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割麦子这天早上,丁顺先到了新民家把大黑牵过来。丁顺驾驶着牛车,秀兰坐在车厢里牵着我的缰绳,我跟在车后头。梓柏骑着自行车看见了说:“你这么牵着,不怕它一挣(脱)跑唠啊?”秀兰说:“她不跑哩。”我就越发自觉起来,大黑走的慢,我跟着走的慢;大黑走的快,我也跟着走的快,当然大黑几乎不会走快了,除非下坡被车推着不得不快。梓柏说:“这小牛儿就是该跟着恁家过日子哩!”丁顺和秀兰都笑了。梓柏骑的慢了看见车上放着镰刀和水壶就说:“恁这么早就去割麦子去啊?村里还没几家动手哩。”秀兰说:“恁家那麦子还不到割滴时候啊?”梓柏说:“喃那个多浇了一水,到这暂还没干透哩。”秀兰说:“你敢自(因为…自然就)浇地不花钱!喃这个,丁顺老是不呆家,我一个人浇不了地就少浇唠一水,仗着今年雨水好。”梓柏说:“这暂又不出民工嗹,总闷还老不呆家咹?恁也吃商品粮当工人哩啊?”

    丁顺和秀兰都笑了,梓柏说:“恁这么欢喜,还真当工人哩啊?”丁顺说:“你打听这个干嘛咹?你赶紧走吧,上恁那地里看看麦子熟哩不。”梓柏说:“反正这小牛儿钱我是攥着手里嗹,庄稼不要嗹也非得打听出来,你找唠个好活儿啊?”秀兰说:“他爹老是藏马糊(捉迷藏),他得找他爹去咹。”梓柏说:“咳,老人儿(父母)这样,孩子为难。你找他吧,你嘛也别干嗹;你不找他吧,别人知道唠说你不孝顺。”丁顺说:“当小子滴,知道老人儿不呆家就得找去呗。”梓柏说:“是哩,不找不合适。我上河南边去嗹。”说着就骑着车子上了大埝。

    丁顺驾驶着牛车到了自家麦子地里。我们发现麦子已经枯黄了,几百上千块黄色的麦田静静地守候着,等着人们来收割。丁顺卸了车,把大黑钉到一块闲地里,把我撒开就不管了。丁顺和秀兰一个人四个垄挥着镰刀割了起来。大黑不吃草,竟然吃起了嘟噜酸(酸模叶蓼,叶子很酸),还吃得津津有味。我看她吃的带劲,就也咬了一口,酸的我直发抖。无聊了我就跟在丁顺后头,小心不碰到他割的麦子堆。丁顺看我在后面也不管我,和秀兰摆话。丁顺说:“那暂呆队上净拔麦子,看着也拔动唠,总闷这暂拔自个儿家滴麦子都拔不动嗹?”秀兰说:“那时候拔麦子也是拔滴手疼啊,拔滴手都肿唠、起水泡。这时候是有唠镰嗹,让你拔你还愿意拔啊?”丁顺说:“你看那大黑牛挣橛子哩,我给它挪挪(换个地方钉)去。”说着就走回地头,到了闲地里把橛子拔出来,挪到另外一个地方钉上。大黑继续找嘟噜酸吃。

    丁顺回来了说:“你总闷有烟抽咹?我也没看见你带着烟匣子。”秀兰说:“我呆兜兜里装唠一把。”丁顺说:“给我也卷一棵烟抽。”秀兰掏出一块纸,捏了烟叶出来放到纸上,丁顺接过来把烟一头大一头小的卷起来,大头又捏了捏防止烟叶掉出来,拿过秀兰的烟对着火后还给秀兰说:“这大黑牛,看这个样儿顶不过麦熟嗹。这麦熟又拉车又拉碌碡滴,你看它这暂拉空车都拉不动嗹。刚才吃起嘟噜酸来嗹。”秀兰说:“要不跟新民商量商量卖唠它吧,要是等着死唠就彻底不值钱嗹。”丁顺说:“是该卖唠它。咱这麦熟总闷过咹?”秀兰说:“到时候看谁家那牛闲着就让它给拉一趟呗。”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就又接着割麦子。秀兰说:“要不你去捆麦子个去吧。这牛这样嗹,一车少装点儿。”秀兰继续割麦子,丁顺就把一堆堆麦子捆成一个个捆儿。捆完了就套车,把麦子捆儿一个个装到车上。装了一小车就拉到场里卸下,然后回来接着拉剩下的麦子。

    秀兰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说:“快晌火嗹,得给她们揍饭去咹。”丁顺说:“她们放唠学儿自个儿揍吧,又不是不会。”秀兰说:“让她们早点儿吃唠睡个晌觉,过晌火好接着上课咹。”丁顺说:“上学儿又不累,不睡晌觉也没事。你还指着她们上大学啊?你供起唠啊?”秀兰说:“也是,这么些个孩子要是都上大学得花多少钱咹。”丁顺说:“是咹,今儿刻三块、明儿五块,家里哪里攒下钱唠咹?这闺女说唠婆家(订婚)就是泼出去滴水嗹,咱光给人家过日子啊?”秀兰说:“要不都上着初中就算嗹,再供也供不起嗹。”丁顺说:“上着初中就不少嗹。闺女家上那么多学儿有嘛用咹?”秀兰说:“我净寻思着我小刻(小时候)就上唠两天半学儿,刚学会写自个滴名儿唠就不上嗹,闺女们不能和我一样都是睁眼瞎(大字儿不识一个)咹。你看要是会看个报纸、看个书滴,多好咹!”丁顺说:“到初中看报纸准没问题嗹,人家子墨一个字儿不认识还不是当哩这么些个年支书啊!”就此新菊等三个的学业前程就定了调。

