打了滚一样,我想这就是土农民的由来吧。

    在旧社会妇女是不用下场干活的,因为那时候的小脚儿老太太都是围着锅台和炕头转的,所以也用“围着锅台转的”来形容女人。当时小牛辛庄的男人跟别人说起自己女人的时候不说“喃媳妇儿,”而是说“喃家里,”这也就证明了女人是只干家里活的。现在妇女地位提高了,所以男人干的地里活儿,女人也要承担。

    在这么多人热火朝天麦收的时候,大人们是辛苦且开心的,因为现在的收成大部分是自己的了,不用生产队统一管理了;小孩子们是有抱怨但没有办法的,因为就算没有麦收他们也不用操心吃饭的问题,但是不参与干活却是要挨骂甚至挨打的。同样五、六岁的小孩子,当你是长子的时候你可能就要承担这个年龄段不能承受的活儿;而像小涛这样排行最小的孩子就不用干那么多活儿,因为重担有哥或者姐承担了。

    小牛辛庄有一个人最特殊,那就是庚申家。她不种地,所以不用割麦子不用打场,但是她捡麦子。一车车的麦子往场里拉,路上是一定会掉的,她就捡那些掉落的一支两支,装进自己的袋子里。路上有小孩子看见了地上有麦穗,还会主动捡起来送给她,在他们眼中这就是好人好事了。回到家,庚申家就用手一个麦穗一个麦穗地搓,把麦粒搓到簸箕里,再把里面的麦糠簸出来。麦粒攒够了小半袋子就拿给丁顺,这样丁顺去桑村面粉厂换面的时候就会顺带着帮她换成面粉。

    这天一大早丁顺和秀兰、新菊三个人拉着空车去地里割麦子,因为大黑被新民牵走拉车去了。丁顺说:“这大黑牛一点儿劲儿也没有嗹,和人拉差不了多少嗹。”秀兰就说:“你还没跟新民说把它卖唠啊?”丁顺说:“新民说,能拉一点儿算一点儿。这么忙哪里有空儿去赶集卖牛去咹。”秀兰就说:“新菊,等会儿割到半截地你就家走吃饭去,吃唠饭上学去。”新菊说:“娘,要不我请假算嗹。”秀兰说:“能上学就去上去。反正一会儿就热嗹,请唠假呆地里也干不了多大一会儿嗹。”

    虽然只是五点,天已经很亮了,已经有很多人在地里忙了。早上还是很清爽的,麦秆上的叶子枯黄的向下垂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或许它们知道等待来的将是镰刀。麦穗和叶子上面都沾了一层尘土,只要用手抓一把,这些土就会掉落在手上、胳膊上、腿上、脚上,但是没有人有心思和时间拍掉这些尘土,因为拍不胜拍。三个人到了地里,每个人都是割四个垄,争分夺秒的收割,新菊一点儿没有落下的迹象。秀兰割一会儿累了,就会抽上一锅烟;丁顺就也一起抽烟:老烟民或许饿一顿饭可以,但是饿一顿烟却是承受不了的。两个人抽烟的时候,新菊就继续割。

    太阳一出来,阳光立刻变得刺眼,一股股热气在麦地里蒸腾。尘土仿佛有了翅膀一样在空中飞舞着,沾染了光辉。此刻拍张照片或者画成油画,会是很不错的光线和画面,可以说画面唯美、讴歌了生产、赞美了收获,满满的正能量。当你置身其中,不是体验而是生活在其中的时候,你会觉得尘土刺激的你想咳嗽;你的鼻孔是黑的,你的嘴巴脏了但是你也不敢擦,因为你的手更脏;你会觉得你的汗水在额头、在脖子、在胳膊、在前胸后背往下流,人们称这是四蹄子溂(lǎ)溂(lɑ)(形容汗水往下淌的样子);刚才太阳出来前还软软的叶子变得硬挺起来,遇到柔嫩的手背和胳膊就会割上一刀,这样当你回家洗手洗脸的时候你会觉得手和胳膊很疼。不过你不用怕,因为正能量的时候又到了:只要你这样在农村干上几年,你就皮糙肉厚了,你就再也不怕这些叶子了;当你没有更好的职业的时候,你也就不得不习惯了这样的农村生活了。到了中午,你再想流汗都不容易了,因为干燥的热气立刻就把你身体刚排来的一点汗吸收走了,让你只感觉到燥热、灼热。

