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母亲说:“牛还有一个天堂的,在那里牛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神牛!”说着抬起头,眼睛看着天,神往的样子仿佛真有一个牛的天堂存在一样:“在那里,没有鼻拘、没有缰绳,牛只是随便地走,随地地大小便,随便地吃;人们不会打牛、不会赶牛、更不会有人杀牛。”我说:“是印度吗?”母亲继续说:“那里的人们如此善良,殖民者随意打骂他们,他们都不反抗;后来为了保护牛而和殖民者发生了战争,导致了很多人死亡,但最终赢得了珍贵的独立,将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变成了牛的乐园——那里才是牛的天堂!”母亲低下头来,眼泪盈眶。

    好久,我不敢打破这美好的想象,但最终我还是重复了一句:“是印度吗?”母亲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听新菊说的,能称神牛的也只有印度吧?新民套着大黑拉着车路过,大黑看见母亲的眼泪说:“真傻,竟然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天堂!”新民说:“哒!”用棍子抽了大黑一下,大黑挺着瘦弱的身躯走了。

    一瞬间我也怀疑是否有印度的存在了。我说:“娘,你知道这么多,你比老白还老吗?”母亲说:“老白是谁?”我说:“老白就是丁顺家的羊啊。”母亲说:“羊的寿命只有十年左右,她怎么可能比我老?”我说:“那娘你多大年纪了?”母亲说:“我快二十岁了。”我“哇”了一声。母亲很感慨的说:“你已经够幸福了,还在小牛辛庄,只要想娘就能见到娘。就算你拴在丁顺家的牛橛子上了,我在这里也能看到你。况且丁顺对你这么好,你应该知足了。你那些哥哥姐姐们啊,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我说:“我有很多哥哥姐姐吗?”母亲说:“你有八个哥哥、七个姐姐。”我说:“可惜我一个也没见过,要是他们带着我一起玩儿就好了。他们和我长的一样吗?也是这样的黄白花?”母亲说:“他们跟你都不一样。他们黄的、黑的都有,就是没有花的。据说世界上只有奶牛是黑白花的,像你这样黄白花的太罕见了。”

    我问:“为什么他们和我都不一样?”母亲红了脸说:“因为你们都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我说:“为什么人类有固定的父母,而我们牛却没有固定的父母和家?”母亲说:“这都是人类造成的。他们用法律和道德约束住了自己,却用篱笆、围墙和绳索约束住了其他所有的动物。他们想让谁和谁交配就让谁和谁交配,他们称这是‘杂交。’如果双方不愿意,他们甚至会提取一方的*强行注入另一方体内,他们还很骄傲地称这为‘高科技’和‘人工授精。’他们自己执行计划生育,却想尽办法让他们认为有用的动物不停地生,又给他们认为没有用的动物做绝育手术,甚至直接杀死。你说他们是不是太野蛮、太丧心病狂了?”我说:“人类怎么这么坏啊?”母亲想了下又说:“其实牛的交配也不全怪人类,我们在始祖上是野牛,那时候也是随意交配的。”

    我问母亲:“那我爸爸长什么样子?”母亲说:“他长的很高大,他的后背跟人站着一样高。”我不禁神往起父亲的雄姿,说:“他在哪里?我想看看他。”母亲说:“在桑村兽医站。”然后又叹了口气说:“唉,其实他是不是你父亲还不知道呢。”我很不满地说:“你怎么连谁是我父亲也弄不清了?”母亲说:“人们都说,小牛跟同母牛交配的上一头牛一样,也就是说如果你明年还有弟弟的话,你的弟弟会和你父亲一样,而不是和你叔叔一样。也就是说,可能你的大爷才是你的父亲,而你的父亲只是你的叔叔。而且,我去过好几个兽医站了,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我被彻底搞晕了。我说:“那你还记得我大爷的样子吗?我跟他像吗?”母亲歉意的说:“我不记得了,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我和他们都只是一面之缘。别说他们,就算是你哥哥姐姐再来到我面前,可能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一瞬间变得对母亲非常不满,是该结束这场谈话了。我正好看到二钱和小涛在当街挖土玩儿,他们当然也看见了我。小涛走到我旁边说:“谁把你拴起来嗹?”我有一场无名的火要发泄出来,就使劲地挣扎,拉的牛橛子一摇一晃的。小涛说:“真可怜。”二钱在旁边说:“咱把她解开啊?”小涛说:“准是文健他们拴起来滴,咱要是给放唠,他们不打咱啊?”二钱说:“他们又没呆当街,我放唠他们也看不见。”就上前解开了橛子上的缰绳,然后走到一边继续玩儿土。

