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满身粪水的震海又羞又恼,说:“牛肺,都他妈是你!你要是不叫唤我能掉下来啊?”牛肺说:“喃说马哩,碍着你干嘛唠咹。”震海一看猪圈上面一圈儿的小孩子都在看着自己笑就更生气了,说:“恁都他妈笑嘛咹?笑恁娘那个屄咹?他妈立国你还笑,他妈牛肺你还不赶紧把我拉上来?等一会儿我上恁家给恁娘学舌儿去,我看恁娘揍你不!”牛肺说:“立国,咱俩把他拉上来吧。”两个人每人扯一只胳膊就把震海拉上来了。震海一上来,看热闹的小孩儿们都吓的躲的远远的,对他是又敬又怕。立功说:“立国,喃家走哩,等一会儿喃娘得喊喃上地里干活儿去哩。你还不家走啊?”立国就也走了。

    牛肺已经顾不上立功和立国跳远这件事了,在路上一直劝慰震海说:“咱打赌滴那两毛钱我不要嗹还不行啊?”震海说:“你他妈还指着要那两毛钱啊?”说着一掏兜两毛钱不见了,急的眼泪都下来了,说:“喃娘刚给哩喃两毛钱,还没舍得花哩就没嗹。”牛肺说:“准是刚才掉着猪圈里嗹,要不咱再回去捞去?”震海说:“捞恁娘个屄咹?你下去捞去啊?”牛肺看了看震海的样子心里想了想还是算了,就说:“要不我把我两毛钱给你,你别跟喃娘学舌儿去,要不她得打我一顿。”震海说:“我想不学舌儿行办?我这么一身猪粪家走唠,喃娘不问我啊?我给喃娘说唠,喃娘还是得找恁娘去。”牛肺说:“我有个法儿,咱上大清里去洗洗去。”震海说:“我洗干净唠你要是不给我两毛钱哩?你得这暂就给我。”牛肺说:“这暂给唠你你放着哪里咹?还放着你兜兜里啊?”震海想了想就说:“那我洗干净唠你得马上就给我,你要是不给我,你就是个小私孩儿。”牛肺说:“我才不会为唠两毛钱当个小私孩儿哩。准给你,放心吧。”

    两个人走到大清边上,震海就准备脱衣服,牛肺说:“震海,你都上初中嗹,还脱光腚啊?”震海脸红了。牛肺说:“你不是来洗衣裳滴啊?你就穿着衣裳上大清里泡一会儿就干净嗹,洗都不用洗嗹,咱又没带着胰子(香皂、肥皂)。”震海就穿着一身衣服走到水里,蹲了下来。牛肺在水边上说:“你扎个猛子,你脑袋上也有猪圈里那玩意儿。”震海扎了个猛子沉进水里,等他浮上来抹了下眼睛睁开一看,牛肺正往村里跑呢,震海就骂:“牛肺,我操恁娘(最常见的骂人话,比骂私孩子更容易挑起打架斗殴)!你他妈想跑啊?”牛肺假装没听见继续跑,震海继续骂:“牛肺你听着:金箍棒,两头亮,我和恁娘搞对象。恁娘屄,上家西,盖着被子露着屄。”

    牛肺终于回来了说:“就伴儿来滴就伴儿走,谁要不走是老狗。”震海说:“走恁娘那个屄咹?我还没洗干净哩你就想跑啊。”牛肺说:“你都快洗干净嗹,我还一直等着你啊?喃家地里也有活儿咹。”震海说:“那你走吧,我接着骂。”牛肺说:“我就这么一会儿不等着你,你就骂这么难听啊?你都上初中嗹,还跟没上学儿滴小孩儿们一样啊?”震海说:“你说等着我洗干净唠给我两毛钱哩,我还没洗完哩你就跑啊?”牛肺说:“我那是跑啊?我是指着上供销社里给你买个冰棍儿去,天儿这么热。”震海说:“那你还不买去?”牛肺说:“我这会儿不去嗹,你刚才骂我那么难听,我还给你买冰棍儿啊?”震海说:“我不骂嗹。”牛肺说:“晚嗹!你得让我骂唠你出唠这口气,我才给你买去哩。”震海说:“你骂吧,反正又沾不着身上。”

    牛肺就看着震海的脸小声地骂:“震海,我操恁娘那个臭屄。”震海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说“弹回去,弹回去。”震海说:“你这暂去买冰棍儿去吧。我呆大清里等着你。”牛肺说:“我等着你洗完唠就伴儿去。要不我走唠你又说我跑嗹。”震海说:“嗯。”就一步步走上了岸。

    两个人走到村口,树武家的马又从村东跑进了村里然后冲着村西树林子去了,两个人赶紧靠墙根儿躲避。等马跑远了,震海说:“啊,我想起来嗹,我掉着猪圈里就是他妈你害滴,你说那马跑回来嗹,这不是这暂才跑回来啊?!”牛肺笑了。震海气的说:“你笑恁娘个屄咹!”牛肺说:“你别骂嗹,你再骂我就不给你买冰棍儿嗹。”震海就不出声了。

    两个人到了供销社,买了两个冰棍儿。牛肺拿着两个冰棍儿在前边走,震海在后边跟着。震海说:“你买唠冰棍儿总闷不给我哩?”牛肺说:“我给唠你冰棍儿,咱俩就两清嗹,行办?你别跟喃娘学舌儿嗹。”震海看着冰棍咽了口唾沫说:“行。”牛肺给了震海一支,震海就接过了冰棍儿放在嘴里嘬。震海一边吃冰棍儿一边说:“咱刚才比赛跳远,立功和立国还没跳哩。他俩只要有一个跳不过去,咱就能赚两毛钱。”牛肺说:“你去喊他们去吧,我得家走干活去哩。”说着就走。震海说:“有两毛钱你不赚啊?两毛钱能买五啊冰棍儿嗹。”说完就追了上来说:“他妈牛肺,你又赚哩我嗹。你一开始说是给我两毛钱哩,这暂一个冰棍儿就想打发唠我啊?”牛肺说:“我给你冰棍儿刻(的时候),我说哩咱俩两清哩办?”震海想了想说:“说嗹。”牛肺说:“你答应哩办?”震海说:“答应嗹。”牛肺说:“那不就完哩啊?”震海没话说了。