    割的差不多了,丁顺就装一车拉到场里去,秀兰在后面推车。遇到不平的地方推不动了,就后退一步,再喊“一二三”利用惯性硬闯过去。丁卯路过看见了就说:“总闷不上我那里去牵牛来咹?”说着就帮着拉了一把。丁顺说:“你不是也得用啊。”丁卯说:“没事儿,你先割,割完了我给你拉两趟。”

    丁顺和秀兰再回到地里的时候,秀兰说:“新菊你可该家走吃饭去嗹。”新菊说:“没事儿,我学习棒,老师不总闷管我。”三个人就继续割麦子。等到都饿的感觉撑不住了,就回家吃饭去了。

    欣荷和欣梅已经上学走了,门都锁了。新菊开了门,洗了把手、把锅里的干粮端到桌子上、把麦子粥舀到碗里端到桌子上、捞了半碗咸菜,然后开始洗脸。丁顺和秀兰在门台上坐下,卷烟、抽烟。

    新菊洗完脸,急匆匆地吃了两口就上学去了。丁顺和秀兰一直抽烟,直到缓过神来了才开始洗脸、吃饭,吃了饭继续去割麦子。庚德套了老黑牛给拉到场里。

    中午新菊放了学先到了麦子地里看了没有人,就到场里,一起摊场、翻场,然后回家吃饭。下午上学前再翻一遍场。

    丁顺和秀兰晌觉睡醒了就去场里轧场,庚德看见了就牵着牛拉着碌碡来轧了一遍,庚德走了丁顺和秀兰就翻场。翻完了就人拉着碌碡轧场。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我觉得连丁顺和秀兰都觉得无聊。他们是累的无聊,无聊的累。不过你肯定觉得是我讲的无聊。

    戊戌打场累了在杨树阴凉下坐着说:“丁顺兄弟,过来歇会儿抽锅烟儿。”丁顺正好累了就放下碌碡走过去也坐在阴凉下。戊戌看见秀兰还在翻场就说:“弟妹,你也过来歇一会儿。干活儿还有个完啊?”秀兰说:“翻完了这一点儿就过去。”戊戌说:“过来吧,过来说点儿事儿。”秀兰听到有事就放下杈子走到阴凉下,提起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在嘴里“啊——”漱了漱口吐出一口脏水,又咕咚咕咚咽了两口水,坐下说:“嘛事儿咹?”戊戌说:“你看见哩办,今儿刻邵嘉家场里没有人。这一阵子也没见过咱老横哥出来过,是不是他家里有事儿咹?丁顺兄弟,要不咱赶(天)黑上他家看看去啊?”丁顺说:“是该去看看去嗹,多少日子没见过他出来嗹。你去滴时候喊我一声。”戊戌家一边翻场一边说:“还摆话,还不快点打场,又弄一大黑下(天很黑很晚)家走不了。”戊戌赶紧站起来捡起杈子继续翻场。

    丁顺说:“咱歇够唠也该干活嗹,今黑唠得去看看老横哥去。”两个人刚站起来就看见新菊、欣荷、欣梅都来了。多了三个人翻场,进度明显加快了。戊戌羡慕地说:“你看恁这仨闺女多么好咹。你看喃静昭,比恁老大还大哩,喃家里、地里滴活儿一点儿也不干。”秀兰说:“好人有好命,人家命里不该干庄稼活儿。恁静昭说婆家(介绍对象)哩办?”戊戌说:“(找)婆家滴事儿咱不管,咱也管不了。”丁顺说:“闺女滴事儿当爹滴不能管啊?”戊戌家说:“别说她,说唠气死人。”

    小涛在外面疯玩了一天,晚上回家发现门还锁着,不敢一个人在家就上场里去找父母,心想:别人家里都有人,就喃家人都这么忙,天黑唠也不家来!路上碰到欣荷和欣梅回家做饭。欣荷说:“你跟着喃家走啊?”小涛说:“喃先上场里。”刚走到场里,丁顺看见了就说:“过来撑着布袋。”小涛就用两只小手撑开袋子,丁顺用簸箕装了麦子倒进袋子里。倒腾了有一个钟头才装完麦子,捆好袋口,一袋袋装上车然后人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