    果然晌火饭就是欣荷和欣梅做的。其实当时农村所谓的做饭就是把干粮拾到锅里,添水烧火就完了。只要不做(蒸)干粮,几岁的小孩子都能完成,只是要看着灶膛里的火别着出来引起火灾。新菊没有做饭,因为她放学回家的路上正经过这块麦子地,她割了四垄麦子才回家吃饭。丁顺、秀兰就拉了最后一车麦子卸到场里,又把麦捆都解开了散到场里摊开晒了才回家。错过了晌火(中午)在小牛辛庄叫做晌火错(下午)了。丁顺和秀兰就是晌火错了才回到家吃晌火饭。

    场里的麦子摊开暴晒后,麦壳就会自己裂开,也就给麦粒跳出来提供了出口。底下压住晒不到的地方就过一会儿翻过来继续晒。这样整个麦穗都晒透了,再经过碌碡一轧,基本上麦粒就都掉到麦秸下面了。麦秆压平了就成了麦秸,人们会用杈子把麦秸挑起来放到一边,当然挑的时候还要抖搂(哆嗦、抖动)着挑,这样会尽力减少麦秸夹带麦粒的机会。挑走麦秸,地上基本上就是麦粒、麦粒的壳(即麦糠)还有尘土了。人们会用扫帚把这摊开的混合物扫到一起,扫不动了就用扬锨(也叫木锨)把这些铲到一起,形成一个大堆。

    在这之前,太阳和干燥的空气最重要,有没有风都不重要。到了现在就需要风了。人们用扬锨(木制)铲了混合物逆风扬高,这样风就把轻的尘土和麦糠吹离了麦粒。人们把麦粒堆到一起再装袋子,然后拉回家。

    拉回家并没有完,还要一袋一袋地倒腾到房顶上摊开了晒,直到晒干才能再倒腾下来装到粮食囤或者粮食柜里。粮食囤要注意防鼠、防潮、防牛牛(米象)。老鼠其实吃不了多少,北方潮的机会也比较小,但是牛牛这种只有麦粒二分之一长的小甲虫却是最大的祸害。成千上万的牛牛喜欢钻到麦粒中间去吃中间的白面,这样就把麦粒掏空了。

    所谓打场就是摊场、晒场、翻场、轧场、翻场、扬场、把麦粒装袋子里拉回家。摊场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关键的问题是场地有多大。在当时的小牛辛庄,场还是伙着的,所以每一家的场都很小。这样本来两、三场就能打完的麦子可能要打四、五次甚至更多。晒场靠的是太阳,只要摊的不厚,饭前晒一面、饭后再翻另一面即可。轧场就看每个人的习惯了:有的人觉得轧几圈就算了,有的人担心还有麦粒没掉下来就多轧几圈;轧完了这面,翻过来轧另一面,力求麦粒掉干净。扬场是最需要时间的,也需要技术和坚持不懈。如果完全没有风,扬场就是活受罪——出力不出工。太阳一般都能满足需要,但是风却是这个季节通常都会缺乏的。所以人们经常在场里睡觉,等着风来了就成夜成夜的扬场,没风了就继续睡觉。

    这一场清理干净了,就摊开新割的麦子继续重跑这个流程,直到地里所有的麦子都打完了。

    觉得麦糠和麦秸里还有麦粒的,不妨等主力工作做完了,在空闲的时候再摊开了轧一遍,这叫做落(lào)扬(落扬这个词还可以形容压榨人到极点,打死不算,还要敲骨吸髓的感觉,比“逮住蛤蟆攥出尿来”压迫更甚)。丁顺就是一直这样做的。二遍场的产量取决于第一遍的时候清理的干净程度。有过日子特细(节约)特心盛(一点不偷懒、非常努力)的甚至打第三遍场。

    所有的这些动作除了扬场外,都需要在高温高热的条件下完成,太阳近乎直射。人们不是不怕晒,而是没有办法。下雨身体是感觉舒服了,但是一场麦子可能就此泡汤完蛋了。

    摊开场晒的间隙里,秀兰就在大埝的慢坡上拔蚊蒿。那个时候人们基本上买不起蚊香,驱蚊子就靠自己在家烧蚊蒿了。这蚊蒿一点着了,那烟不要说蚊子,人也很难承受了,但是当时的人们没有其他选择。

    我本来是想把麦收讲的更加煽情一点儿的,让人们多体会下八十年代老农民的苦和累,顺便也理解一下我们牛的处境和付出的努力;后来我又想,我要是不这样直白的量化、流程化的交代,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在讲什么了。因为这个时代毕竟过去了,所以我只是说了说流程而已。其实在每个环节都有很多技术和技巧要用到,不是出蛮力就能完成的。不过我不会说了,我想做的只是留住这个记忆而已,让受过这种丰收的煎熬的人和牛、甚至马、驴、骡子心里一暖就够了。

    一说麦熟,也就是麦收,人们就会忙的昏天黑地的。为了尽力躲避毒辣的阳光,人们早起四五点钟起床;中午睡两个钟头的晌觉;晚上只要有月光可以干到夜里十一点。这就是所谓的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不放过一寸光阴。

    麦粒收完了,就会把麦秸垛成一个大垛,上面用土压实了。麦秸有几个用处:和泥,引火,卖钱造纸;到后面我还知道了一个用途:种蘑菇。麦糠则会拉回家放在草棚子里——喂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