    牛肺走了后,震海就想着上猪圈里找那两毛钱。他围着猪圈转,边转边想办法。现在当街没人了,下去了就不好上来了;走台阶上来吧,又怕猪咬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找个棍子在里面搅和搅和说不定能看到钱,再用棍子把钱挑上来不就完了?想好了办法就到棉花柴垛上随便抽了一根棉花柴,蹲下伸手够发现棉花柴够不到猪圈里的粪水,就干脆趴到猪圈边上左手拿着冰棍吃,右手拿着棉花柴在粪水里搅和,希望能看到那两毛钱。一边搅合着,震海就发现自己的湿衣服在地上沾了一层土和粪水的混合物,因为自己刚才从猪圈里上来的时候粪水已经淋漓了猪圈边上的一片地。震海不由觉得十分后悔,本能地用左手去抻衣服,结果半个冰棍儿一不小心掉猪圈里了。

    震海站了起来,气的把棉花柴扔进猪圈里,想哭,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既然没人安慰那就不哭了。后来他又去了一次大清。

    现在我快要告别牛奶了,不是因为没有放心奶(那个时候对什么吃的都放心),而是我的嘴巴和肠胃都开始接受草了。所以牛奶只是我偶尔梦中甜蜜的回忆了。大黑经常都不在家,所以这个牛棚基本上就成了我的了。秀兰每次上地里去干活都会顺便砍青草回来,然后放到牛槽里,这样我也不会在筐里吃草了。因为我长高了,牛槽也就变矮了,在槽里吃草也不用使劲伸着脖子够了。

    吃饱了我就出去玩儿,渴了我就去大清里喝水(当然请允许我先忘记震海在里面洗澡的事)。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的时候,人和牛都是体会不到自由的珍贵的。就好像小孩子从来不用去地里干活,但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一样。成年人一看到小孩子天天玩儿,就会回忆并珍贵起小时候的美好时光了。

    好久不见母亲了,我决定回去看看,那里毕竟是我的娘家。

    我从家门口走进院子里,听见梓柏说:“这么大嗹,会吃庄稼就该拴起来嗹,要不就讨人嫌嗹。”我还想呢,是猪讨人嫌还是羊讨人嫌?我这么懂事加可爱不可能讨人嫌吧?正想着,文康拿着一把嫩嫩的青草在我眼前晃也就证明了我的可爱,于是我忍不住上前咬了一口,这一瞬间梓柏给我头上套了一个套儿,这个套儿叫笼头。笼头是个高级货,它把嘴兜了一圈,又在脖子和头顶各兜了一圈儿,这三圈正好定义了牛头的尺寸。我倒着后退想把笼头脱下来,文康和梓柏两个人拉着缰绳,我的一番努力只是证明了什么叫做徒劳无功:笼头脱不下来;我这么小又哪里拉的过他们两个人呢?

    从此,自由和奔跑就成了心中的梦想。是的,总有一天我还会奔跑起来的,这是我的基因决定的。

    我以为梦想都是很遥远的,要很久才能实现,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

    第二天我被拴在当街,和母亲同一个橛子。我很不甘心,总是扯着缰绳拉的橛子摇来晃去。母亲说:“小花儿,你不用反抗了,这个橛子我都拉了一辈子了,我还不知道这橛子多结实?这是宿命:不用反抗,反抗也没用。或许你现在还想反抗,等给你扎了鼻拘让你反抗你都不敢了,你不知道被扯着鼻子有多疼。我听说以前有头烈牛,激烈的反抗把自己鼻子都挣烂了,我不敢想象那会有多疼!”我说:“鼻子烂了那人类不就拴不住他了,他不就自由了?”母亲说:“你想的美!你知道那牛的后果吗?人们最后还是逮住了他,当场就把他杀了吃肉了。”吓了我一跳,那血腥的场面不敢想象。母亲说:“你要是不挣这笼头,说不定以后他们也不给你上鼻拘了,那你就成了中国唯一没有鼻拘的耕牛了。”我说:“我才不会安心看着他们给我扎鼻拘呢。丁顺也不会这么做,如果真的这么疼的话。”

    母亲说:“小花儿,你知道为什么牛是干活的命吗?”我摇了摇头。母亲说:“牛干活这个传统已经有两千多年了,而且牛耕田是有政治和历史意义的。”我听的肃然起敬。母亲继续说:“两千多年前,中国的皇帝就会选择一个吉日亲自下田驾牛扶犁耕田了,给天下百姓做出表率,以示重视农耕。在古代,谁要是敢杀一头牛那是要犯罪的。在秦汉时代杀牛要偿命的,在唐代杀牛要判一年刑的,在明清杀牛要杖责一百、判一年半、流放一千里。”我说:“怎么现在那好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母亲说:“伙着队刻(的时候),要是有人宰牛还是会受到批斗的,这两年才没人管了。”我说:“为什么现在人们不重视牛了?”母亲说:“人们重视牛是因为牛可以干活,现在有些发达的地方都机械化了,牛没用了就跟猪一样只能提供肉了。技术越发展,牛的作用就越轻,人类也就越来越不把牛当做一回事!”我说:“难道不干活就要被吃被杀吗?”