    我看到当街确实没有梓松家的人就疯狂地跑上了大埝,上了大埝我继续往东跑。我必须要歪着脖子跑,否则踩到缰绳我就不能跑了还会摔跤,这让我非常地不舒服,跑的非常累,很快汗就下来了,顺着毛滴到了眼睛上。咸咸的、脏脏的汗让我的眼泪都流下来了,我干脆大度地睁大眼睛故意激发出更多的眼泪,我就这样边跑边流泪,完全不理会那些在大埝上玩儿的小牛儿的异样眼光。如果她们问我怎么了,我就会告诉她们那是汗,不是泪。可是她们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继续玩儿了,完全不问我,好像我思考的东西完全不值得思考一样,哲牛就该是孤独的吗?这让我体会到一层更深的悲凉感。

    我跑到了桑村街边上的树林里。在树林里我必须小心地走,以免缰绳挂到树上,一旦挂住而我又挣脱不了,就有可能饿死在这长满绿叶的树林里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我认为安全的地方,卧了下来,把下巴贴到地上:我没有父亲,我是野孩子吗?什么是大爷?什么是父亲?什么是叔叔?什么是兄弟姐妹?什么是女婿?什么是孩子?想到一个问题我就哭一阵儿,哭够了就想下一个问题然后继续哭。

    终于有一个感觉战胜了这悲伤的愁绪,那就是饥饿。我就趴着叼了一口草吃,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和汗。我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成了一个小圆球在身下:到中午了。这世界有太多的不如意,但生活还是要继续。我还是要回到我的小牛辛庄,去找我的母亲,去找小黄,去找丁顺,去找小涛还有二钱……

    哭过了浑身都觉得轻松多了,也不觉得这个缰绳有多么讨厌了。就算天天被拴着,我的心还是自由的,至于父亲什么的,就让他随风去吧。我一身轻松的回到村里,却发现我闯了大祸。首先是我家的那个牛橛子上不见了母亲,我就走到梓松家门口发现门是关着的;我走到丁顺家门口,门也是关着的;我走到己丑家的过道里,就听见好多人都聚在了他家,这是二钱他姥爷出殡后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

    我听见梓松说:“己丑,你说吧,恁打算总闷招(怎么办)吧?喃晌火一家来就看见小牛没嗹。是恁二钱给喃把小牛儿弄没(mú,丢)滴,喃都说好唠卖给丁顺嗹,六百块,再过俩月就出手哩。”己丑说:“咳,谁知道是喃二钱给弄没滴呗?”文健说:“人家震海都看见嗹,是恁二钱给把缰绳解开滴,小牛儿就跑嗹。”震海在旁边说:“是,我看见嗹。还跑唠恁二钱唠啊?”己丑说:“咳,震海说看见嗹,恁就信啊?”文健说:“人家震海是有唠名儿滴‘傻震海’嗹,人家会说瞎话啊?”大伙儿都笑了。震海跟着笑完了才发现原来是笑自己的,就说:“喃才不管恁这个哩。”撅着屁股就走了,出门一拐的时候差点儿撞到我。

    这时候听见丁顺说:“我问过喃小涛嗹,他想着解开,没敢。二钱给解开嗹。”梓松说:“我说是办(被我说中了吧)!这么些个人儿都说是恁二钱给放跑嗹,不是他还错唠啊!”丁顺说:“梓松,你先别着急。小花儿这么小,你就拴起来啊?看着怪可怜滴。”梓松说:“喃拴起来还不是怕它毁唠人家那庄稼让人家祸害啊?”丁顺说:“没事儿,小花儿通人性,轻易地不上地里玩儿去。”梓松说:“那也不行,哑巴牲口,它哪里通人性咹?”丁顺说:“你放心吧,这小牛准没(mú,丢)不了。”梓松说:“没不了?喃都呆村边上找哩一圈儿嗹,也没看着。”丁顺说:“说不准这会儿你家走,她就呆家门口等着你开门哩。”梓松说:“我不走!今儿刻不给个说法就不能走!”

    我拱了下己丑家的门,门后的铃铛响了一声。所有的人都转向了门口,我就走了进来。丁顺说:“我没说错办?小花儿通人性。”走过来捡起缰绳继续说:“准是上着恁家门口恁关着门,她进不去就上着这里来找你来嗹;喃家也关着门哩,要不就上着喃家去嗹。”梓松过来抓住缰绳,丁顺说:“这么招吧,我牵着喃家去吧。她要是以后真没唠,我到大秋也给你六百块钱。”梓松就说:“那你就牵着走吧。”说着就和文健走了,人群也都散去了。我也跟着丁顺去了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